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賈東旭下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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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京城,空氣中瀰漫著燥熱的塵土味。陽光毒辣地烤著南鑼鼓巷的青石板路,知了在樹梢上聲嘶力竭地叫著,仿佛預示著某種不安。

  賈家三口出院了。

  在這個年代,軋鋼廠職工的醫療是免費的,但家屬只能報銷一部分。這一個星期下來,傻柱墊付的五十塊錢早就花光了,賈東旭自己又不得不從家裡的老底里掏了幾塊錢才結清了帳。這讓一向算計的賈東旭心疼不已,仿佛那幾塊錢是從他身上割下來的肉。

  電石氣爆炸的那一瞬間,衝擊力是巨大的。大部分的傷害都被擋在前面的賈張氏和秦淮茹承受了。棒梗身上的傷口淺,只是些皮外傷,這幾天下來已經結痂脫落,除了留了點疤,並無大礙。

  賈張氏就厲害了,別看她平日裡好吃懶做、尖酸刻薄,被億萬讀者稱為亡靈法師,但她的身板卻是實打實的肉坦。那天爆炸,她身上雖然炸得皮開肉綻,但都是外傷,沒傷筋動骨,恢復得極快。

  最慘的,是秦淮茹。

  爆炸的氣浪夾雜著飛濺的玻璃碎片,狠狠撞擊在她的面部。雖然命保住了,但面部神經嚴重受損,導致左半邊臉徹底癱瘓,沒有任何表情,如同殭屍一般僵硬。配合著臉上那幾道猙獰交錯的傷疤,以及那隻視力受損、瞳孔有些散大的右眼,她現在的尊容,大白天走出去,能把院子裡的熊孩子直接嚇哭,晚上足以止小兒夜啼。

  回院的時候,秦淮茹用一塊深色的頭巾把腦袋包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那隻完好的左眼。即便如此,那隻眼睛裡流露出的驚恐、自卑和絕望,也讓人不敢直視。

  快中午的時候辦的出院手續,回到四合院時,正好是飯點。

  大門口,閻埠貴正背著手守著,眼睛時不時瞟向旁邊的小當。楊瑞華在家裡做飯,煙囪里冒著煙。

  小當還是很乖的。這幾天父母不在,她被寄養在閻家。此刻,她自己坐在大門洞的陰涼處,用小石子小心翼翼地摞高塔。摞個三四塊,「嘩啦」一聲塌了,她也不惱,不厭其煩地重新開始,小嘴嘟著,顯得格外孤單。

  賈東旭走在最前面,手裡拎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蘋果和一些雜七雜八的藥瓶。他身後跟著賈張氏和秦淮茹,棒梗跟在最後面。

  四人還沒走到門口,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的閻埠貴就看見了。他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失落—,怎麼這麼快就出院了?這幾天照顧小當,一天兩毛,這可是好賺不累的活兒。只要吃飯的時候給小當盛碗飯,這小丫頭飯量小,也不挑食,簡直就是純利潤。

  閻埠貴深知賈張氏的德行,錢是提前收到手的,只有多退絕不會有少補,能多收絕不少收。

  對近期的榜一大哥,閻埠貴的姿態絕對到位。他臉上瞬間堆起熱情的笑容,遠遠地就招呼道:「喲!東旭回來了?老嫂子精神挺好啊,身子這就大好了?」

  賈東旭悶悶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今天看到秦淮茹換藥後露出的臉,他的精神也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以前,自己媳婦可是這四合院公認的第一美女,長得那叫一個水靈,廠子裡不少工友都知道自己娶了個漂亮媳婦。俗話說,女人就是男人的面子,有個漂亮媳婦,賈東旭在外面走路都帶風,腰杆子挺得筆直。

  以前在家裡,不說一天一日,周末加班再加個班,那也是十之八九的頻率。不然憑什麼不到十年,家裡兩個孩子,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可現在……

  雖然人常說關了燈都一樣,可那是沒看著的時候。秦淮茹毀容後那可怕的面容,就像印在了他的腦子裡,揮之不去。一閉眼,全是媳婦那張能止小兒夜啼的猙獰兇相。那種生理上的噁心和恐懼,讓他對夫妻之事產生了極大的抗拒。

  小當聽到熟悉的聲音,一抬頭,看到爸爸、媽媽、哥哥和奶奶都回來了。

  「哇!」小丫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高興壞了,從地上爬起來,也顧不上拍褲子上的土,跌跌撞撞地就往外面跑。

