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活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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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鼻子還是比眼睛先醒,空氣中依舊是熟悉的那股膠片分解後的化學酸味。

  武藏海在一號攝影棚冰冷的水泥地上睜開了眼睛。在經歷了大村辦公室的那場打擊之後,他沒有回宿舍,而是來到了這個堆滿廢棄布景的角落,這裡反而成了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讓他感覺安心的地方。

  脖子和後背因為睡姿不當發出酸痛的抗議,但大腦卻依然和之前一樣清醒。久保誠矢那張冷漠的面孔,大村秀五絕望的哽咽,還有那份奪走了他一切的預算表,這一切在他腦海中反覆閃回。

  他被背叛了。不,更準確的說,他被「活埋」了。

  他的創意,他的野心,他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機會,現在都要和他一起,被填埋進這名為大映的巨型墳墓之中了。

  他背靠著冰冷的木質布景板,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攝影棚的角落。那裡堆著幾口為一部未完成的時代劇準備的廉價棺材道具;高聳的穹頂上,是僅供一人通過的,幽深狹窄的通風管道;遠處,還有蒙塵的,如同囚籠般的微型模型屋。

  限制。束縛。窒息。

  這些意象與他自身的處境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一個瘋狂,極致,純粹的概念,開始如同地底的岩漿,在他被埋葬的思緒中奔涌,尋找著任何一個可以破土而出的縫隙。

  「久保奪走了《戰慄空間》,奪走了我的故事...」武藏海無聲的低語,嘴角勾起一絲奇異的,近乎殘酷的弧度,「他以為他贏了,他以為我毫無辦法了,但他犯了一個大錯。」

  「他奪不走的,是我講故事的能力。」

  「如果《戰慄空間》說的是一個關於在看似安全的空間裡掙扎求生...」武藏海的瞳孔猛然收縮,這個故事簡直映照著他自己,在大映倒塌的前夕,在規則內起舞。

  武藏海眼中的火焰再次點燃,「那麼,真正的反擊,就應該是在一個絕對絕望的棺材裡,證明生命本身存在的故事!」

  現在,他已經是一個導演了,導演,當然要用自己的影片,來戰鬥。

  他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一躍而起,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借著一道最亮的月光,翻開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他無意識的畫著,一口棺材,一個蜷縮的人影,一道微弱的光...

  突然,他的筆頓住了。

  他猛地抬頭,看向不遠處那口真實的道具棺材,又低頭看著自己草圖上那個被動蜷縮、聽天由命的人影。

  「不對...「

  「不是被活埋...「

  武藏海的呼吸陡然急促,眼中迸發出駭人的光芒。他抓起筆,用力地在那個蜷縮的人影上打了個叉,筆尖幾乎要戳破紙張。然後在旁邊,他重新畫了一個挺直脊樑,睜大眼睛,在有限空間裡用指甲摳挖木頭,用所有感官尋找生機的人!

  「是主動走進棺材!然後告訴全世界,我在裡面活得很好!「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劈開混沌的夜空,瞬間照亮了一切!

  他忽然想起在前世看過的那部電影。

  《活埋》

  那部只有一個演員、一口棺材,卻在全球影壇引起轟動的傑作。

  在另一個時空,2010年,這部影片將以一個演員,一口棺材的極限設定,完成電影史上最偉大的敘事「魔術」之一。它摒棄了所有浮華的外在,將戲劇張力壓縮至一點,在最小的空間裡,爆發出對人性、政治與社會最深刻的拷問。

  它將橫掃包括戈雅獎在內的數十個國際獎項,被影評人譽為「在極致限制下綻放的敘事奇蹟」。它將向全世界證明,電影的靈魂從不在於預算的堆砌,而在於想像力的極致與敘事技巧的登峰造極。

  它是寫給電影藝術本身的一封情書,也是對工業流水線的一次最華麗的叛逆。

  這部電影後來成為電影學院的教材案例,證明了電影藝術的重量從不取決於投資規模,而在於創意的深度與執行的勇氣。

  而現在,在1971年東京這個同樣令人窒息的「棺材」里,武藏海,即將成為這顆藝術核彈的引爆者。

  藝術在此刻完成了最極致的升華。這不再是被動的承受,而是主動的選擇。他要選擇的,不是生存,而是在最極致的絕境中,展現生命最堅韌的姿態!

  靈感如洪水決堤,他伏在膝上,借著微弱的光線瘋狂地寫畫。不再是《戰慄空間》里那個安全的「堡壘「,而是一個真正的、令人窒息的活棺材!


  他畫出棺材的剖面圖,標註光影如何從虛構的木板縫隙滲入,如何在演員臉上投下希望與絕望交織的條紋。

  他寫下人物小傳,一個普通的男人,為何被埋?他的恐懼,他的掙扎,他對家人,對生命的無限眷戀。

  他設計聲音的節奏,從最初的死寂,到粗重的喘息,到絕望的指甲抓撓聲,到歇斯底里的吼叫,再到最終...歸於平靜,或者,是另一種形式的堅韌。

  當黎明的第一縷曙光透過天窗,純淨地落在他臉上時,武藏海抬起了頭。他臉上沒有任何疲憊,只有一種經過淬鍊後的平靜與堅定,仿佛所有的憤怒,屈辱和絕望,都在此刻被淬鍊成了一種冰冷的、純粹的創造欲。

  「久保誠矢。」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攝影棚里產生微弱的迴響,如同宣戰前的禱告。

  「你可以奪走我的企劃,可以抽乾我的預算,可以把我釘死在『新人監督』的恥辱柱上。」

  「但你永遠奪不走的,是我腦中奔流的光影,是我心臟跳動的節奏,是我,說故事的能力。」

  他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已經穿透了層層牆壁,看到了那個端坐在高位上的敵人。

  「他能打敗那個提交《戰慄空間》的武藏海,這很好。」

  「因為現在。」他筆走龍蛇,開始在紙上構建那個極致的幽閉世界,嘴角那抹笑意愈發冰冷而自信。

  「唯一能打敗我武藏海的,只有下一個,拍出《活埋》的我!」

  筆尖一頓,他在《活埋》企劃案的封面,於「監督:武藏海」之下,用力寫下一行字。這行字,既是他的墓志銘,也是他的加冕辭:

  「謹以此片,獻給所有試圖埋葬我的掘墓人,

  願你們喜歡,我為你們準備的這座,永恆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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