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心有不平事,當起斬血刀(1w大章)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107章 心有不平事,當起斬血刀(1w大章)

  「查得出。」

  「就算如此,你能動他嗎?」

  嚴崢沉默片刻,緩緩道:「我想知道,是誰。」

  馬爺笑了,笑得有些蒼涼。

  「知道有什麼用?知道了,你還能給他報仇?」

  「現在或許不能。」

  嚴崢說,「但以後呢?」

  馬爺不笑了。

  他盯著嚴崢,獨眼裡神色複雜。

  良久,他站起身,走進屋裡。

  出來時,手裡拿著個布包。

  布包打開,裡頭是幾件小工具。

  銼刀,細鑿,還有一把巴掌長的薄刃小刀。

  刀身窄,刃口薄,閃著幽藍的光。

  「這是明遠留下的。功馬爺將那把小刀遞給嚴崢,「他以前喜歡琢磨這些。說是有時候修補器具,用得著。」

  嚴崢接過刀。

  刀很輕,柄是木頭的,磨得光滑。

  刃口薄得像紙,對著光看,幾乎透明。

  「這刀,」馬爺說,「能剔骨,也能剔鐵。」

  嚴崢心頭一動。

  他拿起那截斷頭,用刀尖在切口上颳了刮。

  刮下一層極細的鐵屑,泛著淡淡的青色。

  嚴崢湊近聞了聞。

  有一股極淡的腥味。

  「這是——」

  「可我早先托人打制的那幾柄,並非這般模樣。」嚴崢眉峰一緊,「莫非這回換了匠人?」

  馬爺點頭,「外城老錢頭。孫長庚這回尋的他,圖個便宜。」

  「孫管事知道嗎?」

  「你說呢?」

  馬爺反問。

  嚴崢不說話了。

  孫長庚當然知道。

  他不僅要便宜,還要快。

  陰鐵打的器具,成本低,出活快。

  至於用久了會出問題——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總舵看到成效之前,不能出問題。

  等總舵的嘉獎下來,誰還會在乎幾把耙子?

  力役的命?

  更不值一提。

  嚴崢將小刀和斷耙收好。

  「我出去一趟。」

  馬爺沒攔他,只說了句:「小心點。」

  嚴崢點點頭,出了院子。

  他沒去碼頭,而是繞道去了外城。

  老錢頭的鐵匠鋪在城南一條窄巷裡,門口掛著個破招牌,字都磨沒了。

  鋪子裡叮叮噹噹響著,爐火燒得正旺。

  一個赤膊的老頭正在打鐵,背上都是汗,在火光下亮晶晶的。

  嚴崢走進去。

  老頭沒抬頭,手裡錘子不停:「打什麼?」

  「不打什麼,問點事。」

  老頭這才抬頭,看了嚴崢一眼。

  「漕幫的人?」

  「嗯。」

  老頭放下錘子,從旁邊抓起塊破布擦了擦手:「問什麼?」

  「前些日子,碼頭孫管事在你這兒打了一批耙子,還記得嗎?」

  老頭眼神閃了閃:「記得。怎麼了?」

  「那批耙子,出了點問題。」

  嚴崢從懷裡掏出那截斷頭,放在鐵砧上,「斷了一口,死了個人。」

  老頭臉色變了變。

  他拿起斷頭看了看,又放下。

  「鐵打得沒問題。是使的人不會用。」

  「鐵沒問題?」

  嚴崢盯著他,「那這鐵里摻的陰鐵,也是我眼花了?」

  老頭身子一僵。


  他抬頭,重新打量嚴崢。

  「小伙子,話不能亂說。」

  「我沒亂說。」

  嚴崢往前一步,「摻陰鐵打器具,是壞了行規的。傳出去,你這鋪子就別想開了。」

  老頭不說話了。

  他轉身走到鋪子門口,往外張望了兩眼,然後關上門。

  爐火的光被門擋住,鋪子裡暗了下來。

  「你——你想怎麼樣?」

  老頭的聲音低了下去。

  「誰讓你摻的?」

  「是——是孫管事吩附的。」

  老頭咽了口唾沫,「他說要快,要便宜。陰鐵便宜,出的活也快。我就——」

  「他就沒告訴你,這東西用久了會出人命?」

  老頭不吭聲。

  嚴崢明白了。

  孫長庚說了,或者沒說,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老頭收了錢,打了鐵。

  至於會死多少人,跟他沒關係。

  嚴崢收起斷頭,轉身要走。

  老頭忽然叫住他:「小伙子,我勸你一句,這事——別摻和。」

  嚴崢回頭。

  老頭臉上都是汗,不知是熱的還是嚇的。

  「孫管事那人,你惹不起。碼頭上死個把力役,不算事。

  你非要刨根問底,倒霉的是你自己。」

  嚴崢沒接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他站在巷口,站了好一會兒。

  老頭說得對。

  死個力役,在碼頭不算事。

  他就算查清楚了,又能怎麼樣?