  這些天在閻家,閻埠貴兩口子雖然收錢辦事,態度也算客氣,但畢竟不是親人。沒人陪她玩,沒人抱她哄她。想媽媽想的,天天晚上在被窩裡偷偷哭,枕頭都濕了一大片。

  閻埠貴看著跑開的小當,嘴角抽了抽,那可是白花花的銀子飛走了。

  小當繞過了一臉陰沉的賈東旭,也沒理會笑呵呵的奶奶,直接撲到了秦淮茹的腳下,伸出小手緊緊抱住秦淮茹的大腿,仰著小臉,興奮地叫著:「媽媽!媽媽!小當好想你!媽媽你回來了!」

  秦淮茹一直強忍著的淚水,在聽到女兒這聲呼喚的瞬間,徹底決堤。


  她蹲下身,不顧臉上的劇痛和僵硬,緊緊地抱著小當,仿佛要把這幾天失去的女兒揉進自己的骨血里。她的肩膀劇烈地一抽一抽的,所有的委屈、恐懼、對未來的絕望,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哭得泣不成聲。

  然而,因為面部神經受損,她的哭泣看起來格外詭異。只有左半邊臉在流淚抽搐,右半邊臉卻僵硬不動,這種扭曲的表情,讓抱著她的小當都感到了一絲害怕。

  小當被抱得有點喘不過氣,她的小胳膊很短,夠不到媽媽的後背,只能輕輕拍著秦淮茹的肋下,奶聲奶氣地安慰道:「媽媽,你怎麼了?媽媽不哭……小當好乖的,小當在閻爺爺家很聽話,不惹媽媽生氣,媽媽別難過……」

  孩子的懂事,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秦淮茹的心上。

  賈東旭木然地站在一旁,雙手插兜,沒有任何去安慰這對母女的意思。他的眼神空洞,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良久,秦淮茹才勉強收拾好心情。她不想嚇到女兒,用頭巾擦了擦眼淚,抱起小當,低著頭,急匆匆地往家走。

  家門是鎖著的。

  她站在門外,進不去。身後,賈張氏正拉著閻埠貴算帳,討要剩餘的錢,嘴裡還念叨著:「老閻,這幾天辛苦你了,不過這錢可得算清楚,小當吃的用的,可不能虧了我們賈家……」

  院裡此刻不少老娘們,都在樹蔭下擇菜、洗菜,納鞋底。看到賈家這一行人回來,大家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沒人不開眼地湊上去對秦淮茹問東問西。今天天傻柱從醫院回來,那失魂落魄的樣子,大家都看在眼裡。如果秦淮茹能保住那張臉,以傻柱的德行,早就忙前忙後地圍著秦淮茹搖尾巴、吐舌頭了,哪會是那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傻子都能猜到,秦淮茹肯定出事了。

  過了一會兒,賈東旭等賈張氏算完帳,拿了鑰匙回來開門。門鎖「咔噠」一響,幾人進屋。賈東旭回身,「砰」的一聲拉緊房門,關得緊緊的,仿佛要把外面的陽光和窺探的目光都隔絕在外。

  大熱天的,屋裡密不透風,也不嫌熱。

  後院,傻柱的屋裡。

  傻柱從醫院回來後,就像丟了魂一樣。他一頭倒在床上,腦子裡各種千奇百怪的想法亂竄。

  「毀容了……真的毀容了……」

  「那可是秦淮茹啊,以前多漂亮啊……」

  「以後還怎麼下手?這一閉眼,全是那張鬼臉……」

  傻柱越想越煩躁,猛地從床上坐起來,抓了抓頭髮,心裡一陣發堵。

  突然,院裡傳來「咔噠」一聲輕響,那是賈家開門的聲音。

  傻柱激靈一下,回過神來。是秦淮茹回來了!

  他下意識地走到窗邊,撩起窗簾的一角往外看。雖然看不到賈家屋裡的情況,但他的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速。

  以後在一個院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該用什麼態度對她呢?

