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情絲繞,冥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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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鋪大屋內,光線昏暗,人影幢幢。

  李九正靠坐在自己的鋪位上,臉色蒼白,左臂不自然地垂著,額角冷汗滲出。

  見到嚴崢進來,雙目立刻亮起一絲光彩,掙扎著想坐直些。

  「子陵,回來了?」

  嚴崢快步走過去,將木盒遞上:「九哥,藥拿到了。林娘子說是『陽和膏』,專克陰寒入骨。」

  李九如獲至寶,右手有些顫抖地接過木盒,迫不及待地打開。

  一股溫熱辛辣的藥氣散出,讓他精神一振。

  「好!好藥!」

  他深吸一口藥氣,臉上露出舒坦之色。

  隨後,他按照嚴崢轉述的法子,摳取黃豆大小的藥膏,催動微弱氣血,小心翼翼地在左臂烏紫傷痕處揉搓起來。

  藥力化開,一股暖流滲入肌骨,驅散著刺骨陰寒,疼痛頓時緩解不少。

  李九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放鬆下來,這才有暇抬頭,好奇問道:「子陵,這次……花了多少香火?」

  他語氣有些許忐忑,這藥效如此顯著,恐怕價格不菲。

  嚴崢面色如常,伸手入懷,口中道:「林娘子看在九哥傷勢要緊的份上,收了四百多文。這裡是……」

  話未說完,李九連忙用沒受傷的右手按住嚴崢的手腕,連連搖頭。

  臉上雖有心痛之色,卻語氣堅決:

  「使不得!使不得!」

  「子陵,這錢你收著!你能幫哥哥我把藥買回來,已是天大的情分!」

  「快收起來!」

  他嘴上說得大方,心頭卻是一抽。

  四百多文啊!

  他得在乙字泊位拼死拼活幹上四五天!

  若非此次傷及筋骨,影響日後修煉,他絕捨不得如此破費。

  但轉念一想,嚴崢竟能從林娘子那裡砍下價來,而且看樣子還沒費多少唇舌……

  這本事,他李九是拍馬不及。

  心中不由對這位小兄弟又添了幾分佩服,隱隱還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羨慕。

  阿崢他,是真的不一樣了。

  嚴崢將李九的神色盡收眼底,順勢將手收回,並未堅持。

  「既如此,便聽九哥的。」

  他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整個通鋪大屋。

  屋內其他水鬼或坐或臥,此刻見他目光掃來,竟紛紛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有的低頭假裝整理鋪蓋,有的側身與旁人低語。

  更有甚者,臉上擠出幾分討好的訕笑。

  與昨日那種麻木、鄙夷乃至幸災樂禍的氛圍,截然不同。

  『消息傳得倒快。』嚴崢心中瞭然。

  頂撞王扒皮、震懾油鼠……這一樁樁事情,恐怕早已在水鬼房裡傳開。

  思忖間。

  他注意到,瘦猴和他那三個跟班常待的角落。

  此刻只有三人在,縮著脖子,眼神躲閃。

  唯獨不見瘦猴本人。

  『這廝去了何處?』嚴崢心中微動。

  按照瘦猴身上那股忘川江的氣息,聽聞自己今日所為,不該如此安靜。

  就在這時,原本跟在瘦猴身邊的一個矮壯水鬼,臉上掛起諂媚的笑容,弓著腰,小心翼翼地湊了過來。

  他手裡還捧著半塊用油紙包著的醬肉,討好地說道:

  「嚴、嚴哥,您回來了?累了吧?俺這有塊醬肉,味道還行,您……您嘗嘗?」

  這姿態,與昨日跟著瘦猴一起逼問嚴崢時,判若兩人。

  嚴崢面色平淡,瞥了他一眼,並未去接那醬肉,也未說話。

  只是那平靜的目光,讓這矮壯水鬼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額角見汗,捧著醬肉的手進退兩難。

  通鋪內悄然寂靜,許多目光都偷偷瞄向這裡。

  所有人都明白,這矮壯水鬼的舉動,意味著在這水鬼房裡,嚴崢的地位已然不同。

  幾乎可與李九平起平坐,甚至因其今日展現的手段,隱有超越之勢!