  告到孫長庚那兒?孫長庚自己就是主使。

  告到章承禹那兒?章承禹不會為了一個力役,動自己手下的小管事。

  告到總舵?總舵更不會管。

  力役的命,從來就不值錢。

  嚴崢握緊拳頭,又鬆開。

  他想起幾個畫面。

  老陳脖子上那個血窟窿。

  李九紅了的眼圈。

  王墩子癱在沙地上發抖的樣子。

  然後他轉身,往碼頭走。

  回到碼頭時,已是下午。

  北灘那邊又開工了。

  死人的事好像沒發生過,力役們該清草的清草,該運沙的運沙。

  只是氣氛有些沉。

  沒人說話,也沒人笑。

  李九蹲在灘邊,盯著江面發呆。

  嚴崢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問清楚了?」

  李九沒回頭。

  嚴崢說了經過。

  李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孫管事知道嗎?」

  「知道。」

  李九不笑了。

  他抓起一把沙子,用力扔進江里。

  「我就知道。」

  沙子落進水裡,卻連個響都沒有。

  「阿崢,」李九轉過頭,眼睛紅紅的,「你說,咱們這些人,在那些人眼裡,算什麼?」

  嚴崢沒回答。

  李九也不需要他回答。

  「算牛馬。算牲口。死了,拖去埋了,連張蓆子都不配用。」

  他頓了頓,「老黃家裡,我送了一貫香火錢過去。

  他老娘接了錢,沒哭,也沒鬧。就說了一句:「死了也好,少受點罪。」

  嚴崢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李九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行了,就這麼著吧。」

  李九說著,走回灘上,拿起一把新發的耙子,開始清草。


  動作有些重,耙子齒扎進沙里,扯出一大團陰草。

  嚴崢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也站起身,往巡江點卯的院子走。

  院子裡,孫長庚正在跟曹官爺說話。

  見嚴崢進來,曹官爺招了招手。

  「嚴崢,來得正好。孫管事正要去找你。」

  嚴崢走過去:「管事有何吩咐?」

  孫長庚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遞給他。

  「這是新器具的推廣章程。

  從明日起,你帶著巡江手,巡查各灘的時候,督促力役們按新法子幹活。

  若有偷懶懈怠的,記下來,報給我。」

  嚴崢接過冊子,翻開看了看。

  章程寫得很細。

  每個灘每日要清多少草,運多少沙,清什麼淤,都定了數。

  達不到的,扣工錢。

  超過的,沒賞。

  嗯,賞罰分明。

  「孫管事,」嚴崢合上冊子,「北灘今日才出了事,是不是緩緩?」

  「緩什麼?」

  孫長庚皺眉,「死個人就緩,那漕幫還開不開了?」

  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些:「我知道你小子心軟。可碼頭有碼頭的規矩。

  新器具是好東西,不能因為一點意外就否了。總舵那邊還等著看成效呢。」

  曹官爺在旁邊接話:「嚴掌旗,孫管事也是為了碼頭好。

  新器具推廣開了,力役們省力,工效也高。這是雙贏的事。」

  嚴崢沒再說什麼,將冊子揣進懷裡。

  「屬下明白了。」語氣有點冷。

  孫長庚點點頭:「去吧。好好干,我看好你。」

  嚴崢轉身出了院子。

  走出很遠,還能聽見孫長庚,曹官爺兩個人,跟手下說話的聲音。

  「這批器具,再趕製一百套。要快。」

  「是,我這就去吩咐。」

  「還有,跟各灘的頭目說清楚,誰敢怠工,嚴懲不貸。」

  「明白。」

  嚴崢加快腳步,離開了院子。

  接下來幾日,碼頭各灘都換了新器具。

  耙子,鉤子,小車,一套套發下去。

  力役們起初還有些畏手畏腳,畢竟北灘才死了人。

  可孫長庚催得緊,工食又跟工效掛鉤,不干不行。

  於是灘上又熱鬧起來。

  耙子揮舞,鉤子甩動,小車來回。

  工效確實上去了。

  原本要干一天的活,半天就能幹完。

  可傷亡,也開始多了。

  第二日,東灘有個力役使鉤子,鉤子的卡扣突然鬆了,鉤頭掉下來,砸斷了腳骨。

  第三日,南灘推小車的力役,車輪上的軟木圈突然脫落,車子側翻,壓斷了腿。

  第四日,西灘又斷了一把耙子,鐵齒飛出去,擦過一個力役的臉,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沒死人。

