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斗道種
第142章 斗道種
「那是什麼？」
鍾鷂子也看見了，「像是貨箱？哪條船失落的？」
嚴崢陰瞳細看，木箱樣式普通，無甚異常。
「小心有詐。」嚴崢道，「繞開它。」
鍾鷂子轉舵，想從木箱右側繞行。
就在船頭即將與木箱錯開時。
「砰！」
木箱蓋子炸開。
一團濃稠的黑煙，瞬間擴散，籠罩方圓數十丈江面。
黑煙腥臭刺鼻，吸入一口便覺頭暈目眩。
「閉氣！是毒煙！」
馬爺大喝，撕下衣襟捂住口鼻。
眾人紛紛效仿。
但毒煙無孔不入，透過布料，仍讓人感到陣陣噁心。
船在黑煙中迷失方向，原地打轉。
嚴崢屏息，催動水府敕令，想引風吹散毒煙。
可這黑煙似有靈性，凝而不散，且越來越濃。
「咯咯咯————」
煙中傳來怪笑，四面八方，辨不清來源。
「裝神弄鬼！」
嚴崢冷喝，斬陰刀出鞘，金煞之氣迸發，將周圍黑煙逼退數尺。
但煙太濃，逼退一片，又有新的湧來。
且煙中似有東西在移動，速度極快。
「嗖嗖！」
然後，是一聲慘叫。
「啊！」
水侯子捂著脖子，指間鮮血湧出，瞪大眼睛，跌入江中。
「水侯子！」鍾鷂子目眥欲裂，就要去救。
「別動！」嚴崢一把拉住他，「水下有東西！」
話音未落，水猴子落水處，泛起大股血花，人已不見蹤影。
「是水刺！」馬爺咬牙，「一種專在水下襲殺的水鬼，行動如電，善用骨刺。
這毒煙，是為了掩護它們！」
嗖嗖之聲更密。
顯然不止一隻水刺在游弋。
「咚咚！」
船底傳來撞擊聲，是水刺在鑿船。
嚴峰雙手結印，引動江水。
「水幕天華！」
船周升起一道厚實的水牆，將整條船包裹在內。
水刺撞在水牆上，被彈開。
但水牆維持需持續消耗靈力，而且毒煙仍在滲透。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馬爺急道，「得找出操控毒煙和水刺的人！」
陰瞳穿透黑煙，掃視江面。
終於，在左前方約五十丈處，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看見了個身影。
那人穿著黑色勁裝，面戴鬼臉面具，正雙手掐訣，操控著毒煙水刺。
其氣息隱晦，但給嚴崢的壓力，遠超之前遇到的任何對手。
道種境。
嚴崢心沉了下去。
種十一隻答應被動護持。
若這道種境高手不直接下殺手，種十一便不會出手。
而對方顯然深諳此道，先用毒煙和水刺消耗，襲擾，逼他們自亂陣腳。
再伺機一擊必殺。
必須破局。
嚴崢對馬爺和鍾鷂子道：「你們守好船，莫要妄動。」
嚴崢躍出水牆，腳踏江波，身子輕得好似一片葦葉。
他身子伏低，貼著水面急掠，帶起一線細細的白浪。
鬼面人立在船頭，動也不動，只把右手一抬，五指虛虛一抓。
「嗡！」
嚴崢身前的空氣隨之凝住，像撞進一堵膠牆。
沖勢驟減，好似有大手按在胸口，悶得氣血一盪。
這是氣鎖虛空，他沒有硬抗，左手掐訣。
水鏡滌塵，破妄！
周身泛起一層朦朧水光，那膠著之感頓時一輕。
身子一扭，從氣鎖縫隙中滑出，斬陰刀已在手，刀尖金芒吞吐，刺向鬼面。
這一刺快如閃電。
「咦！」
鬼面人似有些意外，卻仍不閃不避，只伸出左手食指，對著刀尖一點。
「叮！」
嚴崢渾身劇震，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沿著手臂沖入肺腑。
悶哼一聲，虎口崩裂，斬陰刀險些脫手，身子倒飛出去。
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才勉強落在數丈外的水面上，腳下連退三步。
