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道種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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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8章 道種江神

  嚴崢游到一片蘆葦盪邊,上了岸。

  躲在蘆葦叢里,他迅速褪下水靠,換上之前藏好的乾爽外衣鞋襪。

  氣血一動,身上寒氣去了大半。

  他沒耽擱,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西碼頭內那片管事居住的院區摸去。

  孫長庚的住處,他白日裡借著巡江的由頭,早已遠遠踩過點。

  此刻夜深人靜。

  碼頭上除了幾處值夜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

  大部分區域都沉在黑暗裡。

  嚴崢腳步輕捷,落地無聲。

  他專挑陰影濃重處走,遇到巷道拐角,便停下,凝神感應片刻,確認無礙才通過。

  今夜碼頭似乎格外寂靜。

  不多時,一片相對齊整的灰牆院落出現在眼前。

  比起苦力們擁擠的棚戶區,這裡每家都有個小院。

  院牆一人來高,門是包了鐵皮的木門。

  孫長庚的院子在第三排東頭第二家,門口有棵半枯的老樹,很好認。

  院門緊閉,門楣上掛著一盞燈籠,燈罩蒙著灰,光暈昏黃暗淡。

  嚴崢沒有立刻上前。

  他蹲在對面一處堆放雜物的陰影里,靜靜觀察。

  院子裡沒有燈光,也沒有聲息。

  家裡只剩那個從外城勾欄里贖出來的女人。

  嚴崢耐心感知了半盞茶的時間。

  確認左右無人經過,院裡也毫無動靜後,他滑到院牆根下。

  牆是灰磚砌的,不算高,但牆上插著些碎瓷片,防賊用的。

  嚴崢動用幽影真形,整個人化為水汽,鑽了過去,落地無聲。

  院內比外面更黑。

  正面三間瓦房,門窗緊閉。

  左邊是灶披間,右邊牆角堆著些雜物,還有一口蓋著石板的水井。

  嚴崢目光掃過正屋,那應該是孫長庚的臥房兼書房。

  他躡足走到窗下,側耳傾聽。

  屋裡傳來均勻的鼾聲,是個女人,睡得正沉。

  嚴崢動用真形,進了屋裡。

  下一刻,鼾聲微頓,翻了個身,又繼續響起。

  嚴崢沒有點燈,運轉陰瞳。

  開始搜查。

  先是從最顯眼的桌案和柜子開始。

  孫長庚顯然不是個精細人。

  桌案上散亂地堆著些帳冊,票據,還有喝剩的半壺冷茶。

  嚴峰快速翻檢。

  帳冊多是碼頭力役工食的發放記錄,上面有不少塗改和紅圈。

  旁邊用小字標註著扣,欠,罰等字樣。

  票據則雜一些,有米鋪,肉鋪的賒帳條子。

  有外城賭坊的押據,還有兩張當票,當的是兩件金飾。

  抽屜里更亂。

  幾串零散的香火錢,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

  兩盒受潮的劣質寧神香,還有一本封皮磨損的春宮圖冊。

  嚴崢皺了皺眉。

  這些不是他要找的。

  孫長庚貪財,且貪得明自張膽。

  但碼頭管事的明面油水有限,他暗中勾結水匪倒賣陰鐵,必定還有更大一筆黑錢。

  而且,還有更重要的東西,比如,當年,他們設計馬明遠的證據。

  思忖間,嚴崢轉向靠牆的那口樟木箱子。

  箱子沒上鎖,掀開蓋子。

  裡面是些四季衣物,料子比尋常幫眾好不少,但也算不上頂好。

  衣物底下壓著個鐵盒,上了鎖。

  嚴崢捏住鎖頭,金氣微微一吐。

  銅鎖隨即打開。

  鐵盒裡分成兩格。

  一格是個小錦袋,入手沉甸甸的。

  打開一看,是十片金葉子。


  另一格則是串好的香火錢,看樣子,怕不下百貫。

  粗略估算,這鐵盒裡的錢財,總值超過兩百貫香火錢。

  對於一個碼頭管事來說,這不算巨款。

  所以嚴崢覺得,還不夠。

  孫長庚的胃口,應該更大。

  於是,他將鐵盒收好,目光移向床鋪。

  床是硬板床,掛著半舊蚊帳。

  嚴崢蹲下身,仔細檢查床底和四角。

  床板下空空如也,只積了層薄灰。

  他察看了一番,並無夾層暗格。

  難道估算錯了?

