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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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武藏海說出那句「我們再來」的時候,就如同一塊沉重的鋼鐵,砸在了死寂的攝影棚中,連一絲回音都沒有,只有無盡的沉重。

  棚內是真空般的寂靜,只有武藏海壓抑在喉嚨深處的,如同風箱一般的咳嗽聲,以及土方鈴音雙手抱頭,蹲在地上,無法控制的,細微的抽泣聲。

  沒有人有動作,沒有人敢說話。

  攝影師河井二十九郎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還在微微發抖的手,這雙手剛剛記錄了一場瀕死的真實。錄音師青木一郎呆呆的望著那口吞噬生命又吐回生命的棺材,仿佛他自己的靈魂走了進去。

  所有人都被剛才的經歷震撼了,然後他們又被武藏海話語中冰冷的重量震懾了。

  武藏海靠在冰冷的監視器旁,閉著眼,臉色慘白如紙,汗水仍舊不斷地從濕透的發梢滴落,在他腳邊積起一小圈深色的水漬。他的平靜不是偽裝,而是一種精力和恐懼都被徹底透支後的虛空。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除了他自己:死裡逃生後有點像是賢者時間,沒有那麼空虛,但更累。

  大村秀五深吸一口氣,仿佛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打破現在凝固的空氣。他輕輕的走到武藏海身邊,聲音乾澀,用從開拍以來第一次出現的質疑語氣:「武藏監督,你,真的還要再來?」

  武藏海沒有睜眼,只是極其輕微的點了一下頭。

  土方鈴音的哭聲漸漸停止了,只剩下身體無法控制的,細微的顫抖。

  田邊勇一的許諾,增村保造片場的輝煌,若尾文子那精湛完美的表演...這一切在她腦海中如同被雨水打濕的GG畫,色彩剝落,模糊不清。唯有監視器里那張因缺氧而扭曲,瀕死的臉,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的刻印在她的視網膜上,覆蓋了一切。

  哪一個才是真實?

  那個在棺材裡掙扎,扭曲,求生的身影,才是撕開所有虛偽表象的,血淋淋的真實!

  她腦海中,田邊勇一的正道說教變得蒼白可笑,若尾文子精湛的表演如同櫥窗里的芭比娃娃。在這裡,這個疲憊,恐懼,但依然堅守的瘋子,這個虛弱到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但仍要,再來,的導演。

  他才是真實!

  一種前所未有的勇氣,混雜著背叛的恐懼和找到歸屬的激動,在她的心臟里翻湧。

  土方鈴音默默的站起身,徑直走向角落裡的飲水機。她接了一杯溫水,走向了武藏海。

  她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如果那種真實是罪,那我寧願當個罪人。

  武藏海終於睜開了眼睛,看著遞到眼前的水,和土方鈴音那雙雖然紅腫但卻異常明亮的眼睛,他愣了一下。

  沒有感謝,沒有多餘的表情,接過水,喝了一口,然後用虛弱但思路冰冷到冷酷的聲音直接開始說戲:「前半段,我沒有進入狀態,我在演一個被活埋的人,錯了。」

  他看向攝影師青木一郎:「剛才最後三十秒,我腦子是空的,完全依靠本能。在那之前的呼吸,動作,全都帶著表演的痕跡。」

  「全部作廢。」

  武藏海用生命換來的素材,被他輕描淡寫的否定了。

  「我要的,是從一開始,就是空的。」他的聲音恢復了一絲力氣,但提出的要求卻越發極端:「下一次,棺材的密封,要更加的嚴密,青木,在棺材內部增加一個麥克風,用膠帶貼在木板上,我要收錄骨骼與棺材的碰撞,摩擦的傳導聲。」

  大村秀五臉上血色盡失:「武藏!這已經超出安全範圍了!氧氣消耗會更快,萬一...」

  武藏海打斷他,聲音帶著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安全拍不出死亡。」

  棚內再次陷入寂靜。但這一次,沉默的含義已經改變。

  攝影師河井二十九郎狠狠抹了把臉,眼神變得兇狠而專注。青木一郎用力點頭,已經開始在腦子裡構思如何布置那個危險的內部麥克風。

  沒有人再提出異議。

  他們已經跨過了那條線,目睹過真實的死亡後,無法再回到安全的岸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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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天後,田邊勇一的辦公室里,這裡有一股紙張和高級菸草混合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土方鈴音垂手站立,匯報著在一號攝影棚的見聞。

  她的聲音平穩,措辭精準,描繪出一個「混亂,疲憊且充滿挫敗感」的劇組。她訴說武藏海如何因表演無法進入狀態而「情緒失控」,拍攝如何「進展緩慢,在無意義的細節上反覆折騰」。

  「他似乎在用身體的痛苦來彌補導演能力的不足。」她最後總結道,語氣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我認為,項目的前景...很不樂觀。」

  田邊勇一靠在寬大的椅背上,目光中充滿了洞悉一切的滿意。

  「我早就說過,那種小打小鬧成不了氣候。」他手指輕輕敲著桌面,「鈴音君,你的報告很重要。繼續監視,直到這個爛攤子徹底結束。到時候,我會履行承諾,推薦你去增村導演的團隊。」

  「是,田邊部長。」土方鈴音保證道,「據我所知,武藏海監督的膠捲已經不夠了,雖然他一直試圖讓預演達到完美,但現在,他的身體已經不再支持他那麼做了,用不了幾天,他就要進行最後的實拍,而他,沒有重來的機會。」

  田邊勇一發出了滿意的冷笑:「讓他折騰吧,等膠片用完,就是他的死期。」

  當土方鈴音關上那扇厚重的木門,走出田邊勇一的辦公室時,臉上所有的順從和憂慮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心臟的狂跳,她深吸一口氣,才發現自己的掌心全部都是冰冷的汗水。

  成為「罪人」的第一步,就是要學會與恐懼共存。

  她望向窗外漆黑一片的一號攝影棚方向,那裡,仿佛有一簇微弱的、卻永不熄滅的火焰,正在黑暗中,靜靜燃燒。

  她沒有絲毫猶豫,朝著那縷微光走去。每一步,都踏碎了過去那個怯懦的自己。那個謊言是她遞給武藏海的投名狀,而此刻的腳步,是她交給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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