踏得水花四濺，胸口氣血翻騰，喉頭髮甜。
「有點門道。」
鬼面人收回手指。
指尖也破了一點皮，滲出絲縷黑氣，但轉瞬便癒合了。
低頭看了看指尖，語氣里多了絲玩味：「通幽境，能刺破我護體罡氣。是那柄刀有古怪，還是你的金煞與眾不同？」
嚴崢不答，強壓下喉頭腥甜，反手將斬陰刀插回背後刀鞘。
單憑金煞刀氣，絕難傷到對方。
心念急轉間，雙手已在胸前飛快結印，腳下江水隨之翻湧。
鬼面人饒有興致地看著，不急於追擊，仿佛貓戲老鼠。
「江河聽召，水府敕令！」
嚴峰舌綻春雷，雙手向上一托。
「轟隆！」
身周十丈內的江水沸騰起來，無數股水流沖天而起，在半空中扭曲交纏。
眨眼間化作九條碧藍水龍，粗若水缸，鱗甲宛然。
龍首猙獰，龍睛由兩團旋轉的水渦構成。
龍身完全由忘川江水凝聚，泛著幽幽藍黑，夾帶澎湃水行靈壓。
九龍盤空，齊聲長吟，聲震江面，連那濃郁的黑煙都被沖淡了幾分。
「哦？？」
鬼面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冷笑，「雕蟲小技，也敢班門弄斧！」
他雙手一合，再一分，掌心間，拉出一道灰濛濛的煙氣。
煙氣迅速擴散，化作一面灰色幅旗虛影。
旗面飄動，上面繪著無數扭曲哀嚎的鬼臉。
「萬鬼幡，收！」
鬼面人將幡旗虛影朝九條水龍一展。
幡旗上鬼臉齊聲尖嘯，噴出大股大股灰黑陰煞。
陰煞之氣所過之處，江水凍結，空氣凝滯，連光線都黯淡下去。
九條水龍迎上，龍口噴出激流，龍爪撕扯陰煞。
然而，那陰煞之氣詭異非常，能侵蝕水龍身軀。
碧藍的龍身上沾染灰黑，便迅速變得晦暗。
構成龍身的江水也被污染，靈氣飛速消散。
不過幾個呼吸。
一條水龍哀鳴一聲，身軀崩散，重新化作普通江水落下。
緊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嚴崢臉色發白，全力維持。
丹田內那截老根虛影不斷搖曳，青氣滾滾而出，補充消耗。
「噗！」
第九條水龍也被陰煞吞沒，崩散消失。
鬼面人嗤笑一聲，幡旗虛影再展。
灰黑陰煞宛如潮水，向嚴崢捲來，封死了所有退路。
嚴崢咬牙，雙手印訣再變。
黑水玄煞。
左半邊身子騰起漆黑如墨的水汽，右半邊身子卻燃起赤紅灼熱的火焰。
黑水與赤火在身前交匯，詭異交融，化作一道半黑半紅的螺旋氣勁。
隨後，撞向湧來的陰煞潮。
「嗤！」
黑水火煞兼具水之陰柔與火之暴烈，對陰煞之氣有奇效。
一時間僵持不下，互相湮滅。
在空中爆開一團團混亂的能量亂流。
「嗯？」
鬼面人顯然沒料到嚴崢還有這一手。「有點意思。可惜，修為太淺！」
隨即，張口一噴，一道灰黑氣箭，射入萬鬼幡虛影。
幡旗光芒大盛，鬼哭之聲暴漲，陰煞潮威力陡增數倍，瞬間壓垮了黑水火煞的螺旋氣勁，以兇猛之勢撲向嚴崢。
嚴崢疾退，同時右手在腰間一抹。
那面暗紅如血的烽火旗已在手。
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旗面上。
烽火燃疆，鐵血鎮魂！
戰域，開！
「呼啦！」
血色旗面迎風暴漲至丈許，不斷作響。
沉重如山的鐵血殺伐之氣隨之爆發，籠罩了方圓三十丈的江面。
領域之內，景象大變。
江水染上一抹暗紅，隱約浮現殘缺的刀槍劍戟虛影。
戰馬嘶鳴，兵卒怒吼，幻音迴蕩。
那洶湧而來的陰煞潮沖入這片鐵血戰域，速度頓時一緩。
煞氣被戰域中無所不在的殺伐之氣不斷沖刷。
鬼面人身形微微一晃，也受到了戰域的影響。
但他立刻冷哼一聲，周身灰黑罡氣勃發，將戰域的影響排斥在外。
他盯著那面烽火旗，眸中掠過凝重之色：「軍道戰旗？
