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捧燈玉女,陰間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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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捧燈玉女,陰間特色?

  只有嚴崢,依舊站著。

  他身份是掌旗,按規矩,此刻需警戒四周,維持秩序,可不跪。

  但依舊顯得突兀。

  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落在他背上。

  嚴崢沒回頭,只是望著那三道沖天而起的青煙。

  青煙越升越高,在鉛雲下盤旋凝聚,漸漸形成一個模糊的漩渦。

  漩渦中心,有點點金光閃爍,好似星辰明滅。

  嗚咽聲越來越響。

  江面開始翻湧,濁浪拍岸,濺起丈高水花。

  一些力役嚇得臉色發白,瑟瑟發抖。

  就連不少幫眾,也低頭閉眼,不敢多看。

  就在這時。

  嚴崢眼角餘光,瞥見祭壇底部,一處陰影里,有東西動了一下。

  像是一縷灰氣,從石板縫中滲出,貼著地面,滑向祭壇基座。

  是盜歲客。

  它來了。

  嚴崢心跳微微加速,但面色不變。

  灰氣順著基座蜿蜒而上,避開符文刻痕。

  最終停留在香爐下方,一處不起眼的凹陷處。

  那裡,是香火通道與江神連接的關鍵節點之一。

  灰氣蜷縮起來,不動了。

  它在等待。

  章承禹的默禱持續了約莫一盞茶時間。

  他忽然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咬破左手食指,將一滴鮮血彈入香爐。

  嗤!

  血滴落入炭火,化作一縷血煙,融入青煙之中。

  青煙變得濃烈,其中金光大盛。

  漩渦旋轉加速,中心金光凝聚,隱隱形成一隻巨大的眼睛輪廓。

  淡漠,威嚴,俯視眾生。

  江神之眼,開了。

  章承禹深吸一口氣,朗聲道:「請江神顯聖,指明西碼頭孫長庚,趙柄成二人殞命之因果!」

  話音落下。

  香爐中青煙隨之一滯。

  漩渦中心那隻巨眼,金光暴漲,緩緩轉動,掃視全場。

  凡被金光掃過的人,皆覺心神一顫,仿佛五臟六腑都被看透。

  有人承受不住,癱軟在地。

  有人口鼻滲血,昏死過去。

  嚴崢屏住呼吸,全力收斂氣息,將丹田金芒壓制,周身氣血也降至最低。

  但他依舊能感覺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冰冷,探究,如刀刮骨。

  就在這時。

  香爐下方那縷灰氣,咬了一下那個節點。

  力道很輕,角度很刁。

  嗡!

  整個香火通道,微微顫動了一下。

  漩渦中心的巨眼,金光忽然閃爍,明滅不定。

  眼中的淡漠威嚴,出現了一瞬間的渙散。

  雖然只是極短的一瞬。

  但足夠了。

  巨眼重新凝聚,金光再次掃視,卻已失去了剛才的精準鎖定。

  它變得有些煩躁。

  似乎對這場儀式,對章承禹的問題,失去了耐心。

  它開始更關注錢山,三牲祭品,還有那些跪伏在地的生人。

  巨眼掃過嚴崢,沒有停留。

  緊接著,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最終,定格在章承禹身上。

  章承禹心頭一凜。

  他感覺到,江神的意念,似乎不太對勁。

  沒有給出明確的指向,反而傳遞出模糊的躁動,還有貪婪。

  對香火,對血食,對生人的貪婪。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章承禹臉色微變,再次咬破手指,彈入第二滴血。


  「請江神明示!」

  巨眼金光閃爍,四周響起聲音。

  「————血————怨————金————水————亂————」

  片段模糊,難以解讀。

  最後是斷斷續續的三個字:「————祭————更多————」

  章承禹愣住了。

  壇下眾人也面面相覷。

  江神————這是嫌祭品不夠?