  嚴崢起身,環顧這間並不算大的屋子。

  孫長庚會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哪裡?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靠窗那張梳妝檯上。

  那是屋裡唯一一件,顯得與孫長庚的氣質不太搭調的家什。

  台子是老紅木的,雕著俗氣的纏枝花紋,鏡面昏黃,邊角鑲的銅飾都有些發黑。

  台上擺著個掉了漆的首飾盒,幾盒劣質胭脂水粉,一把缺齒的木梳。

  嚴崢走過去,手指拂過台面。

  灰塵很薄,說明常有人擦拭。

  他拉開首飾盒的小抽屜,裡面只有幾根素銀簪子,一對耳環,成色很一般。

  這不像孫長庚那個妾室的風格。

  若她真是勾欄出身,見識過些浮華,不該只有這點寒酸首飾。

  除非————

  嚴崢雙手抓住梳妝檯兩側,試著往上抬了抬。

  很沉。

  比尋常同樣大小的桌子沉得多。

  他心中一動,蹲下身,仔細察看台子底部和四條腿。

  腿是實心的,並無異常。

  但當他將手伸到台面下方摸索時,指尖觸到了一處細微的凸起。

  那凸起在台面正中央的下方,約莫銅錢大小,與周圍木質渾然一體。

  若非刻意觸摸,極難發現。

  嚴崢運起一絲金氣,灌注指尖,用力按下。

  梳妝檯正面那塊雕著最大一朵纏枝花的擋板,向內彈開了一線縫隙。

  嚴崢輕輕拉開擋板,裡面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夾層。

  夾層不深,約莫半尺見方。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東西。

  最上面是厚厚一沓金葉子,用紅繩捆著,金光在黑暗中流淌,怕不下三四十片。

  金葉子下面,壓著幾本冊子。

  嚴崢先將金葉子取出,放在一旁。

  冊子一共三本。

  第一本很厚,封皮無字。

  翻開,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帳目記錄。

  但與桌上那些力役工食帳不同,這本帳記的全是見不得光的買賣。

  某年某月某日,出貨陰鐵三百斤,收錢若於,分潤若干,經手人老錢頭。

  某年某月某日,走水路私運冥土特產一批,孝敬某執事若干,打點沿途關卡若干。

  某年某月某日,與鬼門渡管事某某合謀,剋扣渡船修繕款項,中飽私囊————

  一筆一筆,時間,人物,數目,分贓比例,記得清清楚楚。

  其中近半年的記錄,都與陰鐵有關。

  孫長庚靠著以次充好,倒賣贓物,撈取了驚人的暴利。

  而這本帳里頻繁出現的幾個名字。

  除了已經死了的老錢頭,還有蠍爺等水匪頭目,更有讓嚴崢眼神一凝的是,四個人的名字。

  鬼門渡小管事【劉麻子】【魏豁嘴】,忘川灘管事【許瘋子】【常禿子】。

  嚴崢壓下心頭翻湧,翻開第二本冊子。

  這本薄一些,更像私人筆記。

  前面幾頁記了些零碎的修行心得,孫長庚卡在髓境後期多年,嘗試過各種偏方丹藥,但進展寥寥。

  中間夾雜著一些對碼頭人事的牢騷,對上司章承禹的腹誹,對同僚的鄙夷。


  翻到後面,筆跡忽然變得急促潦草,內容也變了。

  「————明遠那小子,終究是太嫩。真以為憑一腔熱血,就能掀了這鍋?笑話!」

  「章大管事早看出他不穩當,點了頭。鬼門渡,忘川灘,也都通了氣。

  他想查私運?查到最後,查到他自己頭上。」

  「那批禁物————放得真是地方。人贓並獲,任他有十張嘴也說不清。」

  「只是沒想到,馬老頭那倔驢,拼著前程不要,硬是把事頂了下來,保了他孫子一條命————可惜,廢了。」

  「小管事的位子落到我手裡————這買賣,划算。」

  筆記到這裡中斷了。

  後面又零零散散記了些別的,但關於馬明遠的事,再未提及。

