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失魂落魄的傻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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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宗?延宗?」

  閻埠貴那帶著老北京特有腔調、又摻著幾分急切討好的聲音,像根細針似的,在王延宗耳邊又挑了一下,王延宗這才徹底從自己那越飄越遠的思緒里拔出來,眼前是閻埠貴那張湊得極近的臉。

  晚上天光已經很黯淡了,也就王延宗的眼神,才能看見閻埠貴臉上每一條褶子都在這暗淡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深,堆疊著,擠出一個近乎諂媚的笑來,王延宗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子混合了劣質菸草和舊書本的陳腐氣。那笑容太用力,臉上的皺紋簡直能夾死蒼蠅,不,怕是螞蟻落上去,都得迷了路,找不著北。

  「閻老師,來來來,抽菸。」這老摳巴巴地跑過來,搶先告訴他秦淮茹在紅星醫院臉被玻璃碴子劃爛了的消息,圖啥?不就是那點信息費麼?這院裡,屁大點事都能被閻埠貴琢磨出點油水來,何況是賈家這堪稱爆炸性的新聞。他慢悠悠把手伸進褲兜,摸出那盒已經有些癟的牡丹煙。指頭一捏,盒裡大概只剩三兩根了。他彈出一根,也不看閻埠貴,自顧自叼在嘴上,又從另一個兜里摸出火柴,「嚓」一聲劃亮,攏著手點上,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起來,模糊了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不耐。剩下的連煙盒一起,隨意地遞了過去。

  「您老消息靈通,辛苦。」王延宗的話說得不咸不淡。

  閻埠貴可不管那語氣,他那雙小眼睛霎時就亮了,跟偷著油的老鼠似的,一把接過煙盒,手指頭珍惜地摩挲著那印著紅牡丹的紙殼,臉上笑得更開了,每一道褶子都在舞蹈:「哎呦喂!延宗局氣!太局氣了!」他忙不迭地把煙盒揣進他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兜里,仿佛揣的不是半盒煙,而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那副點頭哈腰、見牙不見眼的諂媚樣,饒是王延宗見慣了院裡各色人等,也覺得有點沒眼看。

  這閻埠貴,當了幾年年三大爺,別的本事沒有,守著這四合院的大門,算計鄰居家一棵蔥、兩頭蒜的能耐倒是登峰造極。可這院裡誰家不困難?能讓他占著多大便宜?這些年他起早貪黑、夏天挨曬冬天受凍地堅守崗位,弄到手的油水,加一起有沒有十塊錢都難說。有這功夫,去城外河溝子釣點魚摸點蝦賣了,怕也不止這個數。王延宗心裡嗤笑一聲,想起《射鵰英雄傳》里的梁子翁,花二十年心血養一條寶蛇,結果呢?雞飛蛋打。鼠目寸光,說的就是閻埠貴這種人。只能看到眼前的蠅頭小利,有這時間去釣魚賣錢,也不止十塊錢了。

  王延宗心裡暗諷,這老摳簡直可以和《射鵰英雄傳》里的梁子翁比肩了。梁子翁花二十年時間養一條寶蛇,喝了蛇血能增長二十年功力,結果呢?為他人做了嫁衣。二十年時間,買名貴草藥的金錢,付出的精力,這二十年的時間,自己修煉內功不行嗎?

  兩人正一個吞雲吐霧,一個美滋滋盤算著怎麼把這高級煙的效用最大化,就聽見垂花門那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踢踢踏踏,帶著火燎屁股的慌張。

  是傻柱。他那張平時看著有點混不吝的臉,此刻繃得緊緊的,眉頭擰成個疙瘩,眼睛裡全是焦躁,額頭上還帶著汗。他就像一頭莽撞的騾子,從垂花門衝進中院,一陣風似的刮過,直奔自家。

  「咣當」一聲推開門,人就閃了進去,緊接著,屋裡就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亂響,像是碰倒了凳子,又撞翻了什麼瓶瓶罐罐。

  王延宗耳朵動了動,眼神瞥向傻柱那扇敞開的房門,屋裡很快亮起一點昏黃搖曳的光,是煤油燈。接著,就是一陣窸窸窣窣、翻箱倒櫃的細碎聲音。

  王延宗沒動彈,只是吸著煙,目光虛虛地落在那片昏黃的光暈上。

  聽聲辨位!