  曹官爺忍不住抬頭,低聲道:「大管事,這————」

  章承禹臉色陰沉。

  他籌備拜江神,是為了查明真相,揪出暗處的敵人,鞏固權威。

  不是來給這老鬼上供的。

  可如今儀式已開,江神意念降臨,若不能滿足其要求,必遭反噬。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怒火,沉聲道:「添祭。」

  立刻有幫眾上前,將更多瓜果酒水堆上祭壇,又將香火錢投入銅鼎中,點燃。

  火光騰起,青煙更濃。

  巨眼中的金光稍稍平和了些,但依舊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

  它只是緩緩轉動,掃視著下方的人群,好似在挑選更好的祭品。

  氣氛變得詭異。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壓力,就像被猛獸盯上,隨時可能被吞噬。

  一些膽小的力役開始往後縮,想要逃離。

  「肅靜!」曹官爺厲喝,「驚擾江神,格殺勿論!」

  幫眾們刀劍出鞘,寒光閃閃,逼住了人群。

  無人敢再動。

  章承禹跪在蒲團上,指甲招進掌心。

  他心中怒火翻騰,卻不敢表露。

  這江神不對勁。

  以往的拜江神儀式,他也參與過幾次。

  雖然也會索要祭品,但從未如此貪婪而混亂。

  難道————是有人做了手腳?

  他目光如電,掃視全場。

  最終,落在了嚴崢身上。

  嚴崢依舊站著,面色平靜,與周圍跪伏的人群格格不入。

  章承禹眼神微凝。

  是他嗎?

  可江神意念並未指向他。

  而且,以他的修為,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干擾拜江神儀式?

  章承禹不信。

  畢竟,連自己都做不到。

  可若不是他,又是誰?

  就在他心念電轉間。

  祭壇下方,那縷灰氣又動了一下。

  它順著香火通道,向上蔓延了一小段,舔了一下巨眼的邊緣。

  就像嘗了嘗味道。

  巨眼一顫。

  金光劇烈閃爍,傳遞出一股暴怒的意念:「————竊————賊————滾————」

  灰氣瞬間縮回,消失不見。

  而巨眼則徹底失去了控制。

  它不再關注章承禹的問題,不再關注祭品。

  而是盯住了壇下某個方向。

  巨眼中流轉的金光,好似凝固了一般,不再掃視全場。

  而是釘在章玉容身上。

  章玉容跪在章承禹側後方半步,穿著素青的衫子,低著頭,露出一截脖頸。

  她起初只覺得那目光黏膩陰冷,像濕滑的水草纏了上來,並未多想。

  可漸漸地,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那感覺,不是探查,不是審視,是垂涎。

  赤裸裸的垂涎。

  她忍不住抬起頭,正對上漩渦中那隻巨眼。

  金光里,她看到了無數的東西。

  沉船,骸骨,掙扎溺斃的人影,水底搖曳的慘綠長發。

  還有一張張模糊腫脹的臉————全都朝著她湧來,像是要拖她下去。


  章玉容身子一顫,臉色瞬間煞白,喉嚨里發出一聲驚叫。

  此刻,這聲驚叫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看向她。

  章承禹也轉頭,看見義女這一幕,心頭微沉。

  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向江神巨眼,立刻明白了。

  江神爺,盯上玉容了。

  為什麼?

  章承禹腦子裡念頭飛轉。

  玉容雖然跟著他處理些碼頭暗事,但手上並無多少血腥————除非————命格?

  不容他細想,祭壇上異變陡生。

  那黑鐵香爐里的三炷通神香,燃燒的速度隨之加快。

  粗大的香柱飛速矮下去,青煙滾滾,灌入上方的漩渦。

  漩渦急速旋轉,中心那隻巨眼愈發清晰,金光幾乎要滴落下來。

  與此同時,江面翻騰得更加厲害。

  「嘩啦!」

  一聲巨響,離岸最近的木製瞭望台,被巨浪拍中,瞬間倒塌,木屑紛飛。

  幾個站在附近的幫眾躲避不及,被浪頭卷了進去,一下子就沒了蹤影。

  「江神爺發怒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壇下的人群頓時騷動起來,恐懼飛速蔓延。

  力役們拼命往後擠,想要逃離江邊。

  小管事們也是面無人色,腿腳發軟。

  「肅靜!都給我跪下!誰敢亂動,殺無赦!」

  曹官爺聲嘶力竭,帶著親信幫眾彈壓。

  刀光閃爍間,砍翻了兩個沖在最前面的力役,血濺在沙地上。

  這才勉強止住潰逃之勢。

  但恐慌並未消失,只是被強壓下去,在每個人心頭噬咬。

  章承禹臉色鐵青。

  他知道,儀式出了大問題。

  江神非但沒有給出他想要的答案,反而盯上了玉容,並且索取無度。

  這樣下去,別說查明真相,整個儀式都可能失控,釀成更大禍患。

  他必須當機立斷。

  章承禹站起身,走到香爐旁,看著飛快燃燒的香柱。

  隨後,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香爐之上。

  「噗!」

  鮮血融入青煙,發出嗤嗤之聲。

  那急速旋轉的漩渦微微一滯。

  章承禹趁此機會,朗聲道:「江神在上!