  可這幾段話,已足夠觸目驚心。

  果然不止孫長庚一人。

  這是一張網。

  嚴崢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才讓胸中殺意緩緩平復。

  他翻開第三本冊子。

  這本最薄,只有寥寥幾頁。

  但內容卻最讓嚴崢心驚。

  這似乎是一份關於【道種】的觀察記錄。

  「————得章大管事暗示,留意碼頭上下有無身具【道種】異象者。

  此類人修行往往異於常人,進境迅猛,或伴有特殊天賦。」

  「今歲新晉力役中,有三人疑似。

  甲,氣力增長異常,然心性愚鈍,不足為慮。

  乙,感知敏銳,但根基薄弱,已設法令其重傷退出。

  丙————疑似極品稟賦,進境極快,性情隱忍,需重點觀察。」

  看到這裡,嚴崢背脊竄上一股寒意。

  章承禹在找這樣的人?

  他想做什麼?

  嚴崢繼續往下看。

  後面幾頁記錄了孫長庚對丙的持續觀察。

  最後一條記錄,是不久前的。

  「————丙擢升掌旗,得傳《赤陽凝血訣》。章大管事似有留意,暫未表態。

  此人或可用,亦或————需儘早清除,以防成患。」

  記錄到此戛然而止。

  嚴崢合上冊子,掌心已是一片冰涼。

  回過神來,他將三本冊子收好。

  又看向夾層里,那兒還一個小瓷瓶和幾塊顏色各異的礦石。

  瓷瓶上貼著標籤:「暴血丹」。

  這是一種虎狼之藥,能在短時間內激發氣血,提升戰力,但副作用極大,會損傷根基。

  孫長庚備著這個,大概是以防萬一。

  嚴崢想了想,將瓷瓶也揣入懷中。

  那幾塊礦石,入手陰寒,質地奇異,隱隱有幽光流轉。

  是品質不錯的原礦,比老錢頭摻在器具里的那些邊角料強得多。

  這大概是孫長庚留著自用,或者準備打點上司的。

  嚴崢也沒客氣,一併包走。

  仔細檢查了一遍夾層,確認再無他物。

  嚴崢將擋板恢復原狀,又清理掉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跡。

  他看了一眼床上依舊熟睡的女人,聽了聽隔壁輕微的鼾聲,退出了屋子。

  院子裡依舊寂靜。

  回到臨水小院時,天色已經隱隱透出一絲灰白。

  夜時即將過去。

  院門虛掩著。

  嚴崢輕輕推開,走了進去。

  馬爺竟然沒睡,就坐在正屋的門檻上,手裡拿著煙杆,卻沒有點,只是望著東方漸亮的天色。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獨眼在晨光熹微中顯得格外深邃。

  「回來了?」

  「回來了。」

  嚴崢走到井邊,打上來一瓢涼水,慢慢喝著。

  水很涼,順著喉嚨滑下,讓他有些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


  「成了?」馬爺問。

  「成了。」嚴崢放下水瓢。

  「孫長庚死了,死在黑螺口,屍骨無存。水匪和僥倖逃回的幫眾,會把消息帶回來。」

  馬爺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東西呢?」

  嚴崢從懷裡掏出那本筆記,遞了過去。

  馬爺接過去,沒有立刻翻看。

  只是摩挲著粗糙的封皮,獨眼中神色變幻。

  「找到了?」

  「找到了。」

  嚴崢聲音低沉,「孫長庚只是其中之一。鬼門渡,忘川灘,還有————章承禹。」

  聞言,馬爺手指收緊,筆記封皮被他捏得皺了起來。

  他翻開冊子,借著越來越亮的天光,一行行看去。

  他的手開始發抖。

  起初是微微的顫抖,後來抖得幾乎拿不住冊子。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臉頰不住抽動。