  是繼續像以前一樣獻殷勤?可看著那張臉,他真的做不到啊!那種生理上的排斥感太強了。

  是裝作不認識?那也不行,畢竟鄰里鄰居的,而且自己以前對她那麼好,突然冷淡下來,院裡人肯定會說閒話。

  傻柱陷入了深深的糾結和痛苦之中。

  賈家回來的這幾天,四合院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

  秦淮茹幾乎足不出戶,偶爾出來倒垃圾,也是把頭巾包得嚴嚴實實,低著頭快步走,快步回,生怕被人看見臉。

  賈東旭每天上班也是無精打采,在廠里成了悶葫蘆,誰跟他說話都愛搭不理。

  院裡的幾個老娘們,尤其是那幾個平日裡就愛嚼舌根的,私下裡對秦淮茹的臉嘰嘰咕咕議論個不停。

  「聽說了嗎?秦寡婦這回是真慘,臉炸壞了,半邊臉都沒知覺了,跟個鬼似的。」

  「嘖嘖,以前多風光啊,仗著自己漂亮,院裡哪個男人不偷著看她?現在好了,成了這副德行,以後看傻柱還怎麼圍著她轉。」

  「就是,這就是報應,誰讓她平日裡那麼矯情……」

  這些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裡,總能飄進賈家人的耳朵里。

  賈張氏是什麼人?那是積年的老寡婦,同時又極其惡毒的主。她自己可以罵秦淮茹,但絕不允許外人說半個不字。尤其是現在賈家正是落魄的時候,她更要拿出十二分的戰鬥力來維護「尊嚴」。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四合院上演了一場鬧劇。

  賈張氏開啟了「亡靈法師」的狂暴模式。她吃完飯就堵門罵,到飯點回家吃飯,比上班還準時,比數錢還賣力。

  而且,她不是只罵一家,而是精準打擊,輪流去那三個嚼舌根最凶的老娘們家門口罵。

  第一天,是張大娘家。

  賈張氏往張大娘家門口的石頭上一坐,也不進屋,就開始念經一樣的輸出:「某些人啊,自己屁股沒擦乾淨,就知道盯著別人看!舌頭長疔瘡了吧?爛嘴了吧?天天吃飽了撐的沒事幹,就知道編排別人!我兒媳婦怎麼樣輪得到你們這些長舌婦在這裡說三道四?我看你們是嫉妒,嫉妒我兒媳婦以前漂亮,現在心裡暗爽呢吧?告訴你們,做夢!只要我賈張氏還有一口氣在,就沒人能欺負我們賈家!」

  張大娘被罵得關緊門窗,不敢出聲。

  第二天,輪到了劉二媳婦家。

  賈張氏戰鬥力不減反增,聲音更加尖銳刺耳:「劉二家的!你給我聽著!別以為躲在屋裡老娘就聽不到你放屁!背地裡說人壞話,小心爛舌頭根子!我兒媳婦臉上有傷怎麼了?總比某些人心裡髒強!再讓我聽到你瞎咧咧,我就撕爛你的嘴!我就去廠里找你們劉二,問問他是怎麼管教媳婦的!」

  劉二媳婦氣得在屋裡直哭,劉二也是個慫包,不敢出來跟賈張氏硬剛。

  這一罵,就是整整兩天。

  整個南鑼鼓巷的居民都被這陣勢驚呆了,對賈張氏的戰鬥力有了新的認識。這哪裡是潑婦,簡直就是不要命的瘋狗。

  街道辦的王主任聽說了這事,專門跑了一趟四合院來調解矛盾。

  結果王主任剛一開口,賈張氏往地上一躺,開始撒潑打滾,拍著大腿嚎啕大哭:「王主任啊!您可得給我做主啊!這幾個舌頭長疔的長舌婦,背後蛐蛐我兒媳婦,把我兒媳婦氣得飯都吃不下!我不罵死她們,她們還以為我們賈家好欺負呢!這日子沒法過了!要不您組織上直接斃了我,只要我不死,我就天天罵!我就不信沒地方講理了!」

  王主任也是頭大,遇到這種滾刀肉,他也沒轍。總不能真把她抓起來吧?