  「哼!」

  恰在此時,李九已初步將藥膏揉搓完畢。

  左臂被一股暖洋洋的藥力包裹,疼痛大減,臉色也紅潤了些許。

  他冷哼一聲,瞪了矮壯水鬼一眼,隨即對嚴崢道:

  「阿崢,跟這種牆頭草廢什麼話!走,哥哥我帶你去打打牙祭!今天非得好好謝謝你不可!」

  說著,他便站起身,雖左臂仍不便,但步伐已穩健許多。

  嚴崢本也無意與那等小人多言,順勢點頭:「聽九哥安排。」

  兩人不再理會那僵在原地的矮壯水鬼,在一眾力役複雜目光的注視下,一前一後走出了通鋪大屋。

  那矮壯水鬼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訕訕地收回醬肉,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在幾個同伴隱含譏誚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縮回了角落。

  ……

  出了水鬼房大院,午後的日頭正烈。

  熾白的陽光灑在泥濘的地面上,蒸騰起魚腥水汽。

  對於常年浸泡在陰冷江水中的水鬼而言,這般陽氣旺盛的時辰,本該是感覺舒坦的。

  然而,嚴崢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他感到眉心處,傳來一絲細微的刺疼感。

  仿佛有一根冰針,正抵在那裡,隨著陽光照射,隱隱散發出陰寒。

  這感覺來得突兀,絕非尋常。

  他心念微動,意識沉入識海。

  古樸捲軸靜靜懸浮。

  【狀態:氣血充盈;情絲纏(初種)】

  「情絲纏?」

  嚴崢心識划過這個新出現的狀態,其名旖旎,效果卻讓他心中一凜。

  【情絲繞(初種):一縷異種情愫靈引,借小利小惠為橋,悄然而種。

  受術者對施術者好感愈增,信賴愈深,則此引漸壯,可於無形中,微幅竊取受術者靈機,滋養提升施術者之道基靈韻。

  施術者:林娘子。靈光護體需神≥17,方可抵禦初種侵蝕。】

  竊取靈機,滋養彼身!

  原來如此!

  主動降價一百文,詳細解釋巡江手內幕,皆是包裹蜜糖的砒霜。

  她定然是看出了自己驟然提升的氣血,將自己視作一株可以持續收割的靈苗!

  難怪對他一個底層水鬼如此青眼有加。

  嚴崢眼底冰寒之色驟濃。

  這忘川碼頭,果真處處陷阱,人心之險,遠勝江底惡礁!

  若非身負古卷,靈覺敏銳異於常人,恐怕直至自身道基被潛移默化竊取,滋養了仇敵,都仍被蒙在鼓裡,甚至對其感恩戴德。

  『神需達到17點,方能抵禦此術初種侵蝕……我如今神為16,尚差一線!』

  他瞬間明了關鍵。

  必須儘快提升【神】!

  在此之前,需對林娘子及其背後的張家,保持最高警惕,絕不可再受其小恩小惠,動搖心緒。

  「子陵,怎麼了?可是日頭太毒,身子不適?」

  走在前面的李九察覺嚴崢腳步微滯,回頭關切問道。

  他此刻藥力行開,渾身暖暢,只覺陽光明媚。

  嚴崢迅速斂去眼底寒芒,面上恢復古井無波,搖頭道:「無妨,只是許久未逢這般熾烈天光,略覺刺眼。」

  李九見嚴崢神色如常,只當他是真被日頭晃了眼,哈哈一笑,用沒受傷的右手攬住嚴崢的肩膀。

  動作比往日更添了幾分親熱與底氣。

  「走走走,哥哥帶你去開開葷!老馬頭那攤子是不錯,但今天咱哥倆得去個更敞亮的地界!」

  兩人穿過漕幫碼頭的柵欄門。

  把守的幫眾認得李九,又瞥了眼跟在後面的嚴崢。

  目光在嚴崢那略顯單薄的身板上停留一瞬,竟未如往常般盤問,反而微微側身讓開了道路。

  踏出漕幫地盤的那一刻,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

  碼頭的喧囂尚在身後,眼前是酆都城依附忘川江而生的外城區域。


  這裡的天光並非朗朗晴空,而是永恆的鉛灰色。

  並非烏雲蔽日。

  而是整個天空都仿佛浸染在稀釋的墨汁里,有一種死氣沉沉的灰白。

  陽光努力穿透這層灰霾,變得稀薄而冰冷,落在身上毫無暖意,反而像一層涼膩的粉。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

