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人民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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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在河灣城最大的車行里,店主熱情地招呼著我們。

  雅努斯特意換上了一身樸素的棉布衣裙,色調灰暗,款式簡潔,安靜地跟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微微低著頭,此刻倒真像一位跟隨主人出行的下人。

  「我們這裡的馬車應有盡有,大人,隨便挑選。」店主滿臉堆笑地介紹。

  「你去。」我對雅努斯示意,自己對這堆木頭和金屬的組合實在提不起細究的興趣。

  雅努斯微微點頭應下,隨即上前一步,開始與店主交談。

  她刻意改變了一下說話的腔調,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恭謹和對實用性的關切:「店家,我們需要一輛適合長途旅行的馬車,重點是堅固耐用,減震性能要好。」

  她一邊說,目光一邊掃過車場內停放的各式車輛。

  「您這邊請,」店主會意,將我們引向一側,「這幾款都是專門為跑遠路打造的。」

  雅努斯仔細地查看著。她伸手敲了敲車架,聽聲音判斷木料的厚實程度;彎腰檢查車軸和輪轂的做工,看結構是否緊密牢固;還特意上車坐了一下,感受座椅的舒適度和車廂的寬度。

  她甚至會掀開車廂底部的蓋板,查看下方的懸掛結構。

  我看著雅努斯在不同馬車裡上竄下跳,她此時就像是一個老練的車夫,對馬車有著相當充足的知識。

  經過一番細緻的比較,她的目光最終落在一輛看起來最敦實、做工也最紮實的四輪馬車身上。

  車身由深色的橡木打造,金屬部件厚重,車輪也比其他車型更寬一些。「這輛的底板和骨架都額外加固過,」她向我低聲解釋,「而且採用了獨立的減震法陣,長途行駛會平穩很多,載物空間也足夠大。」

  「嗯,那就這個。」

  選定馬車,接下來是挑選馬。馬廄里拴著十來匹馬匹。

  雅努斯走過去,一匹一匹地仔細端詳。她並不上手撫摸,而是先觀察馬匹的整體的精神面貌,看眼神是否溫順有神,看皮毛是否光滑健康。

  她會請馬夫將馬牽出來走幾步,觀察其步態是否穩健,四肢是否有力。

  最後,她停留在兩匹馬前,一匹是沉穩的栗色牝馬,另一匹是稍顯神駿的棕色騸馬。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了那匹看起來更溫順、肌肉線條流暢、胸寬背闊的栗色牝馬。

  「長途旅行,穩定溫順比一時的速度更重要,」她向我解釋道,「這匹馬的四肢粗壯,體型勻稱,耐力應該很好,而且年紀正合適。」

  「隨你。」我對此沒有異議,這種事情交給她反而放心些,如果讓我挑我肯定會挑頭最烈的然後直接用一些不是特別友善的方式馴服它。

  交易過程同樣由雅努斯主導。她以那種不卑不亢、卻又對市場行情瞭然於胸的態度,與店主就馬車、馬匹以及一套備用馬具的總價進行了一番討價還價。最終,以一個頗為公道的價格達成了交易。

  當沉甸甸的錢袋從雅努斯手中轉移到店主手裡,這輛堅固的橡木馬車和那匹溫順的栗色牝馬,便正式屬於我們了。

  「都辦妥了,霍格先生,馬上就可以出發。」雅努斯回到你身邊,輕聲匯報,臉上帶著一絲完成任務的輕鬆。

  「明天出發,今天看在你表現這麼好的樣子上,下午的時間你可以自由支配。」

  我看著她因為成功完成換錢和買馬車兩件大事而隱隱有些發亮的眼睛,補充道,「但是我要一起。」

  雅努斯顯然沒料到還會有這種「獎勵」環節,愣了一下,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喜,隨即陷入了認真的思考。

  她輕輕咬著下唇,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新馬車粗糙的木轅,目光掃過河灣城熙熙攘攘的街道,最終,那雙眼睛裡的光芒沉澱下來,帶著一種憂慮。