  可傷了不少。

  力役們開始怕了。

  領器具的時候,手都在抖。

  可不敢不領。

  不領,就沒工錢。

  李九那隊人還好,用的都是最早那批器具,沒再出事。

  可其他隊的,一日比一日慌。

  嚴崢帶著巡江手巡查時,能看見那些力役眼裡的恐懼。

  他們使耙子的時候,不敢用力。

  使鉤子的時候,手抖得甩不准。

  推小車的時候,走一步看三步,生怕輪子再掉。

  工效又慢了下來。

  孫長庚發了火。

  他在碼頭上訓話,聲音大得半個碼頭都能聽見。


  「一個個都嬌氣了?受點傷就怕了?碼頭是幹活的地方,不是養大爺的地方!

  從今日起,哪個灘的工效再掉,頭目連帶受罰!」

  力役們低著頭,不敢吭聲。

  李九站在人群里,拳頭攥得緊緊的。

  嚴崢站在他旁邊,能聽見他牙關咬得咯吱響。

  訓完話,孫長庚把各灘頭目叫到議事廳。

  嚴崢也被叫去了。

  廳里,孫長庚坐在上首,曹官爺站在一旁。

  底下站著十幾個頭目,都是各灘管事的。

  孫長庚掃了一圈,緩緩開口:「新器具推廣,是碼頭的大事。

  總舵那邊已經來了話,說咱們西碼頭革新有力,要嘉獎。」

  他頓了頓:「可這幾日,工效不升反降。你們說說,怎麼回事?」

  頭目們面面相覷,沒人敢接話。

  孫長庚點名:「李九,你說。」

  李九抬起頭:「孫管事,力役們是怕了。器具老出事,傷了人,他們不敢使勁。」

  「怕?」

  孫長庚冷笑,「怕就別吃飯。碼頭不養閒人。」

  他看向其他頭目:「你們呢?也是這個理由?」

  頭目們紛紛低頭。

  孫長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

  「我知道,你們心裡有怨氣。覺得我逼得太緊,覺得力役的命也是命。」

  他轉過身,眼神冷冽:「可你們想過沒有?

  碼頭上下幾千號人,每天要吃飯,要發工食。

  總舵每年撥下來的香火錢就那麼多,不夠分。

  不想辦法提工效,多掙點,大家喝西北風去?」

  他走回案前,坐下:「新器具是死了人,是傷了人。可比起往年,傷亡少了嗎?少了。

  工效高了嗎?高了。這就是進步。」

  「你們要做的,不是在這兒怨天尤人,是回去好好督促手下人幹活。

  器具壞了,報上來,修。

  人傷了,按規矩賠錢。可工效不能降。誰降,我就撤誰的職。」

  他說得斬釘截鐵。

  頭目們都不敢再說話。

  嚴崢站在最後,看著孫長庚。

  孫長庚也在看他。

  「嚴崢,」孫長庚點名,「你是巡江掌旗,巡查各灘的時候,多留心。

  若是發現有誰消極怠工,或者暗中搗亂,立刻報給我。」

  嚴崢躬身:「是。」

  散會後,頭目們魚貫而出。

  李九走在最後,腳步沉得像灌了鉛。

  嚴崢跟上去,兩人並肩走著。

  「九哥。」

  李九沒應。

  嚴崢又說:「孫管事的話,你聽見了。」

  「聽見了。」

  李九聲音沙啞,「可我不能當沒聽見。」

  他停下腳步,看向嚴崢:「阿崢,你知道我這幾天晚上睡得著嗎?

  一閉眼,就是老陳脖子上那個血窟窿。

  還有東灘那個斷了腿的,西灘那個破了相的——他們都有家有口,往後怎麼辦?」

  嚴崢沉默。

  李九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孫管事說,按規矩賠錢。

  可那點錢,夠幹什麼?

  斷條腿,賠三百文。破個相,賠兩百文。

  三百文,買不來一條腿。

  兩百文,買不回一張臉。」

  他頓了頓:「可咱們能怎麼辦?去跟孫管事說,器具不行,別用了?