小子，你身上的秘密還真不少。
不過，懷璧其罪，今日合該我得此寶！」
他不再留手，右手捏了個古怪印訣，對著嚴烽火旗遙遙一指。
幽冥鬼指。
破法！
一點幽暗到極致的黑芒，自指尖射出，無視空間距離，瞬間出現在烽火旗前。
點向旗面中心。
嚴崢汗毛倒豎，靈覺瘋狂預警。
他瘋狂催動氣血，烽火旗紅光大放。
旗面上烽火狼煙的圖案活了過來，升騰起赤紅煙焰，試圖抵擋。
「噗！」
黑芒點穿了赤紅煙焰，正中旗面。
「咔嚓！」
旗面上出現一個指尖大小的破洞，周圍蔓延開裂紋。
嚴崢張口噴出一股鮮血，氣息萎靡下去。
烽火旗光芒黯淡，縮回原形，落回手中。
「能接我五成力的一指而不毀，這旗子品質不錯。」
鬼面人語氣淡漠，一步踏出，縮地成寸，已到嚴崢身前五尺。
抬手便向頭頂抓來。
五指如鉤，灰黑罡氣吞吐。
這一抓若是抓實，恐怕天靈蓋都要被掀開。
生死關頭，嚴崢迎著鬼面人的利爪，雙手在胸前合攏，做出了一個托舉的動作。
丹田內，那截老根虛影，爆發出璀璨青光。
枯木逢春，剎那芳華！
身上的氣息，在這一刻瘋狂暴漲，暫時踏入了通幽四關。
一股青木之氣，自體內噴薄而出，在頭頂凝聚成一株半虛半實的古樹虛影。
古樹枝幹虬結，葉片青翠欲滴。
搖曳間，灑落點點青色光雨。
鬼面人抓下的利爪，被這突如其來的磅礴生機一衝，微微一滯。
就是這一滯的功夫。
嚴崢雙手翻開，向前推出。
青木神雷，爆！
古樹虛影上，三片最青翠的葉子脫落，化作三道雷霆。
雷霆約莫嬰兒手臂粗細，通體碧綠，纏繞細密電光，成品字形轟向鬼面人。
距離太近，變故太快。
鬼面人雖驚不亂，護體灰黑罡氣瞬間凝實。
「轟轟轟！」
碧綠電光炸裂，那灰黑罡氣劇烈波動，被炸開數道裂痕。
一絲絲青木雷氣穿透過去，打在鬼面人身上。
「呃！」
鬼面人胸口衣袍碎裂，露出裡面一件烏光軟甲。
軟甲上留下三道焦黑的印痕，縷縷青煙冒起。
他雖未受重傷，但護體罡氣被破，法衣受損，已然是吃了小虧。
更讓他惱怒的是，對方一個通幽小輩，竟能傷到他！
「找死！」
鬼面人徹底動了真怒，眼中殺機暴漲，再無半點戲耍之意。
右手虛空一握，一柄長刀出現在手中。
刀身通體烏黑，造型猙獰，由無數骨骼拼接而成，還纏繞濃郁怨魂煞氣。
一出現，四周溫度驟降，鬼哭之聲大作。
「能逼我用出萬魂骨刀，你足以自傲了。現在，死吧！」
骨刀揮落。
一道烏黑刀芒，斬向嚴崢脖頸。
刀芒所過之處，空間都隨之扭曲，泛起漣漪。
嚴崢剛剛施展剎那芳華，換來巔峰一擊。
此刻正是虛弱時刻。
瞳孔中，烏黑的刀芒飛速放大。
好在懷中那枚骨片自動破碎。
「咔嚓。」
時間，在這一刻停滯了。
下一瞬。
一道灰白光芒，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嚴峰身前。
恰好擋住了那道烏黑刀芒。
「叮！」
那勢在必得的烏黑刀芒，就那麼憑空消散了。
而那道灰白光芒，卻凝而不散，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擋在了嚴崢面前。
來人一身灰袍，身形高瘦，正是種十一。
戴著竹笠，遮住大半張臉，一雙毫無情緒的眼睛，透過笠檐，看著鬼面人。
鬼面人持刀的手微微一頓，渾身肌肉繃緊，如臨大敵。
他從這個突然出現的灰袍人身上，感受到了同階修士才有的壓迫感。
「閣下何人？為何插手？」鬼面人聲音低沉。
種十一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嚴峰，又指了指來時的方向。
意思很明確。
這人我保了，你，可以走了。
