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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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土方鈴音來到三號攝影棚的時候,她感覺自己像個誤入華麗城堡的乞丐。

  這裡與一號攝影棚的破敗截然不同。攝影棚內燈火輝煌,巨大的水銀燈將仿照豪宅的布景照的亮如白晝,整個現場人聲鼎湖,片場內足足有近百位工作人員。

  而這一切的中心,名導演增村保造正坐在導演椅上,語氣平和的指導著:「文子小姐,請再給我一個,更脆弱一點的眼神,對,就是那種破碎的美感。」

  鏡頭前,當紅女星若尾文子穿著華美的和服,在打光板的包圍下,精準的做出了一個泫然欲泣的表情。眼神悲傷,姿態完美。

  「卡!」增村保造導演滿意的點了點頭。

  聲音落下的瞬間,若尾文子臉上悲傷的表情瞬間消失,仿佛剛才那個心碎的女人從未存在,演技的自如變換,充分展現了一個成熟演員的職業能力。

  她的助手一路小跑的遞過來茶水,若尾文子禮貌的道謝,姿態優雅的和旁邊的演員閒聊,這份演員之外的涵養,更是佐證了為何她會是大映當之無愧的頭牌女星。

  土方鈴音看著這一幕,下意識的攥緊了手裡的筆記。就在剛才,她向田邊勇一匯報了一號影棚「混亂,疲憊且毫無專業性可言」的近況。她本想說的更堅定,但話到嘴邊,卻不由自主的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沒發現的遲疑。

  「鈴音君。」田邊勇一的聲音將她拉回了現實,他的臉上掛著溫和但洞悉一切的笑容,「看來你有一些動搖了。」

  「不,我沒有...」

  「沒關係。」田邊勇一打斷了她,手指前方做了個「請」的手勢,「看看這裡,親眼看看,這才是真正的電影。」

  他帶著土方鈴音,如同巡視領地的領主,走在繁忙的片場之中。

  「看,那是增村保造導演,去年他的《盲獸》,將官能美學和驚悚敘述結合到了極致,澀谷的劇院門口,排隊的人繞了三個街區,但仍是一票難求。影評人說,他用鏡頭觸摸到了人類欲望的邊界。而她,若尾文子小姐,松竹的當家花旦,被譽為『昭和的女神』。只要海報上有她的名字,影院經理就願意排出最好的場次,她就是票房的保障,有她在,這部電影就成功了一半。」

  田邊勇一的聲音帶著蠱惑,「這才是工業,是規範,是能穩定產出價值的系統。安全,可控。」

  他停下腳步,意味深長的看向土方鈴音:「而武藏海那邊,只是一場註定失敗的行為藝術,一群失敗者的瘋狂派對。鈴音君,你的報告很重要,能幫助我們及時『挽救』他,避免他造成更大的損失。等這件事結束,我會親自向久保部長推薦,讓你來增村保造導演的劇組學習。這才是你該走的正道。」

  土方鈴音看著眼前這片井然有序,光鮮亮麗的世界,之前在一號棚被那種混亂和偏執攪亂的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撫平,矯正。是的,這才是正途。她深吸一口氣,之前的動搖被壓下,一種重新堅定的使命感充斥胸腔。

  「是,田邊先生。我明白了。」她低下頭,語氣重新變得堅定。

  然而,當她推開一號攝影棚那扇厚重的門時,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僵在原地。

  空氣凝重的如同鉛塊。

  所有人都圍在那口棺材旁,臉上煞白。武藏海正平靜的躺進去,他的聲音有點顫抖卻清晰:「我進去之後,這裡由大村製片全權負責。記住你們的職責。除非我昏迷,或者收到結束信號,否則...不要停。」

  這是他作為導演的最後指令。

  棺蓋,在土方鈴音驚恐的注視下,被緩緩合上,發出沉悶而絕望的「砰」的一聲。

  「Action!」大村秀五嘶啞地喊道。

  監視器屏幕上,最初只有一片黑暗,和一絲從縫隙透入的微光,照亮武藏海半張毫無表情的臉。

  起初,一切正常。他像排練過的那樣,摸索,點燃打火機,瞳孔在火光中收縮。

  但幾分鐘後,情況開始不對。

  他的呼吸聲通過高質量的錄音設備,清晰地傳到戴著耳機的青木一郎和連接了監聽音箱的現場。

  那不再是表演的喘息,而是氧氣被迅速消耗後,肺部本能地、貪婪地獲取空氣中所剩無幾的氧分子時,發出的帶著濕粘感的嘶鳴。他的喉嚨里發出無意識的、被扼住般的「嗬嗬」聲。

  「嗬...嗬...」

  青木一郎猛地摘了一下耳機,仿佛那聲音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會燙傷他的耳膜。他的臉上血色盡失。


  與此同時,監視器上,武藏海的臉開始不自然地漲紅,額角和脖頸的青筋暴起,像一條條扭曲的蚯蚓。他的眼神開始渙散,那裡面不再有「表演」的痕跡,只剩下生物在瀕死邊緣最原始的,對氧氣的渴望和對窒息的恐懼。

  「他...他不行了!」土方鈴音尖叫起來,聲音因恐懼而變調,「這不是演戲!他會死的!快把他挖出來!」

  土方鈴音尖叫著,掙扎著,淚水不知何時已模糊了視線。眼前這張在生死邊緣掙扎的臉,與剛才若尾文子那精準完美的「悲傷」在她腦中瘋狂交替、碰撞。

  哪一個才是真實?

  哪一個...才是對的?

  她想要衝上去,卻被一隻有力的手死死拉住。是攝影師河井二十九郎。這個看似懦弱的中年男人,此刻眼眶通紅,牙關緊咬,但他的手像鐵鉗一樣牢固。

  「不能動!」河井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監督交代過!等信號!」

  「你們瘋了嗎!這是謀殺!」土方鈴音對著他,對著所有沉默地堅守崗位的人哭喊。她看到攝影助手山口空太別過了頭,不忍再看監視器;她看到大村秀五全身都在顫抖,卻死死盯著屏幕,仿佛也在等待著那個信號。

  就在武藏海的眼神即將徹底渙散,身體開始無意識抽搐的瞬間。

  「咚...咚...咚...」

  三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卻又無比清晰的敲擊聲,從棺材內壁傳來。

  三短一長!

  「挖!」大村秀五幾乎是咆哮出來,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仿佛再多忍一秒,他自己的理智也會隨之崩潰。

  幾個場務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衝上去,用工具瘋狂地撬開棺蓋。

  武藏海被拖了出來。他渾身被汗水浸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臉色由駭人的絳紫變為慘白。他癱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發出破風箱般拉動的,貪婪的吸氣聲,伴隨著一陣陣劇烈的咳嗽。

  沒有人說話,只有他艱難的呼吸聲在棚內迴蕩。

  土方鈴音癱坐在地上,壓抑不住的號啕大哭終於衝破了喉嚨。她為自己剛才的「堅定」而哭,為眼前這殘酷的真實而哭,為她徹底崩塌的信念而哭。

  良久,武藏海終於緩過一口氣。他沒有看任何人,掙扎著爬起來,踉蹌地走到監視器前。

  他死死盯著屏幕里自己那張因缺氧而扭曲,瀕死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臉上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殘忍到冷酷的平靜。

  「前半段沒有進入狀態。」他抹去嘴角因為劇烈咳嗽帶出的唾液,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休息一會兒,我們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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