  弟子章承禹,願再奉香火五十萬,血食十具,美酒百壇,只求神明暫息雷霆之怒!」

  漩渦中的巨眼轉動了一下,金光稍稍收斂。

  那股垂涎之意略淡了幾分,但並未完全移開。

  「————此————陰年月——水生——合該——入座下————為————捧.女————」

  捧燈玉女!

  壇下知曉些內情的老人們,聞言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所謂捧燈玉女,並非什麼神職美稱。

  而是江神祭祀中的活祭。

  需挑選生辰八字合宜的未婚女子,在特定時辰沉入江心,美其名曰侍奉江神。

  實則是以生魂怨念滋養江中陰煞,穩固江神的香火根基。

  被選中的女子,魂魄永錮江底,不得超生,比直接殺了還要殘忍百倍。

  章玉容聽得明白,身軀劇震,抬頭看向章承禹,眼中滿是驚駭:「義父!」

  章承禹背對著她,身形似乎僵硬了一瞬。

  袖中的手,緊緊攥成了拳。

  他當然知道捧燈玉女意味著什麼。

  玉容是他從小養大,雖非親生,卻也傾注了不少心血,更是他得力的臂助。

  捨棄她,猶如自斷一臂。

  但————比起西碼頭的基業,比起他自己的權位,比起可能隱藏在暗處的敵人,一個義女,哪怕再得力,也是可以捨棄的。


  念頭電轉,只在剎那。

  章承禹緩緩轉身,面向壇下眾人。

  他臉上已沒了方才的掙扎,只剩下一片漠然,聲音傳遍全場:「江神法旨,不可違逆。章玉容,你————命該如此。」

  「義父!!」

  章玉容悽厲尖叫,想要衝上前,卻被兩個早就得到暗示的幫眾一左一右按住。

  「為碼頭安寧,為萬千弟兄生計,玉容————你且安心去吧。

  為父————日後必為你多燒香火。」

  章承禹說完,閉上眼,揮了揮手。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曹官爺會意,立刻上前,指揮手下:「快!準備玉女沉江儀軌!香火,血食,美酒,立刻去辦!不得有誤!」

  一時間。

  一部分幫眾押著癱軟下去的章玉容,將她拖向江邊早就備好的一艘小舟。

  那舟極窄,無篷,只能容一人站立,舟頭掛著一盞慘白的紙燈籠。

  另一部分人則慌忙去搬運更多的香火錢,宰殺牲畜,搬抬酒罈。

  力役和小管事們噤若寒蟬,低頭不敢再看。

  有些心軟的,暗暗嘆息,卻無人敢出聲。

  在這忘川江邊,江神爺的意志,就是天條。

  大管事都低頭了,誰還敢違逆?

  嚴崢默默看著這一切。

  他也沒想到,盜歲客那一咬,會引發如此連鎖反應,讓江神直接索要章玉容作為祭品。

  這變故出乎他的預料,但似乎並非壞事。

  章玉容是章承禹的義女兼心腹,知道許多隱秘。

  她若死了,章承禹等於斷了一臂。

  而且,看章承禹那毫不猶豫捨棄的樣子。

  這對父女之間,恐怕也並非全無芥蒂。

  只是,活人沉江,祭那偽神,終究太過陰間特色。

  思忖間。

  章玉容已然被兩個幫眾架著,拖向江邊那艘窄窄的祭舟。

  她起初還掙扎,鞋襪蹬掉了,髮髻也散了,青絲披了一臉。

  嘴裡是變了調的嘶喊:「義父!義父!玉容自小跟著您,從沒做過對不起碼頭的事!