  最後,在王主任的調解下,那三家人實在受不了賈張氏的魔音灌耳和無休止的騷擾,只能服軟。

  三家各自湊了兩斤棒子麵,送到賈家賠禮道歉,說自己是一時嘴快,以後再也不敢了。

  賈張氏見好就收,收了棒子麵,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這才意猶未盡地鳴金收兵。

  這一戰,賈家雖然丟了面子,但在氣勢上暫時壓倒了鄰居。大家也都看明白了,賈張氏這是在立威,告訴所有人:我們賈家雖然遭了難,但也不是誰都能踩上一腳的。

  不是每個人都是王延宗那種硬茬,賈張氏的戰鬥力依舊爆表,不是誰都能碰瓷的。

  經此一事,院裡的氣氛陷入了更深的尷尬。

  傻柱更是每天早出晚歸,儘量減少和賈家人,特別是秦淮茹碰面的機會。每次看到賈家的門開了,他都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繞道走。

  其他鄰居也都躲避賈家人,就跟躲瘟神似的。生怕一個眼神不對,就被賈張氏抓住把柄,然後被堵門罵上三天三夜。

  畢竟,賈張氏要是說你看秦淮茹的眼神不對,誰也無法辯駁。很少有人看到秦淮茹那副尊容後,能不露異樣神色的。

  時間很快來到了八月中旬。這是一年中氣溫最高的時候,太陽像個大火球一樣懸在頭頂,烤得大地冒煙。

  這段時間,賈家的日子過得壓抑至極。

  每天晚上,賈東旭都背對著秦淮茹睡覺。起初秦淮茹還試圖靠近,想尋求一點丈夫的安慰和溫存,但賈東旭總是藉口天氣熱,稍微一動彈就一身汗,黏糊糊的不舒服,把她推開。次數多了,秦淮茹也明白了,丈夫嫌棄她了。

  那個曾經對她甜言蜜語、對她身體迷戀不已的男人,現在連看都不願意看她一眼。

  秦淮茹在無人處經常顧影自憐。家裡的鏡子早就被賈東旭收起來了,她只能在水缸里的倒影中,看到自己那張扭曲、猙獰的臉。

  絕望,像野草一樣在她心裡瘋長。

  這一天,軋鋼廠的車間裡,機器轟鳴,熱浪滾滾。

  賈東旭照常上班。他站在自己的工位前,心不在焉地操作著工具機,加工著工件。

  都是平時加工的常規件,沒什麼技術難點。這活兒賈東旭做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做。但今天,他的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家裡的積蓄花光了,媳婦毀容了,自己在廠里也成了笑話,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秦淮茹那張殭屍一樣的臉,總是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嗡嗡嗡——」

  工具機高速旋轉著,切削液飛濺。

  賈東旭手裡拿著一把卡尺,眼神卻有些渙散,根本沒看工件,而是透過工具機的防護罩,看著遠處虛空的一點。

  他在想,如果當初沒有娶秦淮茹,如果當初沒有發生那場爆炸,如果……

  太多的如果,讓他的精神徹底鬆懈了。

  他忘記了,工具機還在高速運轉,而他的一隻手,正無意識地靠近了旋轉的卡盤。

  「咔嚓!」

  一聲脆響。

  因為工件裝夾不緊,加上賈東旭的操作失誤,一塊指頭大小的鐵屑從工件上崩飛出來,以驚人的速度射向賈東旭的額頭。他甚至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只覺得額頭一涼,像是被冰錐刺了一下。

  時間仿佛凝固了。

  賈東旭呆呆地站著,眼睛瞪得老大,轉瞬他才感覺到劇痛,像是有燒紅的烙鐵直接燙進腦子裡。他張開嘴想喊,卻發不出聲音。視線開始模糊,工具機的轟鳴聲變得遙遠。

  他看見組長驚恐地衝過來,看見工友們圍上來,看見他們的嘴一張一合,卻聽不見任何聲音。額頭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流下來,流進眼睛,世界變成一片血紅。

  最後閃現在腦海里的,是秦淮茹的臉。不是現在這張可怕的、讓他避之不及的臉,而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去秦家屯相親時看到的那個姑娘。穿著碎花棉襖,兩條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站在村口的槐樹下,羞澀地低著頭,臉頰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

  那時候多好啊。

  賈東旭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似乎想笑。然後,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咚!」

  重重地摔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塵。

  車間裡瞬間安靜了一秒,隨即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尖叫。

  「出事了!賈東旭出事了!」

  「快!快叫救護車!」

  「別叫了……你看那血……」

  幾個工友圍上來,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賈東旭,腦門上那個恐怖的血洞還在往外冒著紅白相間的液體,所有人都嚇得臉色慘白。

  有人顫抖著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後猛地縮回手,帶著哭腔喊道:「沒氣了……東旭……東旭他沒氣了!