鬼面人臉色變幻。
他奉命來截殺，若就此退去，不僅任務失敗，顏面何存？
況且，對方雖然氣勢不凡，但未必就真比自己強多少————
「裝神弄鬼！給我留下！」
話音未落，手中萬魂骨刀再次揚起。
這一次，刀身上所有怨魂煞氣盡數內斂。
刀鋒處亮起一點深邃幽暗烏光，連四周光線都被吞噬殆盡。
萬魂歸寂，斬！
一刀劈出，烏光化作一道細線，切割空間，斬向種十一。
這是鬼面人壓箱底的殺招，曾以此重創過同階修士。
面對這恐怖一刀，種十一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對著那道烏黑細線一點。
那烏黑細線，在指尖前，化作一縷青煙，裊裊飄散。
鬼面人臉色駭然。
然而，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
種十一那根點出的手指，已然順勢向前一划。
一道灰白細痕，憑空出現在鬼面人身前三尺。
鬼面人狂吼一聲，將萬魂骨刀橫在身前。
全身灰黑罡氣不要命地湧出，在身前布下重重防禦。
灰白細痕掠過。
鬼面人橫在身前的萬魂骨刀，從中斷為兩截，斷口平滑。
重重灰黑罡氣，如同紙糊一般被輕易切開。
身上的烏光軟甲，亮起刺目靈光，旋即黯淡。
甲面上出現一道深痕，幾乎將其斬穿。
最後，灰白細痕划過他的身體。
鬼面人僵在原地。
「咔嚓！」
臉上的鬼面面具裂成兩半，滑落下來，露出一張布滿疤痕的驚愕面孔。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道細細的血線，從右肩斜劃至左腹，緩緩浮現。
鮮血，這才滲透出來。
「你————你是————」他艱難抬頭，看向種十一。
種十一收回手指。
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再次指了指嚴崢，又指了指遠處。
鬼面人還想說什麼，但胸口那道血線飛速擴大。
鮮血狂噴而出，周身氣息飛速跌落，道種境的修為在這一擊之下近乎被廢。
他再也支撐不住，仰天噴出一口黑血。
掉落在船板上，氣息奄奄，只剩半條命。
種十一似乎皺了皺眉，對沒能徹底解決對方有些不滿。
但瞥了一眼遠處西碼頭方向隱約可見的燈火，終究沒有再補上一指。
身形一晃，化作淡淡灰霧，消散在空氣中。
遠處馬爺等人焦急萬分。
而此刻的嚴崢劇烈喘息，看著不遠處，氣息衰敗到極點的鬼面人。
下一刻，眼中閃過狠絕。
此人乃道種境高手，今日若不除，後患無窮。
而且，種十一雖重創了他，但並未取其性命。
畢竟，霧隱樓的規矩便是如此，只負責護持，不主動殺人。
那麼，這最後一刀，便由自己來補。
嚴崢強撐起幾乎散架的身體，運起刀煞金芒。
鬼面人察覺到了不妙，抬起頭，眼中滿是不甘，還有一絲乞求。
他想說什麼，卻只能不斷咳血。
「咳咳咳！」
眨眼間。
咳嗽聲消失了。
金芒貫入鬼面人胸口，穿透那件破損的烏光軟甲，刺穿心臟，從後背透出。
鬼面人身體一顫，眼中神采徹底消散，腦袋一歪，氣絕身亡。
一縷殘魂剛要遁出，卻被斬陰刀自帶的煞氣一絞，徹底湮滅。
嚴崢再也支撐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都是黑血。
遠處，馬爺等人終於驅散了殘餘毒煙，擊退了水刺，將船靠攏過來。
看到嚴峰慘狀和鬼面人屍體，皆是駭然。
「阿崢！」
馬爺飛身過來，扶住嚴崢，連忙掏出丹藥塞入他口中，又以氣血助他化開藥力。
鍾鷂子則帶人迅速檢查鬼面人屍體，搜出幾樣物品。
又將其屍身用特製符布包裹，沉入江底，毀屍滅跡。