  「好————好得很————」

  「除了他們,還有誰?」

  「孫長庚的筆記里,只提到這幾個人。但他說,章承禹點了頭,其他幾個渡口的管事也都通了氣。

  但我覺得,這背後,可能還有人。」

  馬爺胸膛劇烈起伏,好半晌才平復下來。

  他閉上那隻獨眼,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一片平靜。

  「夠了。」他說,「有這幾個名字,就夠了。」

  他將筆記緊緊攥在手裡。

  「阿崢,」他看向嚴崢,語氣異常鄭重,「這筆記,我留著。

  金葉子和其他錢財,你藏好,莫要輕易動用,免得惹人疑心。

  孫長庚的死,章承禹一定會查,而且會查得很仔細。」

  嚴崢點頭,「黑螺口那邊,我做了布置,看起來像是水匪黑吃黑,或者遭遇了意外水煞。

  孫長庚私下勾結水匪交易贓物,這事本身就不乾淨,章承禹就算懷疑,也很難大張旗鼓地查。」

  「他不會大張旗鼓,但暗地裡的手段不會少。」

  馬爺沉聲道,「你現在是掌旗,又在北灘露過臉。

  他若真如這筆記所說,在留意道種,你便在他眼裡掛上了號。

  往後行事,要加倍小心。」

  「我省得。」嚴崢頓了頓,「馬爺,那道種————」

  馬爺擺了擺手,打斷道:「這事,說來話長,牽扯太大,乃是與通幽之上有關。

  你現在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只需記住,懷璧其罪。

  在你有十足的把握勝過章承禹之前,不要再提。」

  嚴崢默然。

  他知道馬爺說得對。

  從孫長庚的筆記看,章承禹對所謂道種的態度十分微妙。

  既有利用之心,也有忌憚之意。

  自己如今羽翼未豐,又剛殺了孫長庚,實在不宜再引起更多注意。

  「孫長庚的女人————」嚴崢問。

  馬爺淡淡道,「孫長庚死了,她沒了依靠,碼頭不會留她們。最多是給點錢,讓她自己離開便是。

  章承禹就算問,也問不出什麼。」

  兩人又說了幾句,天色已是大亮。

  嚴崢換下夜行衣物,穿上那身勁裝,將斬陰刀佩在腰間。

  他看起來與往日並無不同,只是眼神深處,多了一絲冷冽。

  「我去點卯了。」

  「去吧。」

  馬爺站在門口,看著他走出院子,獨眼裡映著光,辨不清情緒。

  嚴崢到巡江點卯的院子時,時辰尚早。

  院裡只有兩個巡江手在擦拭兵器,見他進來,點頭打了招呼,又低頭忙活自己的。

  一切如常。

  就在此時,院門口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是曹官爺。

  曹官爺平日裡總是慢條斯理,今日腳步卻有些亂。


  他跨進院子,掃了一眼。

  隨後,他開口,聲音比平日沉了些,「今日巡江,都打起精神。」

  曹官爺背著手,在院裡踱了兩步,」碼頭上下,不論聽到什麼動靜,看到什麼異常,即刻上報,不得延誤。」

  幾個巡江手面面相覷,不知所以,但還是齊聲應了:「是。」

  曹官爺揮揮手:「去吧。」

  嚴崢隨著眾人往外走,腳步平穩。

  他能感覺到,曹官爺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暫,但確實有。

  出了院子,幾個巡江手便分頭往各自負責的江段去了。

  嚴崢負責的位置,在北灘下游,靠近亂石磯,離黑螺口還有一段距離。

  他沿著江灘往南走,江風濕氣,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灘上已有力役在幹活,耙子揮舞,小車吱呀,與往日無異。

  只是氣氛有些不同。

  力役們埋著頭,沒人說話,偶爾抬頭看一眼,眼神里藏著不安。

  嚴峰走到北灘時,李九正蹲在灘邊,盯著江水發呆。

  「九哥。」嚴崢在他身邊站定。

  李九沒回頭,半晌才開口:「聽說了?」

  「聽說了什麼?」

  「孫管事。昨晚沒了。」

  嚴崢沉默片刻:「怎麼沒的?」

  「不知道。」

  李九搖頭,「早上傳開的,說是在黑螺口那邊出了事,屍首都沒撈著。

  跟他去的人,回來的時候,嚇瘋了。」

  他頓了頓,轉過頭:「阿崢,你說————是不是報應?」

  嚴崢沒接話。

  「老黃才死了幾天?東灘傷了腿的,西灘破了相的————這麼多人,都等著他遭報應呢。」

  他抓起一把沙子,用力攥緊,沙子從指縫裡漏出來。

  「只是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

  嚴崢看著江面,霧氣正在散去,露出渾黃的江水。

  「碼頭上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

  李九冷笑,「說是水匪黑吃黑,要麼就是撞了水煞。曹官爺早上來傳話了,讓各灘照常幹活,不許議論。」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照常幹活————人死了,活還得干。」