  您不能————不能把我————」

  章承禹背對著她,立在祭壇上,絳紫袍子在江風裡鼓盪,紋絲不動。

  曹官爺上前一步,低聲喝道:「堵上嘴!別擾了江神清淨!」

  一個幫眾從懷裡掏出塊汗巾,胡亂塞進章玉容嘴裡。

  「唔————唔————」

  她喊不出了,只剩嗚咽,眼睛瞪得極大,盯著章承禹的背影。

  裡面是血絲,是不信,是滔天的怨毒。

  她被拖到水邊,按跪在濕冷的沙地上。

  江水已漫上來,淹過她的膝頭,浸透了裙裾,冰涼刺骨。

  兩個幫眾退開幾步,按著腰刀守著。

  江風裡,章玉容渾身抖得像片秋葉。

  祭壇上,香火還在燒,青煙卻淡了些。

  漩渦中的巨眼,金光流轉,那股貪婪的垂涎之意愈發明顯。

  壇下,死寂一片。

  力役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敢看,不敢聽。

  有些膽大的,從指縫裡偷瞥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皮。

  小管事們也是個個面色灰敗,噤若寒蟬。

  今日江神要的是章玉容,明日呢?

  誰知道這尊喜怒無常的神,下一個看中的又是誰?

  嚴崢望著章承禹那僵直的背影,心中念頭轉得飛快。

  這老狐狸,棄車保帥,做得倒是乾脆。

  只是————他心頭當真無一絲波瀾麼?

  嚴崢不信。

  但他更關注的,是此事之後的走向。

  章玉容一死,章承禹痛失臂助,表面或許更顯陰狠辣,內里卻難免露出破綻。


  且看她如今眼中那怨毒,若能設法引動一二,或許————

  正思量間,江邊儀式已繼續推進。

  曹官爺指揮著幫眾,將章玉容架起,拖上那艘窄窄的祭舟。

  舟身塗著慘白的漆,在鉛灰江面上,格外刺眼。

  章玉容嘴被堵著,雙手也被反剪捆住,眼眶眥裂,只能瞪著祭壇方向。

  兩個幫眾將她按在舟中站定,又在舟頭那盞白紙燈籠里點上蠟燭。

  燭火昏黃,在江風裡明明滅滅,映著她的臉,鬼氣森森。

  曹官爺退開幾步,高聲唱喏:「吉時已到——玉女登舟—送侍江神,話音落下,四名赤著上身,塗抹著古怪油彩的漢子走上前,分立小舟兩側。

  他們手裡拿著竹篙,齊齊插入水中,將小舟緩緩推向江心。

  小舟離岸。

  章玉容站在舟中,身子隨著波浪搖晃,髮絲凌亂,衣衫濕透。

  她轉回頭,目光掃過岸上黑壓壓的人群。

  然後,她笑了。

  隔著那麼遠,嚴崢卻看得清楚。

  她嘴角向上扯起,臉頰扭曲,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小舟越推越遠,漸漸到了江心湍急處。