  他聽嗎?去跟總舵告狀?總舵管嗎?」

  嚴崢還是沒說話。

  李九嘆了口氣,拍了拍嚴崢的肩膀。

  「行了,不說了。說多了,你也煩。」


  他轉身走了。

  嚴崢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後他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

  他去了馬爺那兒。

  馬爺正在院裡熬藥,藥罐咕嘟咕嘟響著,一股苦味飄出來。

  見嚴崢進來,馬爺頭也沒抬。

  「又出事了?」

  「嗯。」

  「死了幾個?」

  「沒死,傷了三個。」

  馬爺笑了:「孫長庚運氣不錯。」

  嚴崢在井邊坐下,看著藥罐里冒出的白氣。

  「馬爺,那些摻了陰鐵的器具,還能用多久?」

  「看怎麼用。」

  馬爺用布墊著,拿起藥罐,將藥湯倒進碗裡。

  「若是尋常使,還能撐個把月。可若是使蠻力,或者遇到氣血旺的人,隨時會斷。」

  他放下藥罐,看向嚴崢:「孫長庚知道嗎?」

  「他知道。」

  「那他還要推廣?」

  「要。」

  馬爺不說話了。

  他端起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藥很苦,他皺了皺眉。

  「阿崢,」他放下碗,「這事,你管不了。」

  「我知道。」

  「知道就別管。」

  「現在我管不了,可我想管。」

  馬爺看著他,獨眼裡神色複雜。

  良久,他嘆了口氣。

  「你打算如何管?」

  「勞煩馬爺替我護法。」

  馬爺一怔,想起這幾日嚴崢頻頻往外城去,花費了不少香火錢,還托孟婆置辦物件,似乎是在搜羅修行的資糧。

  他獨眼打量著嚴崢,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柄裹著粗布的刀上。

  「你要衝關?」

  「是。」

  「金關?」

  「是。」

  馬爺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成。我替你守著。什麼時候?」

  「今夜子時。」

  「地方?」

  「就這院裡。」

  馬爺不再多問,只說了句:「灶上有熱粥,喝了。子時前,別讓人擾你。」

  嚴崢應下,進屋喝了粥,便盤膝坐在炕上,閉目調息。

  心神沉入識海。

  那捲古卷靜靜懸著,泛著朦朧微光。

  上面赫然映著一行字跡。

  道韻點:五百這五百點道韻,是他近日以來調和陰陽,吞吐精華所積攢下的。

  來之不易。

  如今,便要用了。

  他心念微動,古卷上漣漪泛起。

  道韻被隨之引動,緩緩注入丹田。

  丹田內,那點金氣所化的釘子,瞬間亮起。

  金光灼灼,內斂鋒銳。

  道韻如錘,一遍遍捶打,這枚釘子。

  金氣飛速凝實壯大。

  起初是釘,後來是錐。

  再後來,化作一柄小小的刀形,靜靜懸在丹田中央。

  刀身細長,與斬陰刀一般無二。

  只是通體由純粹的金行之氣構成,光華流轉,銳意逼人。

  嚴崢周身毛孔舒張,絲絲縷縷的銳金之氣透體而出,在身周尺許之地盤旋。

  四周發出嗤嗤之聲。

  馬爺坐在院裡,手裡拿著煙杆,卻沒點。

  獨眼望著嚴崢所在的廂房,眼神微凝。

  他能感覺到屋裡那股正在攀升的銳氣。

  像一柄正在淬火的刀,即將開刃。

  子時到了。

  江風忽然大了些,吹得院門吱呀作響。


  馬爺手持定魂香,從懷裡摸出三枚古錢,按三才方位,埋在院角,井邊,門檻下。

  鎖氣法子,防著氣息外泄,驚動了不該驚動的人廂房裡,嚴崢已到了關鍵時刻。

  五百點道韻,宛如開閘之水,洶湧灌入。

  丹田裡那柄金氣小刀,嗡鳴震顫,光華越來越盛。

  金關圓滿,並非僅僅是金氣的積累。

  更是意的錘鍊。

  何為金?

  銳利,決絕,肅殺,破妄,斬陰。

  嚴崢心神沉浸,觀想斬陰刀的模樣。

  期間,不斷體悟著刀中的煞意斬念。

  碼頭上的一幕幕,也在心頭流轉。

  力役們渾濁疲憊的眼。

  李九攥緊又鬆開的拳頭。

  老黃脖子上那個汩汩冒血的窟窿。

  孫長庚那平淡的語氣。

  章承禹穩坐釣魚台的身影。

  周執事洞察一切卻又漠然的眼神。

  還有那道途上,前方那三個模糊的背影。

  一股不平之氣,混著凜列殺意,在金氣中滋生壯大。

  心有不平事,當起斬血刀。

  「轟!」

  丹田內。

  金氣小刀爆發出刺目光華,旋即疑成一點極致璀璨的金芒。

  金芒穩定,圓融,再無絲毫虛浮。

  金關,圓滿。

  與此同時,嚴崢與膝上橫放的斬陰刀之間,產生了前所未有的緊密聯繫。

  心念一動,刀未出鞘,鞘中卻傳來低沉嗡鳴,與那點金芒遙相呼應。

  神通【斬陰刀煞】,隨之蛻變。

  不再僅僅是附著刀芒,斬卻陰祟。

  而是可以以金氣為引,以刀煞為憑,隔空催發斬陰刀本體,化作一道刀煞,取人首級於百里之內!