  下午兩點。

  賈家的門被敲響了。

  秦淮茹正坐在炕沿上發呆,聽到敲門聲,她下意識地用頭巾裹緊了腦袋,起身去開門。

  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廠辦的秘書,穿著整潔的幹部服,表情嚴肅;另一個是賈東旭的組長,一臉驚慌和不忍。

  「你是賈東旭的家屬?」廠辦秘書問道。

  秦淮茹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是……我是他媳婦。東旭怎麼了?是不是廠里出事了?」

  組長嘆了口氣,別過頭去,不敢看秦淮茹那張恐怖的臉:「弟妹,你……你要挺住。東旭他……他在車間出了事故,機器崩鐵,打在頭上……人當場就……就不行了。」

  「轟——」

  秦淮茹只覺得腦子裡一聲炸雷,天旋地轉。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屋裡的賈張氏聽到聲音,跑了出來,正好看到秦淮茹倒下,她一把扶住,還沒來得及罵,就聽到廠辦秘書憐憫地說:「賈家的,節哀順變吧。廠里派車把人拉回來了,就在門口,你們去看看吧,商量一下賠償的事。」

  賈張氏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兒子……沒了?

  那個她從小寵到大、寄予厚望的兒子,沒了?

  她瘋了一樣衝出大門。

  胡同口,停著一輛解放牌卡車。車廂里,白布蓋著一個人形物體。

  賈張氏撲過去,顫抖著手掀開白布的一角。

  賈東旭躺在那裡,全身其他地方沒有任何傷痕,只有腦門正中央,一個指頭大的血洞,邊緣焦黑,血已經凝固了,看起來觸目驚心。


  他的臉還是那麼有點小帥,閉著眼,就像睡著了一樣,只是臉上帶著一絲愁苦,仿佛在死前還在為生活的重擔而煩惱。

  「東旭——!!!」

  一聲悽厲的慘叫,響徹了整個南鑼鼓巷。

  賈張氏兩眼一翻,直接暈死在了卡車旁邊。

  秦淮茹被人掐人中救醒,她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卡車邊,看著丈夫的屍體,眼淚混合著臉上的傷疤,顯得格外恐怖。她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嗚嗚的哭聲,半邊臉僵硬不動,看起來詭異至極。

  棒梗和小當被這一幕嚇壞了,站在一旁哇哇大哭。

  軋鋼廠的人辦事還算利索,派了那個廠辦秘書和幾個工會的人,跟著賈家的人回到四合院,商量賠償的事。

  賈家亂成了一鍋粥。

  賈張氏醒來後,就開始撒潑耍賴,滿地打滾。

  她躺在堂屋的地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聲音穿透力極強,半個四合院都能聽見。

  「我的兒啊!你死得好慘啊!你怎麼就撇下娘走了啊!你讓娘以後怎麼活啊!軋鋼廠你賠我兒子!你賠我兒子的命啊!我要去市政府告你們!我要去海子告御狀!你們還我兒子!」

  她一邊哭,一邊用頭撞地,雖然是裝模作樣,但那股不要命的勁頭,把幾個廠辦的人都嚇得夠嗆。

  相比之下,秦淮茹就安靜得多。她坐在炕沿上,低著頭,不停地垂淚。她的半邊臉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隻完好的眼睛裡流露出無盡的悲傷和絕望。

  丈夫沒了,家裡的頂樑柱塌了。

  以後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還有一個肚子裡未出世的孩子,該怎麼活?

  傻柱聽到消息,也趕緊跑了過來。看到躺在地上撒潑的賈張氏和滿臉淚痕、神情呆滯的秦淮茹,他心裡也是一陣酸楚。

  雖然他嫌棄秦淮茹現在的臉,但畢竟是鄰居一場,賈東旭也算是他的兄弟。

  「秦淮茹,你別太難過,還有我們呢,院裡鄰居都會幫襯的。」傻柱硬著頭皮安慰了一句,目光卻不敢在秦淮茹臉上停留超過一秒。

  秦淮茹沒有理他,現在連一句秦姐都不喊了嗎?只是默默地流淚。

  廠辦秘書被賈張氏鬧得頭都大了,他強忍著煩躁,對旁邊的閻埠貴和劉海中說:「兩位,你們院裡的長輩,幫忙勸勸吧。廠里的態度很明確,賈東旭是操作失誤導致的事故,屬於違章操作,廠里出於人道主義,可以給一筆撫恤金,但也不能獅子大開口啊。」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還沒開口,賈張氏就罵開了:「閻老西你少放屁!什麼違章操作?那是機器不好!是你們廠沒保養好機器!害死了我兒子,還想賴帳?沒門!我告訴你,不給五百塊錢,這事沒完!還有,以後我孫子孫女的學費,我兒媳婦的醫藥費,你們廠都得包了!不然我就死在你們廠門口!」

  五百塊!