  「我想……去城裡的教會看看。」這個回答不讓我意外,因為太符合她的人設了,符合得簡直不得了。

  她抬起頭,對我說道。

  「鳶尾帝國境內,由教會負責的貧民食物和藥品配給制度……是我參與擬定並推動的。」

  她頓了頓,「制度本身,力求公平和效率,確保物資能送到最需要的人手裡。」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但是,再好的制度,也需要人來執行。總有些地方的城主或者負責的貴族,會為了中飽私囊、或者為了討好當地的富商勢力,而暗中剋扣配給份額,或者修改發放標準,將真正需要幫助的人排除在外。」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我在王都,很難顧及到每一個城鎮,每一次不公。聽到的匯報往往被層層粉飾……所以,我想趁這個機會,親自去看一看。看看河灣城的教會,是否真的在執行王都定下的規矩。」

  我看著她,這個明明自身難保、剛剛還在擔心會被送回去的「俘虜」公主,此刻心裡惦記的,卻是她可能再也無法直接管理的子民是否得到了應有的救助。

  這種無謂的責任心,在我看來既愚蠢又難以理解。但看著她眼中那混合著擔憂、責任和一絲倔強的光芒,我並未出言嘲諷。

  「去吧。」我應了一聲,對此並無不可。對我來說,去哪裡都無所謂,只要她還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別想著半路溜走就行。

  「現在就去嗎?」雅努斯似乎有些迫不及待。

  「嗯。」

  我們穿行在河灣城的街道上,由雅努斯帶路,很快便來到了那座尖頂教堂前。

  教堂不算宏偉,但石牆厚重,彩繪玻璃窗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門口有一些衣著樸素的人安靜地排隊等候。

  雅努斯沒有表露身份,她只是像一個普通的、有些好奇的訪客,在教堂內外觀察。

  她留意著公告板上張貼的配給通知和名單,觀察著前來領取食物和藥品的人的神情,甚至趁著一位老修女不忙的時候,上前攀談了幾句,詢問了些關於發放頻率、標準和是否有困難之類的問題。

  我靠在教堂外的一根石柱旁,看著她專注投入的側臉。

  她的問題聽起來很尋常,像是普通關心,但切入的角度卻相當精準,直指制度執行中可能存在的漏洞。

  老修女並未起疑,熱情地解答著,話語間對現行的配給制度頗為認可,還提到了幾次來自王都的「特別巡視」,確保了地方的執行力度。

  一番調查下來,雅努斯微微蹙著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她走回我身邊,聲音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輕快:「霍格先生,這裡……似乎沒有什麼大問題。名單清晰,發放有序,我詢問了幾位前來領取的人,他們也表示基本能按時拿到應有的份額。看來河灣城的城主和本地教會,還算恪盡職守。」

  就在這時,教堂的鐘聲敲響,到了晚上固定的施粥時間。修女們抬出熱氣騰騰的大鍋和裝滿黑麵包的籃子,隊伍開始有序地向前移動。

  空氣中瀰漫開食物樸素而溫暖的氣息。

  一位面容慈祥、似乎是負責人的老修女看到了我們這對在旁停留許久的「主僕」,熱情地走了過來:「兩位陌生的客人,是否也是遠道而來?正值用餐時間,如果不嫌棄的話,請和我們一起用些簡單的飯食吧。」

  雅努斯看了看我,得到我默許後轉向老修女。

  「麻煩你們了。」

  老修女笑容更盛,引著我們來到教堂後院一處搭著棚子的長桌前。

  這裡已經坐了一些人,有流浪者,也有看起來是本地貧苦的居民。修女給我們端來了兩碗飄著些許菜葉和豆子的濃湯,以及兩塊紮實的黑麵包。

  就在大家準備動筷之前,那位老修女卻示意大家稍等。

  她面向眾人,聲音溫和卻清晰:「在開始用餐前,讓我們依照慣例,感念賜予我們食物與安寧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雅努斯,隨即虔誠地垂下眼帘,「感謝吾主的光輝,也感謝我們遠在王都、心懷慈悲的雅努斯公主殿下。是她推動和完善了這救命的制度,願女神保佑她。」