「走————快走————」嚴崢說道，每說一個字都牽動傷勢。
馬爺點頭，知道此地不可久留。
眾人合力，將嚴崢抬回運米船，鍾鷂子操舵。
船隻扯滿風帆，借著水流，朝著西碼頭方向疾馳而去。
「那是什麼？」
鍾鷂子也看見了，「像是貨箱？哪條船失落的？」
嚴崢陰瞳細看，木箱樣式普通，無甚異常。
「小心有詐。」嚴崢道，「繞開它。」
鍾鷂子轉舵，想從木箱右側繞行。
就在船頭即將與木箱錯開時。
「砰！」
木箱蓋子炸開。
一團濃稠的黑煙，瞬間擴散，籠罩方圓數十丈江面。
黑煙腥臭刺鼻，吸入一口便覺頭暈目眩。
「閉氣！是毒煙！」
馬爺大喝，撕下衣襟捂住口鼻。
眾人紛紛效仿。
但毒煙無孔不入，透過布料，仍讓人感到陣陣噁心。
船在黑煙中迷失方向，原地打轉。
嚴崢屏息，催動水府敕令，想引風吹散毒煙。
可這黑煙似有靈性，凝而不散，且越來越濃。
「咯咯咯————」
煙中傳來怪笑，四面八方，辨不清來源。
「裝神弄鬼！」
嚴崢冷喝，斬陰刀出鞘，金煞之氣迸發，將周圍黑煙逼退數尺。
但煙太濃，逼退一片，又有新的湧來。
且煙中似有東西在移動，速度極快。
「嗖嗖！」
然後，是一聲慘叫。
「啊！」
水侯子捂著脖子，指間鮮血湧出，瞪大眼睛，跌入江中。
「水侯子！」鍾鷂子目眥欲裂，就要去救。
「別動！」嚴崢一把拉住他，「水下有東西！」
話音未落，水猴子落水處，泛起大股血花，人已不見蹤影。
「是水刺！」馬爺咬牙，「一種專在水下襲殺的水鬼，行動如電，善用骨刺。
這毒煙，是為了掩護它們！」
嗖嗖之聲更密。
顯然不止一隻水刺在游弋。
「咚咚！」
船底傳來撞擊聲，是水刺在鑿船。
嚴峰雙手結印，引動江水。
「水幕天華！」
船周升起一道厚實的水牆，將整條船包裹在內。
水刺撞在水牆上，被彈開。
但水牆維持需持續消耗靈力，而且毒煙仍在滲透。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馬爺急道，「得找出操控毒煙和水刺的人！」
陰瞳穿透黑煙，掃視江面。
終於，在左前方約五十丈處，一艘不起眼的小船上，看見了個身影。
那人穿著黑色勁裝，面戴鬼臉面具，正雙手掐訣，操控著毒煙水刺。
其氣息隱晦，但給嚴崢的壓力，遠超之前遇到的任何對手。
道種境。
嚴崢心沉了下去。
種十一隻答應被動護持。
若這道種境高手不直接下殺手，種十一便不會出手。
而對方顯然深諳此道，先用毒煙和水刺消耗，襲擾，逼他們自亂陣腳。
再伺機一擊必殺。
必須破局。
嚴崢對馬爺和鍾鷂子道：「你們守好船，莫要妄動。」
嚴崢躍出水牆，腳踏江波，身子輕得好似一片葦葉。
他身子伏低，貼著水面急掠，帶起一線細細的白浪。
鬼面人立在船頭，動也不動，只把右手一抬，五指虛虛一抓。
「嗡！」
嚴崢身前的空氣隨之凝住，像撞進一堵膠牆。
沖勢驟減，好似有大手按在胸口，悶得氣血一盪。
這是氣鎖虛空，他沒有硬抗，左手掐訣。
水鏡滌塵，破妄！
周身泛起一層朦朧水光，那膠著之感頓時一輕。
身子一扭，從氣鎖縫隙中滑出，斬陰刀已在手，刀尖金芒吞吐，刺向鬼面。
這一刺快如閃電。
「咦！」
鬼面人似有些意外，卻仍不閃不避，只伸出左手食指，對著刀尖一點。
「叮！」
嚴崢渾身劇震，只覺得一股巨力從刀身傳來，沿著手臂沖入肺腑。
悶哼一聲，虎口崩裂，斬陰刀險些脫手，身子倒飛出去。
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才勉強落在數丈外的水面上，腳下連退三步。
踏得水花四濺，胸口氣血翻騰，喉頭髮甜。
「有點門道。」
鬼面人收回手指。