  在場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這時候的五百塊,那可是天文數字啊!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三十多塊,五百塊夠普通工人攢幾年的工資了!

  廠辦秘書氣得臉都白了:「你這是漫天要價!不可能!廠里最多給一百五十塊撫恤金,再給三個月的工資,這已經是頂格處理了!」

  「一百五?打發叫花子呢!」賈張氏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就要去抓廠辦秘書的衣領,「我不管!我就要五百!少一分我就去鬧!」

  場面一度失控。劉海中看不過去了,站出來擺出一副領導的架子:「行了!賈張氏!你也別鬧了!廠里能給一百五已經不少了。東旭這孩子,平日裡幹活就毛手毛腳的,這次出事,他自己也有責任。你再鬧,一分錢拿不到,還得落個壞名聲!」

  賈張氏哪裡聽得進去,指著劉海中的鼻子就罵:「劉海中你個老不死的!你算哪根蔥?我兒子都死了,你還幫著外人說話!我看你就是收了廠里的好處!我跟你拼了!」

  說著,就要往劉海中身上撲。

  劉海中嚇得趕緊往後退,差點被門檻絆倒。

  最後,還是街道辦的王主任聞訊趕來,才勉強壓住了場面。

  經過一番拉鋸戰,雙方終於達成了一個協議。

  廠里一次性支付撫恤金兩百元,喪葬費五十元,再補發賈東旭三個月的工資。

  雖然離賈張氏要求的五百塊差得遠,但在當時的政策下,這已經是非常高的賠償了。


  賈張氏雖然還想鬧,但看到王主任那嚴肅的臉色,以及廠辦秘書那愛要不要,不要拉倒的態度,也只能見好就收。

  錢拿到手的那一刻,賈張氏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數了數錢,小心翼翼地貼身藏好,然後才又想起了死去的兒子,擠出幾滴眼淚,開始張羅著辦喪事。

  賈東旭的喪事辦得很潦草。

  一來是賈家現在沒什麼錢,那三百多塊錢賈張氏死死攥著,一分都不肯多花。

  二來是天氣太熱,屍體不能放太久,必須儘快下葬。

  院裡的鄰居們都來幫忙了。

  傻柱跑前跑後,買菜、借桌椅、招呼客人,忙得滿頭大汗。雖然他對秦淮茹已經沒有了那種齷齪的想法,但畢竟鄰里一場,這點情分還是有的。

  閻埠貴也在算帳,收禮簿,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生怕出錯。

  劉海中作為前二大爺,主持了整個葬禮的流程,雖然被賈張氏罵過,但這種出風頭的事,他是絕不會錯過的。

  出殯那天,天陰沉沉的,仿佛也在為這個破碎的家庭哀悼。

  秦淮茹一身重孝,頭上裹著白布條,臉上依舊蒙著頭巾。她懷裡抱著賈東旭的遺像,懷裡還揣著身孕,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仿佛要倒下。

  賈張氏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乾嚎,聲音雖然大,但聽不出多少真情實感。

  棒梗牽著小當的手,兩個孩子也穿著孝服,一臉茫然和恐懼,時不時回頭看看母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以後再也見不到爸爸了。

  院裡的人都跟在後面,沉默不語。走到大門口時,秦淮茹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抬起頭,透過頭巾的縫隙,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十年的四合院。

  這裡有過歡笑,有過爭吵,有過她青春最美好的時光,也有過她最絕望的時刻。

  丈夫沒了,她的天塌了。 但她知道,她不能倒下。她還有三個孩子要養,還有一個拖油瓶的婆婆要伺候。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了人群中忙碌的傻柱身上。

  那個曾經對她噓寒問暖、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的男人,現在雖然還在幫忙,但眼神里已經沒有了往日的光彩和迷戀。

  她心裡清楚,那個依靠傻柱過日子的時代,已經隨著她的臉一起,徹底毀了,以後的路,只能靠她自己了。

  秦淮茹低下頭,用頭巾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握緊了懷裡的遺像,邁開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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