  此刻,那屋裡的每一聲響動,都在他腦海里自動勾勒著畫面:傻柱撅著屁股,半個身子探進床底下,拖出那個他藏錢藏票的破木頭箱子,焦急地翻找著……手指頭笨拙地撥弄著裡面的零碎,紙張摩擦,硬幣叮噹……

  果然,不到兩分鐘,那點昏黃的光「噗」地一下滅了。傻柱的身影又風風火火沖了出來,手裡緊緊攥著個藍布包,腳步快得幾乎要跑起來。經過王延宗他們身邊時,帶起一股子汗味兒和食堂里沾染的油煙味。他甚至沒顧上看他們一眼,更別提鎖門,他那屋門就那麼大敞著,黑洞洞的,像一張愕然張開的嘴。

  天,已經完全黑透了。墨藍色的天幕上稀稀拉拉綴著幾顆星子,沒什麼光亮。中院少了往常的喧鬧,冷清得有些異樣。易中海死了,賈家三口躺在醫院,現在連傻柱也跑了,整個院子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主心骨和大部分人氣,只剩下西廂房賈家窗戶上糊著的破報紙,在微風中發出一點窸窣的響聲,更添寂寥。

  閻埠貴看著傻柱消失的垂花門方向,咂咂嘴,小聲嘀咕:「這傻柱子,對他秦姐可真夠上心的……」話里說不出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意味。


  王延宗懶得接這話茬,吸完最後一口煙,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他沖閻埠貴隨意地揮了揮手,算是告別,轉身就推開自家月亮門的小門,走了進去,反手插上門栓。閻埠貴得了好處,目的達到,也不在意王延宗的冷淡,美滋滋地從內兜掏出那半盒牡丹煙,就著屋裡透出的微弱燈光,小心翼翼地把煙盒撫平每一個褶皺,然後寶貝似的揣好,心裡盤算著:今天這趟不虧,白得半盒好煙。賈家那邊,老婆子楊瑞華幫著照看小當,怎麼也得收個兩毛錢伙食費吧?可不能白干,託兒所還得交託保費呢!他背著手,哼著不成調的戲文,也慢悠悠踱回了前院自家。

  視線得拉回到今天下午,軋鋼廠第三食堂。

  傻柱坐在那裡椅子上,心不在焉的喝茶,劉嵐風風火火地衝進了後廚,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震驚、同情和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神色,壓著嗓子卻又能讓附近幾個人都聽到的聲音說:「哎呦喂!你們聽說了嗎?就咱廠鉗工車間賈東旭家!出大事了!」

  後廚里洗菜的、切菜的、燒火的都支棱起了耳朵。

  劉嵐見吸引了注意,更來勁了:「他們家不知怎麼的,電石燈瓶子炸了!玻璃碴子崩得到處都是!賈東旭他媽,他媳婦秦淮茹,還有他兒子棒梗,全給崩著了!滿臉滿身是血!聽說那秦淮茹,嘖嘖,那張臉怕是……唉!」

  「嘩——」後廚炸開了鍋。議論聲嗡嗡響起。

  傻柱手裡的茶缸「噹啷」一聲掉在地上,茶葉沫子濺了他一腳,他卻渾然不覺。他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是有人拿大錘在他太陽穴上狠狠敲了一下。秦姐……滿臉是血?臉……?

  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額頭上冷汗「唰」就下來了,什麼也顧不上了,跟頭牛似的撞開擋路的人,嘴裡胡亂喊著:「馬華!馬華你盯著點!我……我家裡有急事!」話音未落,人已經衝出了食堂大門,只留下身後一片驚愕的目光和更加熱烈的議論。

  傻柱一路狂奔,心臟在胸腔里撞得像要炸開。從軋鋼廠到紅星醫院,他幾乎是一口氣跑下來的,中間幾次岔了氣,疼得他彎腰捂肚子,可一想到秦姐滿臉血的樣子,又咬著牙直起身繼續跑。他不知道具體是哪個醫院,只是本能地往最近的道上奔,等他衝到紅星醫院門口,衣服早已被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喉嚨里泛著腥甜的鐵鏽味。

  醫院裡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刺鼻。傻柱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抓住一個護士就問秦淮茹在哪兒。護士被他血紅眼睛和一身汗臭嚇得後退半步,指了指住院部的方向。他又跌跌撞撞衝進住院部,一層層找,最後在二樓的一間病房外,聽到了棒梗殺豬般的嚎哭和賈東旭不耐煩的呵斥聲。

  推開門,病房裡光線昏暗。棒梗躺在靠門的一張病床上,胳膊上、腿上纏著些紗布,正咧著嘴乾嚎,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賈東旭站在床邊,臉色陰沉,嘴裡罵罵咧咧:「嚎什麼嚎!男子漢大丈夫,這點疼都忍不了?」看見傻柱進來,賈東旭眼皮抬了抬,沒說話,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冷淡和一絲厭煩。

  傻柱喘著粗氣,湊到棒梗床邊看了看。小子身上紗布不多,滲出點淡紅色的血印,看起來傷口不深。他心裡稍微鬆了半口氣,但立刻又提了起來,秦姐呢?賈張氏呢?