  漩渦中的巨眼金光大盛,傳遞出催促之意。

  四名漢子停下動作,將竹篙收回,朝著小舟躬身一拜,隨即迅速涉水退回岸邊。

  無人操控的小舟,在江心打了個轉。

  隨即被暗流裹挾,緩緩朝著下游一處,水色最深的區域漂去。

  那裡,是老碼頭人口中的江神眼,傳聞直通江底龍宮。

  紙燈籠的光,在江面上,只剩一點慘澹的黃暈。

  章玉容的身影,也越來越模糊。

  最終,一個浪頭打來,小舟一顛,那點黃暈晃了晃,倏地熄滅。

  江面上,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濁浪,再也看不見小舟的影子。

  「禮—成—」曹官爺拉長了聲音喊道。

  壇下眾人,無論心中是何滋味,此刻都暗暗鬆了口氣。

  這要命的一關,總算過去了。

  漩渦中的巨眼,金光緩緩收斂,垂涎的意念飛速退去。

  青煙漸漸稀薄,旋轉的漩渦開始消散。

  江面的翻騰也逐漸平息,只是浪頭依舊比平日高些。

  章承禹始終背對著江面。

  直到那巨眼徹底消失,香爐中最後一縷青煙散盡,他才緩緩轉過身。

  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疲色。

  他掃視全場,目光所及,人人低頭。

  「江神明鑑,已收玉女。」

  章承禹開口,」碼頭近日變故,神明雖有示下,然天機晦澀,難以盡解。此事,本座自會繼續徹查。」

  他頓了頓,語氣轉厲:「在此之間,各灘口管事,需嚴加約束手下,謹言慎行,勤勉當差。

  若有懈怠生事,或與不明之人勾連者————莫怪本座,不講情面!」

  最後一句,寒意凜然。

  眾人心頭一緊,紛紛躬身應諾:「謹遵大管事令!」

  章承禹不再多言,拂袖下了祭壇。

  曹官爺連忙跟上,低聲請示著後續安排。

  幫眾們開始收拾祭壇上的殘局,撤走旗幡,搬運剩餘的祭品香火。

  力役們也被驅散,各自回灘口等候安排。

  人群退去,議論嗡嗡響起,卻又很快被江風吹散。

  嚴崢隨著巡江手的隊伍,慢慢往回走。

  他能感覺到,暗處那幾道監視的視線,並未完全撤去。

  章承禹顯然沒有完全放心。

  今日江神反應異常,雖未揪出具體之人,但也足以讓他警惕。

  回到自己那間臨江的小屋,嚴崢門好門,在床沿坐下。

  靜靜調息片刻,心神沉入體內,觀察丹田那縷金芒。


  金芒依舊凝實,緩緩流轉,並無異樣。

  今日在江神目光掃視下,他全力收斂,未被察覺。

  盜歲客那一咬,果然起到了關鍵作用。

  只是————代價呢?

  嚴崢想起與鼠鼠的約定。

  事後它需沉睡消化念種,而自己需再準備同等分量的上等殘渣。

  如今危機暫過,此事便需提上日程。

  還有馬爺那邊————

  正想著,門外傳來叩門聲。

  「篤篤,篤。」

  兩下,停頓,又一下。

  是與馬爺約定的暗號。

  嚴峰起身開門。

  馬爺閃身進來,反手將門掩上。

  獨眼裡血絲密布,神色卻比昨日鬆緩了些。

  「您去了孟婆婆那裡?」嚴崢問。

  馬爺點點頭,在桌邊坐下,自己倒了碗涼水,咕咚咕咚喝下。

  「去了。吵了一架。」他抹了抹嘴,苦笑,「老太婆脾氣還是那麼沖。」

  「孟婆婆————可答應了什麼?」嚴崢問。

  馬爺搖頭:「沒明說。但她————應該不會完全袖手旁觀。」

  他看向嚴崢,獨眼裡滿是複雜:「今日江神祭,我都看到了。」

  嚴崢沒接話。

  馬爺嘆了口氣:「章承禹這手,斷得狠。章玉容跟了他十幾年,說舍就舍了————往後,你更需小心。

  他今日雖未找到人,疑心只會更重。」

  「我知道。」

  嚴崢道,「馬爺,孟婆婆那邊,究竟是何路數————」

  馬爺沉默片刻,低聲道:「她————早年是【陰司】設在酆都城的引路人,專管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接。

  後來出了些事,她心灰了,就自己開了那間半步多,算是半隱退。」

  「陰司?」嚴崢心頭微動。

  「嗯。」馬爺點頭,「漕幫掌控水路,鬼怪作祟的事層出不窮。

  有些事兒,活人管不了,就得跟那兒打交道。

  【陰司】便是專管這類事的地方,在陰間地位超然,但也規矩怪。」

  他頓了頓:「老太婆守著半步多,算是半個陰差。

  她手裡有些門路,能跟那兒遞話,也能請動一些————不太乾淨的東西。」

  嚴崢瞭然。

  所以馬爺去求孟婆,是希望她能通過陰司的路子,干擾江神感應。

  「她養了個紙人,叫小白。」

  馬爺又道,「那東西————有點靈性,能通風報信。我走時,她雖沒答應,但我覺著————她可能會讓小白做點什麼。」

  「您今日也冒險了。」

  嚴崢若有所思,他看著馬爺疲憊的臉,「章承禹耳目眾多,您去尋孟婆婆,難保不被他察覺。」

  「顧不了那麼多了。」馬爺擺擺手,「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折騰幾下。倒是你————」

  他盯著嚴峰,獨眼裡是少見的鄭重:「阿崢,你老實跟我說,今日江神祭的變故,跟你————有沒有關係?」

  嚴崢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立刻回答。

  半晌,嚴崢緩緩開口:「馬爺,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說透。

  但今日之劫,確已暫過。往後————或許還有藉助孟婆婆門路之時。」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但這話聽在馬爺耳中,已是答案。