  嚴崢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議事廳里。

  章承禹坐在案後,手裡捻著玉核桃,眼皮垂著,看不出情緒。

  曹官爺垂手站在下首,額頭沁著細汗。

  「都問清楚了?」章承禹開口。

  「問清楚了。」

  曹官爺咽了口唾沫,「逃回來的兩人幫眾,嚇得不輕,話都說不利索。但拼湊起來,大概能還原。」

  「說。」

  「昨夜子時前後,孫管事帶著外城鐵匠老錢頭,乘小艇去了黑螺口上游的鬼哭磯。

  說是————說是跟水蠍子的人交易一批陰鐵。」

  章承禹眼皮抬了抬:「水蠍子?」

  「是,黑螺口一帶的水匪頭子,專做走私贓物的買賣。」

  曹官爺頓了頓,「那兩人說,交易本來順利,錢貨兩清,正要分開時,忽然起了異象。」

  「什麼異象?」

  「江面無風起浪,漩渦密布,鉛雲低壓,鬼哭磯上的孔洞發出怪聲,像————像百鬼哭嚎。」

  曹官爺聲音有些發顫,「然後,就看見一道金光,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快得像閃電,孫管事的腦袋————就掉了。」

  章承禹捻玉核桃的手指,停住了。

  「金光?」

  「是,那兩人說,像刀光,又不太像,就是一道金線,一閃,孫管事的頭就飛了。」

  曹官爺擦了擦額頭的汗,「老錢頭當場嚇死,水匪那邊也嚇破了膽,掉頭就跑。


  這兩人是拼了命划船,才逃回來的。」

  章承禹沉默了。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屍首呢?」

  「派人去撈了,黑螺口水流太亂,暗礁又多,只撈上來半片衣角,還有————」

  曹官爺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放在案上,「這個。」

  布包打開,裡面是一小截骨頭。

  頸骨。

  斷面平整光滑,泛著淡淡的金色。

  章承禹盯著那截骨頭,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手指在斷面上微微摩挲。

  觸感微涼,斷面平滑得不可思議。

  而那層淡金色,並非骨質本色,更像是銳金之氣殘留的痕跡。

  「金氣————」章承禹低聲自語。

  曹官爺不敢接話。

  章承禹收回手,靠回椅背,閉上眼。

  「趙柄成死的時候,還有一封絕筆信。」

  他忽然說,「寫得情真意切,說是愧對幫派,以死謝罪。雖然疑點重重,但好歹有個交代。」

  他睜開眼,眼神如刀:「這次,連信都沒有了。」

  曹官爺身子一顫:「大管事的意思是————」

  「孫長庚是髓境後期,雖說這些年耽於享樂,修為停滯,但底子還在。」

  章承禹緩緩道,「能讓他連反應都來不及,一刀斷首,屍骨無存————你說,水匪里有這樣的人嗎?」

  曹官爺額頭冷汗更密:「水蠍子手下,最多有幾個練過硬功的亡命徒,但要說能一刀斬殺髓境後期————不可能。」

  「那就是了。」

  「不是水匪黑吃黑,也不是意外撞煞。是有人,要他的命。」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而且,這個人,很可能已經摸到了通幽的門檻,甚至————就是通幽真修。」

  曹官爺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通幽真修。

  這四個字,在西碼頭上,重如泰山。

  畢竟,整個西碼頭,明面上也只有章承禹一人是通幽境。

  若真有第二個通幽真修藏在暗處,還殺了孫長庚————

  那西碼頭,要變天了。

  「大管事,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曹官爺聲音發乾。

  章承禹沒立刻回答。

  他看向窗外,霧氣已經散盡,露出渾黃的江面。

  忘川江奔流不息,日夜不休。

  就像這碼頭上的暗流,從未停過。

  「趙柄成,孫長庚。」

  章承禹緩緩念出這兩個名字,「都是西碼頭的小管事,都是我章承禹手下的人。」

  他轉過頭,看向曹官爺:「短短一個月,兩個人都死了。你覺得,是巧合嗎?」

  曹官爺說不出話。

  「有人,在動西碼頭。」

  章承禹一字一頓,「而且,手段越來越狠,越來越急。

  趙柄成死,還留個面子,做場戲。孫長庚死,連戲都不做了,直接斬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曹官爺。