  「東旭哥,秦姐……和嬸子呢?」傻柱嗓子幹得冒煙。

  賈東旭不耐煩地指了指樓上:「手術室呢。樓上,三樓。」

  傻柱轉身就跑,兩步並作一步衝上樓梯。還沒到三樓,就聽見走廊盡頭傳來一陣陣高亢悽厲、中氣十足的罵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驚得其他病房都探出腦袋張望。

  「哎呦我艹你八輩祖宗啊!你是不是跟我有仇?!手底下沒個輕重!疼死老娘了!麻藥!我要打麻藥!老娘又不是沒錢!哎呦喂……你這是救人還是殺人啊!屠夫都沒你狠吶……」

  是賈張氏。這聲音,底氣十足,穿透力極強,雖然罵得難聽,但傻柱反而心裡又踏實了一點,還能這麼罵,說明傷得不至於要命。他循著聲音跑到手術室門口,門緊閉著,門上紅燈亮著。除了裡面賈張氏的嚎叫怒罵,聽不到別的動靜。他把耳朵貼在冰涼的門板上,屏住呼吸,仔細傾聽。

  只有賈張氏一個人的聲音。他的秦姐,一點聲音都沒有。

  傻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又隨即提得更高。沒聲音?是傷得太重……昏過去了?還是……他不敢想。可轉念一想,沒聲音也可能是打了麻藥,或者秦姐堅強,忍著呢?對,秦姐那麼要強的人,肯定能忍住。他這樣安慰自己,可手心卻不斷冒出冷汗,在褲子上蹭了又蹭。

  他在手術室門口焦躁地踱步,像困獸一樣。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走廊里偶爾有護士匆匆走過,看他一眼,又漠然地離開。不知過了多久,感覺有一個世紀那麼長,旁邊一間手術室的門先開了,幾個護士推著一張移動床出來,個個累得臉色發紅,額頭見汗,病號服後背都濕了一片。床上躺著賈張氏,像一攤軟泥,哼哼唧唧,右臂、肋下、前胸裹滿了厚厚的紗布,眼睛半睜半閉,一臉的虛脫和生無可戀。


  「賈家嬸子?」傻柱湊過去叫了一聲。

  賈張氏眼珠子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瞥了他一眼,喉嚨里發出一點含糊的「嗯」聲,連說話的力氣似乎都沒了,很快又閉上了眼。護士們推著她,沉重地走向病房。

  又等了仿佛半輩子,傻柱盯著的那扇門上的紅燈終於滅了。門開,護士推著另一張移動床出來。傻柱一個箭步衝上去,目光急切地落在床上的人臉上。

  他的呼吸驟停。

  那是秦淮茹嗎?整個腦袋被厚厚的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隻緊閉的眼睛(睫毛無力地耷拉著),兩個鼻孔,和失了血色的嘴唇。白色的紗布上,浸染著幾團已經發暗發褐的血跡,像是雪地上凋零的、猙獰的花。她的身體也被被子蓋著,看不到具體情況。

  「秦姐!」傻柱的聲音變了調,他撲到床邊,手緊緊抓住冰涼的鐵質床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衝著推車的護士低吼:「我秦姐怎麼樣了?啊?怎麼包成這樣?傷哪兒了?你說話啊!」

  推車的護士是個中年女人,臉上帶著疲憊,對這種家屬失控的場面司空見慣。她皺了皺眉,但還是儘量用平和的語氣說:「同志,小聲點,病人打了麻藥,還沒醒,別吵著她。你是病人家屬?」

  「是!是是是!這是我秦姐!」傻柱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連忙壓低,但語氣里的焦灼幾乎要溢出來。