  馬爺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只是點點頭:「你心裡有數就好。阿孟那邊————我會再找機會去說。

  她刀子嘴,豆腐心。既然今日沒撕破臉,往後就還有轉圜餘地。」

  他站起身:「我回了。小馬哥還在家等著。你也早些歇著,這幾日,低調些。」

  「我送您。」

  「不用。」馬爺拉開門,身影很快消失。

  嚴崢門好門,在床沿靜坐片刻。

  今日江神祭的變故,雖暫過一劫,但後續風波絕不會就此平息。

  章玉容被沉了江,章承禹斷了一臂,心中必是又痛又怒。

  他絕不會善罷甘休。

  嚴崢緩緩吐出口氣。

  還有一個章玉婉。

  她是章承禹另一個義女,掌著泊位調度,今日祭江卻未露面。

  這不合常理。

  要麼是章承禹故意將她支開,要麼是她本身就有問題。

  無論是哪種,這女人,或許能成為一個口子。

  【今日觀途剩餘:2次】

  眼前景象先是一暗,隨即,三條路徑輪廓,在黑暗中逐漸清晰。

  【路徑推演:章玉婉之線】

  一、暗中接觸,試探虛實】

  推演:憑藉巡江掌旗身份,借泊位調度公務之由,尋機與章玉婉接觸。

  言語試探,觀察其反應,判斷其與章承禹關係深淺,對章玉容之死的真實態度。

  風險:中。

  章玉婉能得章承禹信任,執掌泊位重務,絕非易於之輩。

  貿然接觸易引其警覺,若她忠心耿耿,或反成章承禹耳目。

  且章承禹此刻疑心正重,任何異常接觸都可能落入其監視。

  結局顯影:畫面模糊,只見自己在泊位帳房與一青衣女子交談。

  女子面容清冷,應對滴水不漏,眼神深處卻有暗流涌動。

  談話結束,轉身離去時,隱約感覺暗處有視線跟隨。

  此路可行,但需極度謹慎,且收效難料。

  嚴崢心念微動,轉向第二條路徑。

  【二、從其身邊人下手,迂迴探查】

  推演:章玉婉執掌泊位,手下必有親信,僕役。

  選擇其中可能心存怨隙,貪財好利之輩,暗中收買,脅迫,獲取章玉婉日常行止,人際往來,隱秘癖好等信息。

  風險:中高。

  選擇目標需精準,否則易打草驚蛇。

  收買之人是否可靠,是否會反水告密,皆是變數。

  且章玉婉馭下手段不明,手下忠誠度難測。

  結局顯影:看到自己與一猥瑣漢子在賭坊後巷交易,遞過錢袋。

  漢子點頭哈腰,但眼神閃爍。

  數日後,同一漢子被發現在江邊溺斃,面目腫脹。

  此路陰險,或能得些邊角料,但風險不小,且易沾因果。

  嚴崢眉頭微蹙,將意念集中向第三條路徑。

  古卷微光流轉,消耗的心神加劇。

  【三、借勢而為,引蛇出洞】

  推演:不主動接觸章玉婉,而是利用江神祭後碼頭暗流涌動的局勢,製造契機。

  散布關於章玉容之死另有隱情的流言,再挑動泊位調度與其他渡口的利益衝突。

  觀察章玉婉在壓力下的反應與選擇,判斷其立場與破綻。

  風險:高。

  局勢把控需精準,火候稍過可能引火燒身。

  流言一旦失控,會激怒章承禹全力清查,反而暴露自身。

  且章玉婉若沉著應對,未必會露出馬腳。

  關聯顯影:當意念沉入此路徑時,景象邊緣再次掠過一絲微妙的感應。

  那是一些與泊位,貨物,水路走私相關的瑣碎畫面。

  其中似乎夾雜著章玉婉與某些內城之人,其他碼頭人物私下會面的模糊片段。

  但這些畫面極其破碎,難以串聯。

  嚴峰心神一震。

  這條路徑似乎能觸及更深層的東西,但也更危險。

  第一次觀途結束。

  嚴崢睜開眼,額頭已見薄汗。

  三條路徑,各有優劣。

  第一條穩妥但見效慢,第二條險峻或能得利。