  只是消耗極大,且距離越遠,操控越難。

  嚴崢睜開眼。

  眸中金光一閃而逝,旋即恢復平常,只是眼底深處,多了一抹揮之不去的銳利。

  他握住斬陰刀刀柄。

  如臂使指的感覺油然而生。

  仿佛這刀已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推開房門,馬爺正坐在門口,背對著他。

  「成了?」馬爺略感驚訝,「這小子破關竟沒啥動靜?

  「成了。」

  「挺好。」馬爺轉過身,獨眼閃著微光,「接下來,你想做什麼?」

  「等。」

  「等什麼?」

  「等一個機會。」

  嚴崢放下水瓢,「孫長庚必須死,但不能死在碼頭,不能死得不明不白,更不能——

  讓章大管事立刻懷疑到我頭上。」

  馬爺明白了:「你要製造意外?或者,借刀殺人?」

  「不。」嚴崢搖頭,「我要親手殺他。但要選個好地方。」

  「什麼地方?」

  嚴崢看向忘川江方向。

  那裡江流湍急,有幾處著名的渦流險灘,水下暗礁叢生,陰氣鬱結,常年迷霧籠罩,舟船難行。

  「忘川江,黑螺口。」

  馬爺眉頭一皺:「那地方邪性,水下不止有暗礁,聽說還有古戰場遺骸滋生的陰煞,偶爾還有陰怪聚群,好像還有水匪。

  孫長庚怎麼會去那裡?」

  「他會去的。」嚴崢語氣平靜,「他最近和外城鐵匠老錢頭合作,用陰鐵打造器具,以次充好,賺了不少黑心錢。

  老錢頭的陰鐵,有一批來路不正,是從黑螺口附近的水匪手裡收的贓物。

  這幾日,該結帳了。」

  馬爺恍然:「水匪交易,見不得光,自然會選在黑螺口這種偏僻地方。孫長庚要親自去?」

  「這麼大的利,他不放心讓別人經手。


  而且,他最近手頭緊,總舵的嘉獎還沒下來,章承禹那邊又催著填補虧空,他急著用錢。」

  嚴崢這些日子並非只埋頭修煉,他通過每日三次觀途,早已將孫長庚的動向摸清。

  「你打算在那裡動手?」

  「嗯。黑螺口陰氣重,水流亂,能掩蓋氣息和動靜。事後屍骨無存,往水匪身上一推,乾乾淨淨。」

  馬爺盯著他:「你有把握?孫長庚雖不擅鬥法,但也是髓境後期的底子,身邊未必沒有幫手。

  黑螺口水域複雜,你的神通隔空施展,會不會受影響?」

  「無妨。」嚴崢道,「倒是這些天,我每日以道途感應,模擬過數次襲殺孫長庚的場景。」

  「哦?」馬爺有些意外,「結果如何?」

  「在碼頭殺他,易如反掌。」

  「但每次事後,不超過一日,章承禹必會尋到我。」

  嚴崢眼中冷光閃爍,「那位大管事,對西碼頭的掌控,比表面看起來更深。

  他留著孫長庚,未必真是為了給趙柄成背鍋,更像是在釣魚。

  釣我這條,可能存在的潛龍。」

  馬爺吸了口涼氣:「章承禹察覺你了?」

  「未必確定是我,但肯定有所懷疑。

  西碼頭最近的變化,力役器具的革新。

  雖明面上功勞是孫長庚的,但以章承禹的眼力,未必看不出背後有人推動。

  他在等,等誰按捺不住,跳出來。」

  嚴崢分析得很冷靜,「所以,我不能在碼頭動手,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指向我的痕跡。