  「這是在告訴我,他要的,就是這兩個人的命。」

  曹官爺小心翼翼問:「那————他接下來,會不會————」

  「會不會動我?」章承禹接過話頭,笑了,笑聲里聽不出情緒,」或許會,或許不會。但至少現在,他還沒這個膽子。」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因為我是章承禹,是西碼頭大管事,是破了金木雙關的通幽真修。

  他要動我,就得做好掀翻整個西碼頭的準備。」

  曹官爺連連點頭:「是,是。」

  「但,」章承禹話鋒一轉,「他既然敢殺孫長庚,就說明他已經有了一定的底氣。

  開始試探,試探我的反應,試探西碼頭的底線。」

  他走回案後,坐下:「所以,我們不能慌,也不能亂。一慌,一亂,就正中他下懷。」


  「那————孫管事的事,怎麼處置?」

  「按規矩辦。」

  章承禹淡淡道,「孫長庚私下勾結水匪,交易贓物,本就是重罪。

  如今遭遇意外,屍骨無存,也算是報應。碼頭上下,不許議論,不許傳播,違者重罰。」

  曹官爺愣了愣:「就這麼————了了?」

  「明面上,只能這麼了。」

  章承禹看著他,「但暗地裡,要查。查孫長庚最近接觸過什麼人,做過什麼事,有沒有得罪過誰。

  還有,碼頭上下,所有疑似身懷異稟,進境迅猛的人,都要留意。」

  他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練金行功法的人。」

  曹官爺心頭一凜:「大管事懷疑————」

  「孫長庚頸骨上的金氣,做不得假。」

  章承禹緩緩道,「金行功法,本就少見。能練到如此鋒銳地步的,更少。查,仔細查。」

  「是。」曹官爺躬身。

  「還有,」章承禹叫住他,」孫長庚家裡,派人去一趟。那個女人,讓她永遠閉嘴。」

  「明白。」

  曹官爺退出了議事廳。

  門關上,廳里又只剩下章承禹一人。

  他獨坐在案後,手指慢慢捻著玉核桃,眼神落在牆上的《漕河萬里圖》上。

  圖上的墨色江河,蜿蜒如蛇。

  他看著,看了許久,低聲自語:「————你到底是誰?」

  說著,章承禹取出一本冊子。

  冊子上,密密麻麻記錄著碼頭上下,所有疑似身懷異稟,進境迅猛的人。

  其中一頁,寫著嚴崢的名字。

  旁邊用小字標註:「新晉掌旗,力役出身,進境之速,世所罕見。」

  「疑似身懷道種,天賦異稟。性情隱忍,行事穩重。與孫長庚有交際。」

  章承禹盯著這一頁,看了很久。

  他手指在嚴崢兩個字上,輕輕敲著。

  「嚴崢————」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就在此時,廳門被人推開,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是個女子,約莫二十幾,穿著一身青衣,身形窈窕,面容清麗。

  她走到案前,躬身:「義父。」

  章承禹抬起頭,臉上露出些許笑意:「玉容,來了。」

  章玉容,章承禹的義女,也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她從小跟在章承禹身邊,學文習武,心思縝密,手段了得。

  碼頭上下,許多暗地裡的事,都是她在操辦。

  「義父找我?」章玉容問。

  章承禹將冊子推到她面前:「看看。」

  章玉容接過冊子,快速瀏覽了一遍,目光在嚴崢那一頁停留了片刻。

  「孫長庚的死,你怎麼看?」章承禹問。

  章玉容合上冊子,沉吟片刻:「不是水匪,不是意外。是有人,要他的命。」

  「誰?」

  「不知道。」

  章玉容搖頭,「但此人修為極高,至少是髓境圓滿,甚至可能是通幽。而且,練的是金行功法。」

  章承禹點點頭:「和我想的一樣。」

  他頓了頓,又問:「你覺得,嚴崢有沒有可能?」

  章玉容沉默片刻:「嚴崢進境確實詭異,但他得傳《赤陽凝血訣》才多久?