指尖也破了一點皮，滲出絲縷黑氣，但轉瞬便癒合了。
低頭看了看指尖，語氣里多了絲玩味：「通幽境，能刺破我護體罡氣。是那柄刀有古怪，還是你的金煞與眾不同？」
嚴崢不答，強壓下喉頭腥甜，反手將斬陰刀插回背後刀鞘。
單憑金煞刀氣，絕難傷到對方。
心念急轉間，雙手已在胸前飛快結印，腳下江水隨之翻湧。
鬼面人饒有興致地看著，不急於追擊，仿佛貓戲老鼠。
「江河聽召，水府敕令！」
嚴峰舌綻春雷，雙手向上一托。
「轟隆！」
身周十丈內的江水沸騰起來，無數股水流沖天而起，在半空中扭曲交纏。
眨眼間化作九條碧藍水龍，粗若水缸，鱗甲宛然。
龍首猙獰，龍睛由兩團旋轉的水渦構成。
龍身完全由忘川江水凝聚，泛著幽幽藍黑，夾帶澎湃水行靈壓。
九龍盤空，齊聲長吟，聲震江面，連那濃郁的黑煙都被沖淡了幾分。
「哦？？」
鬼面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冷笑，「雕蟲小技，也敢班門弄斧！」
他雙手一合，再一分，掌心間，拉出一道灰濛濛的煙氣。
煙氣迅速擴散，化作一面灰色幅旗虛影。
旗面飄動，上面繪著無數扭曲哀嚎的鬼臉。
「萬鬼幡，收！」
鬼面人將幡旗虛影朝九條水龍一展。
幡旗上鬼臉齊聲尖嘯，噴出大股大股灰黑陰煞。
陰煞之氣所過之處，江水凍結，空氣凝滯，連光線都黯淡下去。
九條水龍迎上，龍口噴出激流，龍爪撕扯陰煞。
然而，那陰煞之氣詭異非常，能侵蝕水龍身軀。
碧藍的龍身上沾染灰黑，便迅速變得晦暗。
構成龍身的江水也被污染，靈氣飛速消散。
不過幾個呼吸。
一條水龍哀鳴一聲，身軀崩散，重新化作普通江水落下。
緊接著是第二條，第三條————
嚴崢臉色發白，全力維持。
丹田內那截老根虛影不斷搖曳，青氣滾滾而出，補充消耗。
「噗！」
第九條水龍也被陰煞吞沒，崩散消失。
鬼面人嗤笑一聲，幡旗虛影再展。
灰黑陰煞宛如潮水，向嚴崢捲來，封死了所有退路。
嚴崢咬牙，雙手印訣再變。
黑水玄煞。
左半邊身子騰起漆黑如墨的水汽，右半邊身子卻燃起赤紅灼熱的火焰。
黑水與赤火在身前交匯，詭異交融，化作一道半黑半紅的螺旋氣勁。
隨後，撞向湧來的陰煞潮。
「嗤！」
黑水火煞兼具水之陰柔與火之暴烈，對陰煞之氣有奇效。
一時間僵持不下，互相湮滅。
在空中爆開一團團混亂的能量亂流。
「嗯？」
鬼面人顯然沒料到嚴崢還有這一手。「有點意思。可惜，修為太淺！」
隨即，張口一噴，一道灰黑氣箭，射入萬鬼幡虛影。
幡旗光芒大盛，鬼哭之聲暴漲，陰煞潮威力陡增數倍，瞬間壓垮了黑水火煞的螺旋氣勁，以兇猛之勢撲向嚴崢。
嚴崢疾退，同時右手在腰間一抹。
那面暗紅如血的烽火旗已在手。
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旗面上。
烽火燃疆，鐵血鎮魂！
戰域，開！
「呼啦！」
血色旗面迎風暴漲至丈許，不斷作響。
沉重如山的鐵血殺伐之氣隨之爆發，籠罩了方圓三十丈的江面。
領域之內，景象大變。
江水染上一抹暗紅，隱約浮現殘缺的刀槍劍戟虛影。
戰馬嘶鳴，兵卒怒吼，幻音迴蕩。
那洶湧而來的陰煞潮沖入這片鐵血戰域，速度頓時一緩。
煞氣被戰域中無所不在的殺伐之氣不斷沖刷。
鬼面人身形微微一晃，也受到了戰域的影響。
但他立刻冷哼一聲，周身灰黑罡氣勃發，將戰域的影響排斥在外。
他盯著那面烽火旗，眸中掠過凝重之色：「軍道戰旗？
小子，你身上的秘密還真不少。
不過，懷璧其罪，今日合該我得此寶！」
他不再留手，右手捏了個古怪印訣，對著嚴烽火旗遙遙一指。
幽冥鬼指。
破法！