  黑螺口,目前看來,是最好的選擇。」

  馬爺沉默良久,重重拍了拍嚴崢的肩膀:「小子,心思夠縝密。

  既然你想清楚了,那就去做。院裡我幫你看著,外面的事,自己小心。」

  「謝馬爺。」

  接下來幾日,嚴崢如常巡江點卯,暗中則通過李九,留意著孫長庚的動向。

  李九如今管著一隊人,消息靈通不少,加上對孫長庚憋著怨氣,打聽起事來格外賣力。

  三日後,消息來了。

  黃昏時分,李九尋了個由頭,約嚴崢在江灘僻靜處見面。

  「打聽清楚了。」

  李九眼裡帶著血絲,「後天晚上,子時前後,黑螺口往上游三里處的鬼哭磯。

  孫長庚會帶兩個親信幫眾,乘小艇過去。交易方是水蠍子的人,大概五六個。

  老錢頭作為中間人也會在場。」

  「消息確鑿?」嚴崢雖然這麼問,但已對情報信了八成。

  畢竟,李九說的,和最近觀途看見的,大差不差。

  「孫長庚的一個心腹,昨日喝多了,跟他相好的粉頭吹牛時說漏了嘴。

  那粉頭以前受過我一點恩惠,偷偷告訴我的。」

  李九咬牙道,「阿崢,你要動手?」

  「九哥,這事你知道就好。別摻和,也別再打聽。

  後天晚上,無論聽到黑螺口那邊有什麼動靜,都當不知道。」

  李九盯著他,呼吸有些粗重:「能成嗎?」

  「能。」

  「需要我做什麼?」

  「什麼都別做。好好活著,往後,碼頭力役的日子,或許會好過一點。」嚴崢說完,轉身離開。

  李九站在原地,望著他消失在霧氣中的背影,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掐進肉里,滲出血絲。

  「活著——老子當然要活著——還得看著某些人遭報應!」他低聲嘶吼。

  又過一日。

  傍晚,天色陰沉,鉛雲低垂,江風夾帶濃濃的濕氣,像是要下雨。

  他回到臨水小院,馬爺已備好飯食。

  兩人默默吃完。

  「今晚?」馬爺問。

  「今晚。」嚴崢答。

  「東西帶齊了?」

  「帶齊了。」嚴崢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


  斬陰刀用布裹好,背在身後。

  懷裡揣著幾塊孟婆那裡換來的陰匿符,能在短時間內遮蔽氣息身形,配合天賦,能避開通幽真修的感知。

  腰間皮囊里還有一小包迷魂砂,揚撒出去能干擾視線和神識,適用於混亂脫身。

  最重要的是,丹田內那點圓滿金芒,與之水乳交融的斬陰刀煞。

  嚴崢推門而出來。

  此刻,子時已過。

  正是陰氣最盛,百鬼遊蕩的時候。

  臨水小院外,巷子裡黑得濃稠,月光落到地上只剩慘白。

  影影綽綽。

  牆角,屋檐下,水溝邊,似乎有無數模糊的影子在蠕動。

  不斷發出窸窸窣窣的微響,又像是嗚嗚咽咽。

  四周飄著淡淡的腐腥味,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往骨頭裡鑽。

  尋常人撞見這場面,三魂能嚇丟兩魂。

  嚴崢臉色平靜,只是將背後裹著粗布的斬陰刀稍稍握緊了些。

  刀鞘內,斬陰刀似乎感應到外界濃郁的陰氣,傳來微微輕顫。

  嚴崢腳步不停,踏入巷中陰影。

  幾步之外,一團模糊的黑氣蜷在牆角。

  形如嬰孩,卻生著獠牙,發出細細的啼哭。

  哭聲入耳,能讓人頭皮發麻,心神恍惚。

  那東西似乎察覺到活人氣息,黑氣涌動,就要撲上來。

  嚴崢看也沒看,握著刀柄的手一抬。

  「噌!」

  斬陰刀並未出鞘。

  只是刀鞘與刀柄之間,泄出一線暗金之光。

  那嬰孩瞬間縮回牆角陰影深處,再不敢動彈,連啼哭聲都噎住了。

  沿途,幾縷試圖纏繞上來的灰白陰氣,在靠近嚴崢身周三尺時,便飛速消散。

  更有那躲在暗處窺伺的各異鬼影,在斬陰煞氣掠過時,紛紛退避。

  斬陰刀,斬陰鎮煞。

  金關圓滿後,刀與主心意相通。

  這股辟易陰崇的煞意,無需刻意催發,便自然流轉護主。

  嚴崢步履沉穩,穿過鬼影幢幢的巷道,如同分開黑色的水流。

  他來到碼頭下游那處早已荒廢的淺灘。

  這裡白日就少有人來,夜裡更是死寂。

  灘上亂石嶙峋,蘆葦枯敗,江水拍岸的聲音顯得空洞遙遠。

  陰氣比巷道里更重。

  水邊漂浮著淡淡的磷火,藍綠幽幽,隨波逐流。

  灘涂淤泥里,偶爾鼓起一個氣泡,破裂時散發出泥腥腐味。

  一些水鬼似的影子在淺水區徘徊,肢體殘缺,面目模糊,拖著濕漉漉的長髮。

  嚴崢的出現,讓這些水鬼躁動起來。

  活人的生氣,特別是氣血旺盛的修行者的氣息,對它們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幾道黑影脫離群體,手腳並用地從淤泥里爬出,朝著嚴崢蠕行而來。

