第39章 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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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藏海愣住了。

  「欺師滅祖?」他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過於沉重的詞,眉頭緊緊鎖起,「渡邊先生,我不理解。我的...朋友,他從未在那位導演手下學習過,甚至沒有共事過,連面都沒見過幾次。這『師』從何來?『祖』又從何來?這個詞,用得是否太過嚴重了?」

  他的邏輯清晰而直接,這在他看來,根本構不成背叛的前提。

  渡邊義治看著他,臉上沒有任何意外,仿佛早就預料到他會這麼問。他端起咖啡,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這才放下杯子,目光平靜地看向武藏海。

  「在行業的規則里,那位導演用了你朋友的劇本,拍成了電影,這就是『提攜』,就是『知遇之恩』。」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從那一刻起,在所有人眼中,那位導演就是你朋友的『恩師』,是帶他入行的『貴人』。現在,你要從『恩師』手裡,搶走署名,這不是欺師滅祖,是什麼?」

  武藏海感到一股荒謬的情緒湧上心頭,脫口而出:「這...這簡直是強盜邏輯!」

  「是的。」渡邊義治的回答乾脆得令人心驚,他甚至微微點了點頭,「這就是強盜邏輯。但,這就是行業。」

  他承認得如此坦然,反而讓武藏海一時語塞,準備好的所有據理力爭都堵在了喉嚨里。

  武藏海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意識到,在這裡糾結於詞語的對錯毫無意義。他需要理解的是其背後的運行機制。

  「好,就算如此。」他換了一個角度,「但據我所知,現在影片的劇本署名只是『導演組』,一個集體名義。這對那位導演的個人聲譽並無影響。我朋友想要的,僅僅是拿回本就屬於他的創作署名,他們之間甚至沒有直接的衝突,為什麼會因此結下如此大的死仇?這不符合常理。」

  「武藏君,」渡邊義治輕輕嘆了口氣,身體微微前傾,「您犯了一個關鍵的錯誤。你感覺『沒有衝突』,是因為你在從上帝視角,用純粹的理性看待這件事。但在現在的日本電影界的現實規則下,這個署名本身,就是一枚足以引爆一切的炸彈。」

  他頓了頓,說道:「請允許我,接下來用你的名字,和增村保造導演的名字,來代指你的朋友和那位導演。這樣,你能更好的代入,也能更直觀地理解,你將面對的是什麼。」

  武藏海心中一凜,點了點頭。

  「問題不出在『增村保造用了武藏海的劇本』這個事實上,」渡邊義治的語速放緩,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武藏海腦中,「而出在『武藏海』這個名字被公開,正式地寫在《戰慄空間》片頭這個行為上。」

  他略作思考,找到了一個絕佳的比喻:

  「讓我用一個類比來解釋:想像一家頂級的法式餐廳,主廚增村保造先生,用一份偶然得到的菜譜,做出了一道備受讚譽的名菜《戰慄空間》。現在,餐廳經理,突然要求在所有菜單上,把這道菜的名字從『主廚增村特製牛排』,改成『主廚增村特製(菜譜由實習生武藏海提供)牛排』。」

  「您覺得,」渡邊義治的目光銳利如刀,「這會引發什麼後果?顧客會怎麼想?其他主廚會怎麼看待增村?而餐廳老闆,又會怎麼看待這個突然被掛在招牌菜上的『實習生』?」

  武藏海瞬間明白了。

  衝突的核心,根本不是事實的對錯,而是名聲的歸屬和權力的宣誓。在那個小小的片頭框裡,名字的排序和歸屬,代表著對這個作品靈魂的「主權」!

  「我懂了。」武藏海的聲音有些乾澀。

  「您明白了就好。」渡邊義治點點頭,開始進行最殘酷,也是最直接的剖析,「那麼讓我們回到電影。在當時的電影片頭,『劇本:武藏海』這個署名,絕不僅僅是一個名字。它是對電影故事內核的『主權宣誓』,是對外宣告,這部電影的靈魂,是我武藏海的!」

  「這對增村保造導演意味著什麼?」他語氣加重,「這意味著向全行業宣告:第一,『他增村保造江郎才盡了,已經離不開一個新人的點子了』。第二,『這部電影成功的靈魂不屬於他增村,他只是一個高級的執行導演』。」

  「這對於一個成名已久、享有極高聲譽的導演而言,是毀滅性的打擊。他會成為整個圈子裡的笑柄,所有人都會在背後指指點點:『看啊,增村已經不行了,離了那個叫武藏海的新人,他什麼都不是。』他的權威、他的聲譽,將隨著你這個署名的出現,轟然倒塌。你說,他會不會視你為死敵?」

  武藏海的背後泛起一股寒意。

  「而這對你武藏海,又意味著什麼?」渡邊義治的目光轉向他,帶著一絲憐憫,「你的名字,突然出現在一部A級大製作最醒目的位置。所有人都會問:第一,『這小子是走了誰的後門?』第二,『他用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手段,逼增村導演就範的?』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一個新人,如此不懂規矩,竟敢踩著前輩的屍骨上位!』」


  「你會被整個導演圈,乃至整個行業,視為一個危險的、破壞了大家賴以生存的潛規則的『叛徒』。沒有人會再與你合作,沒有人敢用你。你將遭到徹底的、無聲的,但絕對徹底的排擠與孤立。」

  「所以,」渡邊義治做出了最終的判決,「這個署名一旦變更,你和增村保造之間,就瞬間從『沒有衝突』的陌生人,變成了『你死我活』的敵對關係。沒有第二種可能。」

  ...

  渡邊義治離開了,留下武藏海一個人坐在原地。

  他徹底理順了。

  久保誠矢的毒計,根本不需要親自出手對付他。這完全是一場借刀殺人!

  久保只需要輕輕撥動「署名變更」這個開關,就能達到三個目的:

  一是讓增村保造恨死他武藏海:那位大導演的所有怒火和報復,都會精準地傾瀉到他這個「忘恩負義」的新人頭上。

  二是讓他被整個行業孤立:其他導演會同情增村,共同抵制他這個「破壞行規」的害群之馬。

  三是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久保可以對增村說:「這是公司的決定,武藏海挾功自傲,我也沒辦法。」同時可以對他武藏海說:「看,我是在為你爭取應得的榮譽。」

  最終,他武藏海會發現,他雖然得到了一個夢寐以求的署名,卻失去了在整個日本電影界的立足之地。

  到那時,走投無路的他,除了徹底依附於「唯一」支持他的久保誠矢,還有別的選擇嗎?

  這就是久保計策最狠毒的地方:他用一個武藏海無法拒絕的「名分」作為誘餌,逼著武藏海自己去樹立一個強大的敵人,從而親手斷送自己的所有後路。

  「厲害,真厲害啊,久保誠矢。」

  武藏海怒極反笑。

  「本來我還在發愁,怎麼才能從大映的內部找到突破口,獲得電影的拍攝資格,但現在有了你遞來的這把刀子,我就有把握,捅個窟窿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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