一點幽暗到極致的黑芒，自指尖射出，無視空間距離，瞬間出現在烽火旗前。
點向旗面中心。
嚴崢汗毛倒豎，靈覺瘋狂預警。
他瘋狂催動氣血，烽火旗紅光大放。
旗面上烽火狼煙的圖案活了過來，升騰起赤紅煙焰，試圖抵擋。
「噗！」
黑芒點穿了赤紅煙焰，正中旗面。
「咔嚓！」
旗面上出現一個指尖大小的破洞，周圍蔓延開裂紋。
嚴崢張口噴出一股鮮血，氣息萎靡下去。
烽火旗光芒黯淡，縮回原形，落回手中。
「能接我五成力的一指而不毀，這旗子品質不錯。」
鬼面人語氣淡漠，一步踏出，縮地成寸，已到嚴崢身前五尺。
抬手便向頭頂抓來。
五指如鉤，灰黑罡氣吞吐。
這一抓若是抓實，恐怕天靈蓋都要被掀開。
生死關頭，嚴崢迎著鬼面人的利爪，雙手在胸前合攏，做出了一個托舉的動作。
丹田內，那截老根虛影，爆發出璀璨青光。
枯木逢春，剎那芳華！
身上的氣息，在這一刻瘋狂暴漲，暫時踏入了通幽四關。
一股青木之氣，自體內噴薄而出，在頭頂凝聚成一株半虛半實的古樹虛影。
古樹枝幹虬結，葉片青翠欲滴。
搖曳間，灑落點點青色光雨。
鬼面人抓下的利爪，被這突如其來的磅礴生機一衝，微微一滯。
就是這一滯的功夫。
嚴崢雙手翻開，向前推出。
青木神雷，爆！
古樹虛影上，三片最青翠的葉子脫落，化作三道雷霆。
雷霆約莫嬰兒手臂粗細，通體碧綠，纏繞細密電光，成品字形轟向鬼面人。
距離太近，變故太快。
鬼面人雖驚不亂，護體灰黑罡氣瞬間凝實。
「轟轟轟！」
碧綠電光炸裂，那灰黑罡氣劇烈波動，被炸開數道裂痕。
一絲絲青木雷氣穿透過去，打在鬼面人身上。
「呃！」
鬼面人胸口衣袍碎裂，露出裡面一件烏光軟甲。
軟甲上留下三道焦黑的印痕，縷縷青煙冒起。
他雖未受重傷，但護體罡氣被破，法衣受損，已然是吃了小虧。
更讓他惱怒的是，對方一個通幽小輩，竟能傷到他！
「找死！」
鬼面人徹底動了真怒，眼中殺機暴漲，再無半點戲耍之意。
右手虛空一握，一柄長刀出現在手中。
刀身通體烏黑，造型猙獰，由無數骨骼拼接而成，還纏繞濃郁怨魂煞氣。
一出現，四周溫度驟降，鬼哭之聲大作。
「能逼我用出萬魂骨刀，你足以自傲了。現在，死吧！」
骨刀揮落。
一道烏黑刀芒，斬向嚴崢脖頸。
刀芒所過之處，空間都隨之扭曲，泛起漣漪。
嚴崢剛剛施展剎那芳華，換來巔峰一擊。
此刻正是虛弱時刻。
瞳孔中，烏黑的刀芒飛速放大。
好在懷中那枚骨片自動破碎。
「咔嚓。」
時間，在這一刻停滯了。
下一瞬。
一道灰白光芒，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嚴峰身前。
恰好擋住了那道烏黑刀芒。
「叮！」
那勢在必得的烏黑刀芒，就那麼憑空消散了。
而那道灰白光芒，卻凝而不散，化作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擋在了嚴崢面前。
來人一身灰袍，身形高瘦，正是種十一。
戴著竹笠，遮住大半張臉，一雙毫無情緒的眼睛，透過笠檐，看著鬼面人。
鬼面人持刀的手微微一頓，渾身肌肉繃緊，如臨大敵。
他從這個突然出現的灰袍人身上，感受到了同階修士才有的壓迫感。
「閣下何人？為何插手？」鬼面人聲音低沉。
種十一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嚴峰，又指了指來時的方向。
意思很明確。
這人我保了，你，可以走了。
鬼面人臉色變幻。
他奉命來截殺，若就此退去，不僅任務失敗，顏面何存？
況且，對方雖然氣勢不凡，但未必就真比自己強多少————
「裝神弄鬼！給我留下！」
話音未落，手中萬魂骨刀再次揚起。