  嚴崢腳步未停,走向水邊。

  第一隻水鬼爬得最近,伸出只剩白骨掛著爛肉的手爪,抓向他的腳踝。

  斬陰刀鞘上,暗金光芒微閃。

  「嗤!」

  那手爪還未觸及,就冒起一股黑煙。

  水鬼發出哀嚎,整條手臂迅速枯萎,變成飛灰。

  其餘水鬼頓時僵住,模糊的臉上好似露出恐懼,紛紛後退。

  嚴崢走到水邊,脫下外衣鞋襪,用油布包好,塞進一處乾燥的石縫。

  他內里早已換上一身貼水靠,材質特殊,能在水中保持體溫,行動也便利。

  口中含好閉氣魚鰾,將斬陰刀用防水的皮索緊緊綁在背後。

  做完這些,他轉身,一步步走入忘川川江。

  江水沒過小腿,大腿,腰腹——

  陰寒刺骨,比預想中還冷。

  水中蘊含的陰氣無所不在,試圖往毛孔里鑽。


  嚴崢運轉氣血,丹田內那點金芒微微流轉,散發出融融暖意,驅散寒意。

  斬陰刀貼在背上,刀煞雖未激發,但斬陰破煞之意自然護體,使得周圍游弋的水鬼陰魂紛紛退避,讓開一條水路。

  他深吸一口氣,沉身沒入江水之中。

  水下是另一個世界。

  昏暗,渾濁,水壓從四面八方湧來。

  耳畔是水流低沉的轟鳴。

  間或夾雜著一些竊竊私語,又似哭泣的聲響。

  分不清是水流穿過礁石孔洞的自然之音,還是別的什麼。

  偶爾有蒼白浮腫的肢體,扭曲的面孔在遠處中一閃而過,但都被斬陰刀驚走。

  嚴崢調整姿態,順著江底一股暗流,朝著黑螺口方向潛去。

  距離黑螺口越來越近。

  水勢明顯湍急起來,暗流洶湧,捲動著泥沙枯枝。

  黑暗中仿佛有無數東西在晃動。

  嚴崢動用天賦,收斂氣息,藉助一塊突出江底的巨礁陰影,緩緩上浮,將眼睛露出水面。

  此處已是鬼哭磯附近。

  這是一片由數塊巨大黝黑礁石組成的險灘,礁石形狀怪異,常年受水流沖刷,布滿孔洞。

  風急浪高時,穿過孔洞會發出悽厲嗚咽,如同鬼哭,故名鬼哭磯。

  此刻,磯石一側較為平緩的水灣里,果然停著兩艘小艇。

  一艘稍大,是漕幫制式,船頭插著一面小小的三角旗。

  另一艘窄長,船身塗著暗綠色,像是水草顏色,不仔細看幾乎與江水融為一體。

  是水匪常用的草上飛。

  兩艘船靠得很近,船上有人影晃動。

  嚴崢屏息凝神,對話聲斷斷續續傳來。

  「——劉老頭,這次的貨,成色可比上次差了點。」

  「蠍爺,您多包涵。最近風聲緊,好的陰鐵礦脈都被幾家大戶把著,能弄到這些已經不容易了。」

  「哼,價錢可不能少。兄弟們提著腦袋幹活,不容易。」

  「那是,那是。孫管事說了,價錢照舊,另外再加一成,算是給兄弟們壓驚。」

  孫長庚的聲音響起了,比平日多了幾分豪爽,「往後合作的日子還長,蠍爺放心,漕幫這條線,穩當。」

  「孫管事爽快!」那沙啞聲音笑了,「錢帶來了?」

  「帶來了。」

  孫長庚示意了一下,身旁一個幫眾提起皮袋,晃了晃,裡面傳來金屬碰撞的悶響。

  都是足色的香火錢。

  「貨在艙底,您驗驗?」

  「好。」

  一陣搬動重物的聲音,夾雜著鐵塊碰撞的脆響。

  嚴蟄潛在水下,心如止水。

  他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時間一點點過去。

  交易似乎完成了。

  水匪那邊傳來低低的歡呼,孫長庚也發出了滿意的笑聲。

  「合作愉快,蠍爺。下次還是老地方?」

  「成!孫管事,後會有期!」

  兩艘船開始緩緩分開。

  就是現在!