  護士聽成了「親姐」,臉上露出一絲同情,看了一眼床上被紗布包裹的臉,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你姐姐臉上……傷口比較深,有好幾道。尤其是右眼下面到嘴角那一道,還有左邊臉頰上……玻璃扎得深,清創縫合花了很長時間。以後……肯定會留疤的。你……好好勸勸她,想開點。畢竟,人沒事就是萬幸。」護士沒再說下去,同為女性,她能想像這張臉曾經可能有的美麗,也更能體會這種毀滅帶來的打擊。她推著車,不再多言,朝著病房方向走去。

  傻柱愣在原地,像被施了定身法。留疤?好幾道?很深?他的腦子裡反覆迴蕩著這幾個詞,卻又好像無法理解它們組合在一起的含義。他木然地跟在推車後面,腳步虛浮。

  回到病房,幫忙把昏睡的秦淮茹抬到病床上。這是一間四張床位的病房,賈家三口各占一張,另一張空著,大約是醫院看在軋鋼廠職工面上給的照顧,晚上陪護的家屬也能勉強歇歇腳。棒梗大概是哭累了,也或許是疼的麻木,已經睡著了,臉上還掛著淚痕。賈張氏哼哼著,眼睛卻已經活泛起來,在傻柱身上打轉。

  「傻柱啊,」賈張氏有氣無力地開口,聲音嘶啞,「你看我們這一家子,老的老,小的小,傷的傷,都躺這兒了。東旭從廠里來得急,啥也沒帶。這眼瞅著天黑了,晚飯還沒著落……咱們可是對門住了這麼多年的老鄰居了,你不能看著不管吧?幫嬸子個忙,去你們廠食堂,看看還能不能打點病號飯回來?這醫院的飯,又貴又沒油水……」

  正說著,值班護士推著治療車進來了,熟練地給秦淮茹掛上輸液瓶,排氣,扎壓脈帶,拍打手背,一針見血,固定,調整滴速。一系列動作乾淨利落。做完這些,護士對賈東旭說:「病人家屬,你們預交的費用不夠了,得趕緊去補交。或者,你用工作證去收費處簽個字,從你後續工資里扣也行。」

  賈東旭眼珠子飛快地轉了轉,臉上堆起為難的神色:「哎呦,護士同志,您看這事兒鬧的。我從車間直接跑過來的,工作證落廠里更衣箱了,沒帶身上啊!」

  賈張氏立刻接上,目光瞟向傻柱:「要不……傻柱,你先借嬸子點?等出院了,砸鍋賣鐵也還你!現在治傷要緊啊!」

  傻柱看著病床上紗布裹頭、無聲無息的秦淮茹,心裡一陣抽痛。秦姐都這樣了,還計較什麼錢不錢的!

  「行!嬸子,東旭哥,你們別急!我這就回家拿錢!」傻柱一拍大腿,轉身又衝出了病房。這就是之前他在四合院裡翻箱倒櫃的那一幕。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跑回四合院,抓了一把錢和糧票,也顧不上數,又瘋了一樣跑回醫院。先去收費處,哆嗦著手點了五十塊錢交上,又跑去食堂。食堂早就過了正經飯點,只剩下一些殘羹冷炙,傻柱打了四份飯菜,摻了不知道多少代糧、勉強能捏成形的灰黃色窩頭,一小盆看不到什麼油星、零星點綴著幾粒焦黑油渣的炒白菜。

  他把飯菜端回病房時,秦淮茹還沒醒。賈張氏和棒梗一看到吃的,眼睛都綠了。賈張氏也顧不得身上傷口的疼痛,掙扎著半坐起來,和棒梗一起,就著昏暗的燈光,狼吞虎咽。窩頭粗糙拉嗓子,白菜寡淡無味,可兩人吃得呼呼作響,仿佛是什麼山珍海味。賈東旭也早餓了,端起自己那份,沉默地吃著。

  風捲殘雲。傻柱一眼沒照顧到,賈張氏已經把自己那份吃得乾乾淨淨,手又伸向了留給秦淮茹的那一份窩頭。


  「嬸子!」傻柱趕緊攔住,「這份是留給秦姐的!她醒了還得吃呢!」

  賈張氏舔了舔嘴唇,意猶未盡,嘟囔道:「她不是還沒醒嘛……醒了再說唄……」

  傻柱沒法子,看著空空如也的飯盆,只得又跑了一趟食堂,弄來一個窩頭和一勺白菜,特意放在秦淮茹床頭的柜子上,對賈張氏說:「嬸子,這個可千萬別再動了!等秦姐醒了吃!我……我先回去了,我也還沒吃呢。」