  潮濕的霉味。

  若有若無的腐腥氣。

  劣質線香的煙火氣。

  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陰冷濁氣。

  街道兩旁是密密麻麻,依著歪斜地勢搭建的屋舍。

  多為木質,飽受陰濕水汽侵蝕,呈現出黑黢黢的顏色。

  許多房屋的檐角都掛著風乾的水草,或是符籙布條,用以驅邪避穢。

  更有甚者,直接在門口擺放著小小的香爐,插著半截正在緩慢燃燒的暗紅色線香,煙氣裊裊。

  這便是酆都城,外城尋常人家的「門神」,用以抵擋夜間遊蕩的微弱陰煞。

  「瞧見沒?」

  李九用下巴點了點路邊一個蹲在自家門檻後,探出半個腦袋小心翼翼打量行人的乾瘦老漢。

  老漢眼神渾濁,皮膚是常年不見真正陽光的慘白。

  手指關節粗大,正機械地編織著水草。

  「那是『引魂草』,編好了賣給咱們幫里,給新來的水鬼墊鞋底,能稍微隔絕點江底陰氣。」

  李九壓低聲音,「就這活兒,一天下來,掙的香火還就夠買十幾塊硬米糕而已。」

  「但沒辦法,『冥胎身』,沒門路,沒修為,能在外城有這麼個窩棚,靠這點手藝換口陰飯吃,已經算是不錯了。」

  「冥胎身?」

  嚴崢沉默地看著,確實暗自記下了這個詞。

  街上行人大多步履匆匆,面色寡淡,眼神里是長期的麻木。

  他們的衣著多以灰、黑、褐色為主,料子粗硬,不少還打著補丁。

  偶爾能看到一些身影不太自然。

  有的過於輕飄,走路腳不沾地似的。

  有的則肢體僵硬,動作滯澀。

  還有的,面色青白,眼眶深陷,周身纏繞著淡淡的濕寒水汽。

  與嚴崢這些水鬼有幾分相似,但氣息更駁雜。

  「那些,多半是沒簽『漕運契』的野鬼修,或者是在江上討生活,但沒資格入幫的散戶。」

  「看著倒是自在。」

  李九順著嚴崢的目光看去,「自在?他們是真拿命換香火。」

  「江上隨便起陣陰風,撞見個『擺渡人』心情不好,或者被水猴子拖了替身,死了都沒人收屍,更別提撫恤了。」

  正說著,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只見幾個穿著與漕幫力役類似。

  但顏色更暗,胸前繡著一個猙獰鬼頭圖案的漢子,推開一個擋路的菜販攤子。

  那菜販賣的也不是陽間青翠蔬菜。

  而是顏色慘白,形似珊瑚的陰蕈,還有幾捆墨綠水草。

  「滾開!『鬼頭幫』收月例,沒長眼嗎?」為首一個疤臉漢子罵罵咧咧。

  菜販是個佝僂老嫗,嚇得瑟瑟發抖,慌忙從懷裡摸出幾枚顏色黯淡的香火錢遞上去,連連作揖。

  疤臉漢子掂量了一下,嫌少,又踹翻了旁邊一個木桶。

  桶里的腥氣液體灑了一地。

  他這才罵咧咧地走了。

  周圍行人紛紛避讓,眼神恐懼,無人敢出頭。

  「鬼頭幫,專門盤剝這些外城散戶的。」

  李九撇撇嘴,「咱們漕幫瞧不上這點零碎,但也默許他們存在。

  算是……嘿,維持秩序吧。

  至少明面上,咱們漕幫地盤,比這外城其他地方,規矩多了。」

  嚴崢心中瞭然。

  這酆都城外城,看似混亂,實則自有其殘酷秩序。

  漕幫是最大的秩序制定者之一。


  但在其陰影未直接籠罩的縫隙里,還有無數小鬼在掙扎撕咬。

  這裡的一切,都讓嚴崢感到陰。

  不是陽間的勃勃生機。

  而是一種在陰冷壓抑中扭曲生長出來的畸形活力。

  交易用的是香火錢,衡量的是陽壽與陰德。

  建築是為了抵禦陰煞,食物是為了補充被陰氣侵蝕的陽氣。

  連生存本身,都像是在與無處不在的「陰」搶奪著微不足道的「陽」。

  「太陰了……」嚴崢下意識地低語。

  「啥?」李九沒聽清。

  「沒什麼。」嚴崢搖頭,「只是覺得,這裡的一切,都不像陽間該有的樣子。」

  李九聞言,卻是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嚴崢的肩膀:「兄弟,你這話說的!這裡他娘的就是陰間酆都城啊!」

  「還陽間?能做個人樣,有口陰飯吃,不用時刻擔心被哪個路過的惡鬼當零嘴叼了去,就算燒高香了!」

  說話間,兩人拐過一條街道,前方豁然開朗些。

  出現了一個相對熱鬧的集市區域。

  一座三層木樓矗立在街角,掛著幌子,上書「聚陰樓」三個大字。

  字跡歪歪扭扭,讓人感到一股森然鬼氣。

  樓里隱約傳出喧譁聲,門口進出的,也多是一些氣息精悍的身影。

  「到了!」李九眼睛一亮,「這聚陰樓,可是咱們這外城西區數得著的好地方了。」

  「等閒的野鬼修都不敢進,能在這裡吃喝的,多少都有些跟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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