  嚴崢深吸一口氣,全身毛孔張開,瘋狂吸納周圍濃郁的水行陰氣。

  黑螺口本就陰氣鬱結,此刻被他以天賦引動,頓時生出異象。

  以嚴崢所在的水域為中心,江面瞬間無風起浪。

  無數細密的漩渦,咕嘟咕嘟冒起,水色變得幽暗深沉。

  鉛雲好似受到牽引,壓低,旋轉。

  隱隱有雷聲在雲層深處滾動,卻不見閃電。

  鬼哭磯上那些孔洞,發出的尖銳嘶嘯。

  仿佛真有無數冤魂被驚動!

  「怎麼回事?!」

  「水煞?!」

  「不對!天地之氣亂了!」

  兩艘船上的人頓時驚慌起來。


  水匪常年在江上討生活,對這種詭異天象最為敏感。

  孫長庚也是臉色大變,他雖還未通幽,但也知道這絕非正常現象。

  嚴崢要的就是這個。

  此刻,丹田內那點圓滿金芒瞬間光華大放。

  「鏘!」

  一聲清越刀鳴,穿透水浪風聲,傳入每個人耳中。

  嚴崢背後,斬陰刀自動出鞘半寸。

  一道暗金刀煞,自刀鞘之中激射而出。

  而孫長庚在刀煞離體的瞬間,心頭警兆狂鳴。

  他畢竟是髓境後期,氣血旺盛,對危機有種本能的感應。

  他狂吼一聲,全身肌肉賁張,氣血鼓盪,就要向旁邊撲倒。

  然而,晚了。

  刀煞太快。

  快過他的念頭,快過他的動作。

  那暗金光芒在他放大的瞳孔中一閃而逝。

  孫長庚只覺得脖頸一涼。

  不痛。

  只是有點涼。

  然後,他看到了自己無頭的身體還保持著前撲的姿勢。

  頸腔里噴出血,在江面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紅。

  他的頭飛了起來,在空中翻滾,臉上還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駭。

  「噗通。」

  人頭落入江中,濺起一小朵水花。

  無頭屍身晃了晃,栽倒在小艇船舷上,鮮血汩汩流出,染紅了一片江水。

  這恐怖絕倫的一幕,被近在咫尺的老劉頭看了個滿眼。

  他本就只是個普通鐵匠,雖貪財,幫著孫長庚以次充好,但何曾見過這等鬼神般的手段?

  沒有看到敵人,沒有聽到弓弦響動,甚至沒有看清是什麼東西。

  孫管事那顆平日裡高高昂著的腦袋,就這麼突兀地掉了下來。

  鮮血噴了他半身,溫熱粘稠的液體濺到臉上,滿是鐵鏽腥氣。

  老劉頭張大了嘴,卻喊不出一個字。

  他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還在盯著孫長庚微微抽搐的無頭屍體。

  「——摻陰鐵打器具,是壞了行規的。傳出去,你這鋪子就別想開了。」

  不——不是人——

  是報應!

  是那些死在劣質器具下的力役冤魂,來找他們索命了!!

  「鬼——有鬼——冤魂索命——索命啊!!!」

  老劉頭爆發出悽厲尖叫。

  他雙手胡亂地在臉上身上抓著。

  他不斷後退,腳下被船板一絆,整個人向後仰倒。

  「砰!」

  他仰面躺在船板上,眼睛依舊圓瞪著,直勾勾地望著天空。

  嘴巴大張,卻再無氣息進出。

  身體抽搐了幾下,便徹底僵直不動了。

  被活活嚇死了。

  直到這時,船上另外兩個漕幫幫眾才稍微回神。

  又目睹老劉頭慘死,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水匪船上的蠍爺和手下也嚇得亡魂皆冒。

  他們只看到孫長庚突然腦袋搬家。

  老劉頭緊接著發瘋慘死,這接連的詭異恐怖徹底擊垮了他們的神智。

  「快走!快開船!!」蠍爺聲音嘶啞破裂。

  水匪們手忙腳亂,那艘草上飛竄向下游,連掉落在船板上的部分香火錢都顧不上撿。

  漕幫小艇上剩下的兩個幫眾更是肝膽俱裂。

  嚴崢潛在原處,一動不動。

  施展這一記隔空【斬陰刀煞】,幾乎抽空了他丹田內大半金氣。

  但他眼神明亮,看著這一幕。

  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好似隨著那一刀,徹底斬落。

  不平之事,未必能管盡。

  但眼前不平之人,已得報應。

  江風依舊鳴咽,鉛雲漸散,露出一彎冷月,將清輝灑在血色未散的江面上。

  鬼哭磯的嗚咽聲,以乎比往常更悽厲了幾分。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