  就算身懷道種,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練出如此鋒銳的金氣。」

  「如果他另有奇遇呢?」章承禹緩緩道,「如果他練的,不止《赤陽凝血訣》呢?」

  章玉容眉頭微皺:「義父的意思是————」

  「孫長庚頸骨上的金氣,殘留不散,精純至極。」

  章承禹緩緩道,「這種層次的金氣,絕非尋常鍛體功法能練出來的。」

  章玉容沉吟道:「就算如此,他也沒有動機。孫長庚跟他,並無深仇大恨。」


  「北灘耙子斷口之事,孫長庚逼死了力役,嚴崢跟那個力役相熟。」

  章承禹說,「而且,嚴崢跟馬根生,走得很近。」

  章玉容眼神一凝:「義父的意思是————」

  「孫長庚是當年那件事的參與者之一。」

  章玉容明白了:「所以,義父懷疑,嚴崢是在替馬家報仇?」

  「有可能。」章承禹緩緩道,「但只是可能。我們沒有證據。」

  「但直覺告訴我,他的目標,」章承禹一字一頓,「是我,也是整個西碼頭。」

  廳里陷入沉默。

  良久,章玉容開口:「義父打算怎麼做?」

  章承禹走回案後,坐下:「拜江神。」

  章玉容一怔:「拜江神?現在?」

  「明早。」章承禹眼神銳利,「對方既然不留餘地,我們也就不用再顧忌。

  拜江神,問鬼神,我要看看,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章玉容猶豫道:「可是拜江神,需要三十萬香火,還要設壇作法,動靜太大。

  總舵那邊————」

  「總舵那邊,我來交代。」章承禹打斷她,「西碼頭接連死了兩個小管事,總舵也該知道。」

  章玉容微微頷首。

  「那————香火錢從哪裡出?」

  章承禹冷笑:「孫長庚貪墨的那些錢,不是還沒查清楚嗎?就用那些錢。

  不夠的,從碼頭公帳里支。一日之內,籌齊三十萬香火,在引魂渡設壇。」

  他頓了頓,補充道:「讓刑律司的金老七來操辦,他熟規矩。」

  章玉容躬身:「是。」

  「還有,」章承禹叫住她,「嚴崢那邊,繼續盯著。」

  章玉容應下離去。

  「————我倒要看看,你是人是鬼。」章承禹低聲自語。

  拜江神的命令,在下午,就傳遍了西碼頭。

  碼頭上下,一片譁然。

  拜江神,那是要見血,要燒大香火的。

  那是漕幫碼頭上,最隆重,也最兇險的儀式。

  上一次拜江神,還是十年前,總舵派人來查一樁私運大案。

  那一次,死了一個大管事,三個小管事。

  江神壇前,血流成河。

  如今,章承禹要拜江神,問孫長庚的死因。

  這意思,再明白不過。

  他要動真格的了。

  碼頭上下,人心惶惶。

  力役們埋頭幹活,不敢多言。

  小管事們則聚在一起,低聲議論,猜測著章承禹的真正意圖。

  嚴崢聽到消息時,正在北灘巡江。

  李九跑過來,臉色發白:「阿崢,聽說了嗎?章大管事要拜江神,查孫長庚的死。」

  嚴崢點頭:「聽說了。」

  「你說,章大管事是不是懷疑————」

  嚴崢看著江面,沒說話。

  李九急了:「阿崢,你倒是說句話啊!拜江神,那是要死人的!萬一————」

  「放心。」嚴崢緩緩道,「孫長庚是死在水匪手裡的。」

  李九一愣:「可是————」

  「沒有可是。」

  嚴崢打斷他,「九哥,你記住,孫長庚是死在水匪手裡,是報應。碼頭上下,都是這麼說的。」

  李九看著嚴崢,看了好一會兒,才重重點頭:「對,是報應。」

  「但阿崢,拜江神————我聽說,江神爺真的會顯靈。萬一————」

  「沒有萬一。」嚴崢說,「江神爺要顯靈,也是顯給該看的人看。」

  他說完,轉身離開。

  李九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許久,才嘆了口氣。

  「該看的人————阿崢,你到底想做什麼?」

  臨水小院裡,馬爺聽到消息,獨眼裡閃過一絲異色。


  「拜江神————」他低聲自語。

  嚴崢坐在他對面:「他想逼暗處的人現身。」

  「不止。」馬爺搖頭,「拜江神,需要三十萬香火,還要設壇作法,動靜太大。

  章承禹這麼做,也是在向總舵表態,西碼頭還在他掌控之中。」

  他頓了頓,看向嚴崢:「而且。章承禹也想借鬼神之名,行肅清之實。」

  嚴崢眉頭微皺:「肅清?」

  「對。」馬爺緩緩道,「西碼頭接連死了兩個小管事,章承禹臉上無光。

  他借著拜江神的機會,可以名正言順地清理一批人。

  那些不安分的,有異心的,但一直沒動的人。」

  嚴峰明白了。

  拜江神,既是對外,也是對內。

  他沉默片刻,抬起頭。

  「馬爺,有什麼————法子麼?那江神爺,真能查到些什麼門道?要是————」

  要是,真查到他頭上呢?