  第三條則可能觸及核心但也最易失控。

  而觀途顯影中那些破碎畫面提示,章玉婉身上,或許真有秘密。

  與泊位調度密切相關的秘密。

  嚴崢沒有立刻決定。

  他需要更多信息來輔助判斷。

  他回想今日祭江時的細節。

  思忖片刻,心中有了計較,又進行兩次觀途,確定一些關鍵信息。

  後半夜,碼頭上徹底沉寂下來。

  嚴崢悄然起身,換上深色衣物,將斬陰刀用布裹了系在背上。

  推開後窗,身形滑出,融入黑暗。

  他借著屋脊棚頂的陰影,朝著碼頭泊位區潛行。

  泊位區位於西碼頭東側,緊鄰忘川江主航道。

  這裡棧橋縱橫,泊位眾多,日夜皆有船隻裝卸貨物。

  即便在深夜,也有值夜的幫眾看守重要貨棧,以及巡邏的燈籠在棧橋間移動。

  嚴崢對這裡不算陌生。

  巡江時經常路過,大致格局心中有數。

  章玉婉處理公務的帳房,位於泊位區中央一座兩層木樓。

  樓下是調度大堂。

  樓上是辦事間與庫房。

  木樓前有小片空地,兩側有廂房,供值守幫眾休息。

  此刻,木樓只有二樓一間窗戶還亮著燈,昏黃微弱。

  值夜的幫眾抱著刀,點燃定魂香,靠在門口打盹。

  嚴崢伏在對面貨棧的屋頂陰影里,靜靜觀察。

  他沒有貿然靠近。

  章玉婉能坐穩這個位置,身邊防護絕不會只有明面上這些。

  約莫過了兩盞茶時間。

  二樓那盞燈熄滅了。

  片刻後,木樓側門打開,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藉助陰瞳,嚴崢看得清楚。

  是個女子,身量高挑,穿著素青的衫裙,外罩深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

  正是章玉婉。

  她獨自一人,提起盞遮陰燈,腳步輕捷,出了側門。

  轉向泊位區深處,一條僻靜的小徑。

  嚴崢心頭一動,悄然跟上。

  章玉婉似乎對泊位區極為熟悉,專挑陰影濃重處走。

  她腳步很快,卻沒有絲毫慌張。

  嚴崢將氣息收斂到極致,動用幽影真形,遠遠輟在後面。

  穿過幾排貨棧,繞過一片堆積廢舊船板的空地。

  前方出現一座獨立的小院。

  院牆不高,爬滿了枯藤,院門緊閉。

  看位置,已接近泊位區邊緣,再往外便是荒灘和蘆葦盪。

  章玉婉走到院門前,從懷中掏出一把鑰匙,打開門鎖,推門而入。

  隨即反手將門關上。

  嚴崢沒有立刻靠近。

  他環顧四周,確認無人跟蹤,也無暗哨。

  這才滑到院牆根下,凝神傾聽。

  院內寂靜無聲。

  嚴崢沉吟片刻,繞到小院側面。

  選了一處牆頭枯藤最密的地方,動用幽影真形,化為水汽,飄入院內。

  落地後,迅速隱在一叢半枯的灌木後。

  院內比外面看著更破敗。

  正面三間瓦房,門窗緊閉,窗紙多有破損。

  左邊是灶披間,門板歪斜。

  右邊牆角堆著些爛木桶和破漁網。

  院中一口石井,井沿長滿青苔。

  整座院子,死氣沉沉,不似常有人居住。

  但章玉婉方才明明進來了。

  嚴峰目光掃過正屋。

  門扉緊閉,窗內漆黑。

  他躡足靠近,側耳細聽。

  屋內傳來極輕微的聲響,像是翻動紙張的聲音。


  還有壓抑的啜泣?

  嚴崢眉頭微皺。

  他轉到側面,透過窗紙裂縫,朝內望去。

  屋內沒有點燈。

  陰瞳可見,屋內陳設簡陋,只有一桌一椅一榻。

  桌邊,章玉婉背對窗戶坐著,兜帽已摘下,長發披散。

  她面前桌上,似乎攤開著什麼。

  她肩膀微微聳動,那低低的啜泣聲,正是從她那裡傳來。

  她在哭?