這一次，刀身上所有怨魂煞氣盡數內斂。
刀鋒處亮起一點深邃幽暗烏光，連四周光線都被吞噬殆盡。
萬魂歸寂，斬！
一刀劈出，烏光化作一道細線，切割空間，斬向種十一。
這是鬼面人壓箱底的殺招，曾以此重創過同階修士。
面對這恐怖一刀，種十一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對著那道烏黑細線一點。
那烏黑細線，在指尖前，化作一縷青煙，裊裊飄散。
鬼面人臉色駭然。
然而，不等他做出任何反應。
種十一那根點出的手指，已然順勢向前一划。
一道灰白細痕，憑空出現在鬼面人身前三尺。
鬼面人狂吼一聲，將萬魂骨刀橫在身前。
全身灰黑罡氣不要命地湧出，在身前布下重重防禦。
灰白細痕掠過。
鬼面人橫在身前的萬魂骨刀，從中斷為兩截，斷口平滑。
重重灰黑罡氣，如同紙糊一般被輕易切開。
身上的烏光軟甲，亮起刺目靈光，旋即黯淡。
甲面上出現一道深痕，幾乎將其斬穿。
最後，灰白細痕划過他的身體。
鬼面人僵在原地。
「咔嚓！」
臉上的鬼面面具裂成兩半，滑落下來，露出一張布滿疤痕的驚愕面孔。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道細細的血線，從右肩斜劃至左腹，緩緩浮現。
鮮血，這才滲透出來。
「你————你是————」他艱難抬頭，看向種十一。
種十一收回手指。
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再次指了指嚴崢，又指了指遠處。
鬼面人還想說什麼，但胸口那道血線飛速擴大。
鮮血狂噴而出，周身氣息飛速跌落，道種境的修為在這一擊之下近乎被廢。
他再也支撐不住，仰天噴出一口黑血。
掉落在船板上，氣息奄奄，只剩半條命。
種十一似乎皺了皺眉，對沒能徹底解決對方有些不滿。
但瞥了一眼遠處西碼頭方向隱約可見的燈火，終究沒有再補上一指。
身形一晃，化作淡淡灰霧，消散在空氣中。
遠處馬爺等人焦急萬分。
而此刻的嚴崢劇烈喘息，看著不遠處，氣息衰敗到極點的鬼面人。
下一刻，眼中閃過狠絕。
此人乃道種境高手，今日若不除，後患無窮。
而且，種十一雖重創了他，但並未取其性命。
畢竟，霧隱樓的規矩便是如此，只負責護持，不主動殺人。
那麼，這最後一刀，便由自己來補。
嚴崢強撐起幾乎散架的身體，運起刀煞金芒。
鬼面人察覺到了不妙，抬起頭，眼中滿是不甘，還有一絲乞求。
他想說什麼，卻只能不斷咳血。
「咳咳咳！」
眨眼間。
咳嗽聲消失了。
金芒貫入鬼面人胸口，穿透那件破損的烏光軟甲，刺穿心臟，從後背透出。
鬼面人身體一顫，眼中神采徹底消散，腦袋一歪，氣絕身亡。
一縷殘魂剛要遁出，卻被斬陰刀自帶的煞氣一絞，徹底湮滅。
嚴崢再也支撐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都是黑血。
遠處，馬爺等人終於驅散了殘餘毒煙，擊退了水刺，將船靠攏過來。
看到嚴峰慘狀和鬼面人屍體，皆是駭然。
「阿崢！」
馬爺飛身過來，扶住嚴崢，連忙掏出丹藥塞入他口中，又以氣血助他化開藥力。
鍾鷂子則帶人迅速檢查鬼面人屍體，搜出幾樣物品。
又將其屍身用特製符布包裹，沉入江底，毀屍滅跡。
「走————快走————」嚴崢說道，每說一個字都牽動傷勢。
馬爺點頭，知道此地不可久留。
眾人合力，將嚴崢抬回運米船，鍾鷂子操舵。
船隻扯滿風帆，借著水流，朝著西碼頭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