  馬爺沒立刻接話。他慢慢從腰後抽出煙杆,拿在手裡微微摩挲。

  好一會兒,他才嘆了口氣。

  「江神爺這尊存在,太大了。」

  「碼頭上的說法,是供奉的江中正神。

  可咱們這些老漕工心裡都門清,那玩意兒————不全是神。

  是這忘川江千百年來沉積的香火,願力,怨念,血煞,雜糅在一塊,借著神名顯化的一股勢。

  你說它有沒有靈?不好說。

  但它確實應驗。

  尤其當有人捨得砸下幾十萬香火,設壇誠心去問的時候,它往往能給出點————指向。」

  他頓了頓。

  「孫長庚頸骨上那股金氣,你斬得乾淨利落,可留在天地間的跡,難保不會被這等存在感應到一二。

  章承禹花了三十萬香火,就是要把這跡給顯出來。一旦在江神壇前顯了形————」

  馬爺沒說下去,但嚴崢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為今之計,」

  馬爺煙杆在地磕了磕,像是下了什麼決心,「只能拉下我這張老臉,去求一個人。」

  「誰?」

  「孟婆。」馬爺吐出兩個字,「她守著那間【半步多】鋪子,往來陰陽兩界的邊緣人物見得多,手裡的門路也多,更與總舵一些隱秘勢力有舊。

  若她肯出面,或許能在江神壇前,替你斡旋遮掩一二。

  最不濟————也能保住你一條命,頂多是廢了幫籍,逐出碼頭。」

  嚴崢眉頭擰緊。

  「這個雖壞結果,但總比被當場揪出來,落個神魂俱滅,或者押送刑律司受盡折磨強。」

  馬爺語氣沉重,「阿崢,留得青山在。」

  嚴崢卻緩緩搖頭:「我若走了,您呢?還有小馬哥怎麼辦?」

  他目光投向廂房,「小馬哥這些天,天天喝藥,嗓子才剛見點起色。」

  馬爺獨眼裡閃過一絲波動,隨即擺了擺手,語氣故作輕鬆:「你不用操心我們爺倆。我在總舵幹了那麼些年,雖說退了,到底還有幾個過命的老夥計。

  章承禹再狠,也不敢毫無由頭地動我這把老骨頭。

  小馬哥————我帶著他,總有法子餬口。」

  嚴崢沒說話,只是看著馬爺。

  老人臉上的皺紋深重,挺直的背脊也似乎佝僂了幾分。

  他知道,馬爺是在強撐。

  什麼老夥計,什麼總有法子,在這風雨欲來的西碼頭,一旦他嚴峰被認定是兇手。

  馬爺作為與他關係密切的人,絕難獨善其身。

  「您的路子,我不能走。」嚴崢最終道。

  馬爺一愣,獨眼睜大了些:「阿崢,你————」

  「我走到今天這一步,不是為了被廢籍逐出,惶惶如喪家之犬。」

  嚴崢站起身,走到小院中央,仰頭看著被天空,「孫長庚該殺,趙柄成也該死。他們背後的人,還沒揪乾淨。


  我若就這麼退了,對不起那些被劣質器具所傷的力役,也對不起————明遠哥。」

  聽到那兩個字,馬爺身子微微一顫,攥著煙杆的手背青筋凸起。

  嚴崢轉過身:「馬爺,我知您一開始,大概也沒想到,我能在這短短時日裡,做到這個份上。

  當然,我自己也沒想到。但路走到這兒了,回頭————已經來不及了。」

  馬爺沉默了很久,久到灶膛里最後一點火星也徹底熄滅。

  「————你待如何?」馬爺終於問,聲音沙啞。

  嚴崢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目,凝神。

  識海之中,那捲古卷虛影微微蕩漾。

  【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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