  嚴崢心中詫異。

  章玉婉在碼頭向來以冷峻幹練著稱,喜怒不形於色。

  此刻獨自在這荒僻小院中垂淚,所為何事?

  嚴崢屏息凝神,繼續觀察。

  章玉婉哭了一會兒,漸漸止住。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臉。

  然後從懷中掏出火摺子,點亮了桌上的一盞小油燈。

  燈火如豆,照亮了她半邊臉龐。

  眼眶通紅,臉頰尚有淚痕,但眼神卻已恢復平日的冷清。

  她低頭,看向桌上攤開的東西。

  嚴崢借著燈光,終於看清。

  那是一本冊子,封皮老舊,邊角磨損。

  還有幾封信箋,紙張泛黃。

  章玉婉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展開,就著燈光,再次細看。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嘴唇抿得發白。

  看了許久,她將信放下,又拿起那本冊子,快速翻動。

  冊子裡似乎夾著不少票據,紙條,她不時抽出一張對照。

  神情專注,偶爾蹙眉,時而咬牙。

  嚴崢看得清楚,那冊子和信箋,絕非碼頭公務帳目。

  像是私人的記錄。

  就在此時。

  章玉婉忽然動作一頓,抬起頭,看向窗戶方向。

  嚴崢心頭一凜,立刻縮身,動用天賦,屏住呼吸。

  章玉婉盯著窗戶看了片刻。

  她緩緩站起身,吹熄油燈,將冊子和信箋迅速收好,塞入懷中。

  然後,她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外面動靜。

  嚴蟄伏在灌木後,一動不動。

  章玉婉似乎並未察覺窗外有人,只是出於警惕。

  她拉開門門,推開一道縫隙,向外張望。

  夜色深沉,院中寂靜。

  她略一遲疑,提起遮陰燈,閃身出了屋子,反手帶上門。

  嚴崢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心中疑竇更深。

  待章玉婉腳步聲遠去,他動用幽影真形,進入屋內。

  嚴崢走到桌邊,桌上空無一物。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桌底,椅下,並無暗格。

  又走到那張木榻邊,掀開鋪蓋,敲打床板,亦無異常。

  章玉婉將東西帶走了。

  但方才她翻閱時,或許會留下些許痕跡。

  嚴崢運轉陰瞳,仔細掃視桌面,地面。

  在桌沿一處不起眼的縫隙里,他發現了半片指甲蓋大小的碎紙屑。

  上面似乎有字。

  嚴崢凝視,紙屑上的字跡勉強可辨:「————·三刻————老地方·————漕————」

  後面殘缺。

  嚴崢將紙屑放回遠處。

  又在屋內仔細搜尋了一圈,再無其他發現。

  打掃乾淨痕跡後,他不再停留,沿著原路返回。

  又是一日巡江。

  嚴崢走到北灘時。

  李九正領著幾個力役,在清理祭江時,被浪頭衝上岸的雜物。

  見嚴崢過來,李九起身,擦了把汗,低聲道:「阿崢,聽說了麼?」

  「聽說什麼?」

  「章玉婉————章調度,昨夜病了,告假了。」


  嚴崢心中一動:「病了?」

  「是啊,說是染了風寒,起不來身。泊位調度的事,暫由曹官爺兼著。」

  李九說著,搖搖頭,「這節骨眼上病————可真巧。」

  嚴崢默然。

  昨夜還見她行動如常,今日便稱病告假?

  「曹官爺兼管泊位,忙得過來麼?」嚴崢問。

  「夠嗆。」李九撇撇嘴,「泊位那攤子事,繁瑣得很,曹官爺本就管著刑名,如今又添上這個————我看他臉都是綠的。」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喧譁。

  只見幾個幫眾押著一個人,推推搡搡往刑律司方向去。

  被押的是個中年漢子,穿著泊位幫眾的號衣,滿臉惶恐,嘴裡不住喊著:「冤枉!我冤枉啊!」

  李九伸長脖子看了看:「咦,那不是泊位的蘇老四麼?犯什麼事了?」

  旁邊一個力役小聲道:「聽說是帳目出了岔子,短了二十貫香火錢。今早對帳對出來的。」

  「二十貫?蘇老四膽子不小啊。」李九咂舌。

  「我看未必是他。」

  那力役嘀咕,「泊位帳目向來是章調度親自過目,蘇老四就是個跑腿記帳的,哪有那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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