  「願女神保佑雅努斯公主!」桌邊的人們,無論是修女還是領取救濟的人,都跟著低聲祈禱,神情真摯。

  雅努斯完全僵住了。她手裡拿著那塊黑麵包,低著頭,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漲紅,一直紅到了耳根。

  她顯然沒料到會在這裡、在這種情況下,聽到自己的名字被如此鄭重地感念。她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瞄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滿了窘迫、尷尬,還有一絲……不知所措的羞赧。

  「我要不要也感謝下你啊,雅努斯公主?」

  「不要說了……霍格先生。」

  這種菜品自然不指望味道有多好,不過對於這些貧民來說,能填飽肚子已算是難得。

  與那位熱情的老修女告別後,我和雅努斯並肩走在返回旅店的石板路上。

  我側頭看向身旁沉默不語的雅努斯,她似乎還沉浸在剛才教堂里的那一幕,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喻的神情。


  回想起她今日在商行談判時的沉穩機變,挑選馬車和馬匹時的老練眼光,以及在教堂調查配給制度時的專注和此刻的動容,這些特質,似乎與她平日裡那容易受驚、偶爾顯得怯懦的形象,以及我對「公主」這個詞的固有印象,相去甚遠。

  「說起來,」我打破了沉默,「你倒是和我想像中的『公主』不太一樣。」

  她聞言,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來,微微仰頭看我,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些許疑惑。

  「有心計,會談判,懂得察言觀色,連挑選馬匹和車輛這種粗活也似乎門清。」

  我一一列舉,「更重要的是,你好像真的特別在意那些平民過得如何。」

  「這和我認知里那些養在深宮、只懂得享受供奉和聯姻的公主,可不太沾邊。」

  雅努斯聽完,並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將目光投向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賣力吆喝的小販,扛著貨物的腳夫,牽著孩子匆匆走過的婦人……她的目光柔和地掃過這些鮮活的面孔,過了片刻,才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霍格先生,您說得對,或許我和某些人印象里的公主不一樣。」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堅定,「因為我認為,我首先是鳶尾人民的公主。如果連我的人民都無法得到應有的保護和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那就是王族最大的失職。」

  她的眼神清澈而認真:「所以,我不能只待在華麗的宮殿裡,聽著被粉飾過的匯報。我需要到人民中間去,親眼去看,親耳去聽,了解他們真正需要什麼,遭遇了什麼不公。只有這樣,我制定的政策才不會成為空中樓閣。」

  她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沾了些塵土的鞋尖,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感慨:「至於您說的那些『技能』……談判的技巧,是與各地商人周旋,為王國爭取利益時學會的;辨認馬匹和車輛,是因為我關心邊境軍隊的補給和驛道運輸的效率,親自去了解和過問過;甚至很多治理國家的思路,也是從與老農、工匠、學者的交談中獲得的啟發。」

  她抬起頭,對我露出一個淺淺的、帶著點苦澀又自豪的微笑:「說到底,是人民教會了我如何成為一個真正的公主。我的知識和能力,來源於他們,最終,也應該服務於他們。」

  我聽著她這番話,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念之光。這種將自身與「人民」緊密捆綁的責任感,在我看來依舊難以理解,甚至有些迂腐甚至偽善。

  但不可否認,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雅努斯,身上確實煥發著一種與我收藏品中那些華美卻空洞的寶石截然不同的光澤。

  「哼,奇怪的邏輯。」

  我最終只是哼了一聲,移開目光,繼續向前走去,「你這小公主確實有趣。」

  聽到我的誇獎,雅努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跟上,嘴角也似乎微微翹起了一個小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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