  等他拖著灌了鉛一樣的雙腿回到四合院自己那間冷冰冰的小屋時,已經快夜裡十點了。疲憊和一種莫名的空茫淹沒了他。他懶得開火,從柜子角落裡摸出半瓶不知道存了多久的散裝白酒,又抓出一小把受潮發皮的花生米,就著昏黃的燈光,一口酒,幾顆花生米,機械地吞咽著。劣質白酒的灼燒感從喉嚨一直滾到胃裡,卻暖不了他那顆發冷的心。二兩酒下肚,頭暈目眩,他衣服也沒脫,就那麼直接倒在了硬板床上。

  這一夜,傻柱睡得極不安穩。夢境光怪陸離,一會兒是秦淮茹巧笑倩兮地伸手拽他的飯盒,一會兒是她滿臉鮮血地站在他面前,紗布層層剝落,露出下面模糊的血肉……他渾身盜汗,床單都被浸濕了,半夜驚醒好幾次,看著黑漆漆的屋頂,心裡堵得難受。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傻柱像上了發條。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先去醫院食堂給賈家四口買早飯(通常是稀粥和饅頭),然後自己匆匆趕去軋鋼廠上班。傍晚下班,別的工友回家,他直奔醫院食堂,打四份晚飯送上去。到了周末休息,他更是整天泡在醫院裡,哄哭鬧的棒梗,盯著秦淮茹的輸液瓶,跑腿買點零碎東西。賈東旭樂得清閒,常常藉口出去抽菸透氣,一溜煙就不知道躲哪兒去了,把照料的擔子幾乎全甩給了傻柱。

  秦淮茹醒過來後,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她臉上的紗布還沒拆,看不見表情,只能通過那雙露出來的眼睛傳遞情緒。那眼睛裡,最初是劇痛過後的茫然和虛弱,接著是得知傷勢後的恐懼與絕望,再後來,就常常是空空洞洞的,望著天花板,或者望著窗外那方狹小的天空,一動不動。只有當傻柱湊近,低聲跟她說「秦姐,吃飯了」,或者「秦姐,該換藥了」的時候,那眼睛才會微微轉動一下,看向他,裡面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難以言喻的光,隨即又黯淡下去。這眼神,讓傻柱心裡又酸又脹,更覺得自己有責任照顧好她。

  ……

  又一個周末的清晨,天氣難得涼爽。王延宗起了個大早,準備帶寧沐語和小蘋果去北海公園。上次去了一趟,小糰子愛上了划船和看白塔,回來後就天天纏著寧沐語和王延宗,撒嬌賣萌,軟磨硬泡要再去。

  王延宗推著自行車,穿過月亮門來到前院,正準備出發,旁邊耳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何雨水端著掉了瓷的茶缸,拿著毛都卷了的牙刷,睡眼惺忪地走出來,到公用水池邊洗漱。她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格子襯衫,頭髮有些蓬亂,臉色也不太好,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

  何雨水臉上沒什麼表情,周身卻籠罩著一層低氣壓,悶悶的,了無生氣。看到王延宗,她勉強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延宗哥,早啊。」

  「早。」王延宗點點頭,目光在她瘦削的肩膀和黯淡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何雨水也是個可憐人。親哥哥傻柱一顆心全拴在了醫院的秦淮茹身上,對這個妹妹幾乎不聞不問。別看她手裡捏著何大清寄回來和易中海賠償的錢,算是個富婆,可實際上日子過得比院裡許多人都清苦。她一個年輕姑娘,不敢像院裡那些老爺們兒一樣偷偷去黑市搗騰糧票物資,手裡那點有限的票據,能勉強吃飽肚子就不錯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臉上卻沒什麼血色。

  王延宗沒多說什麼,推著車走了。何雨水看著王延宗離開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傻柱那間緊閉的、冷清的屋子,低下頭,用力地刷著牙,泡沫濺了出來,她也渾然不覺。

  時間又過去兩天。到了賈張氏、秦淮茹和棒梗拆線的日子。

  這天,傻柱特意起了個大早,跟食堂主任磨了半天,請了半天假。他心裡既期待又忐忑,還有種莫名的緊張。期待的是,終於能看到秦姐傷口的真實情況了,拆了紗布,也許……也許沒想像中那麼嚴重?忐忑的是,護士之前說的話總在耳邊迴響。他一路小跑到了醫院,比醫生查房還早。

  等到快九點,主治醫生才帶著兩個護士走進病房。醫生是個嚴肅的中年人,把傻柱(賈東旭不在)趕出病房。

  嘁,美得你,還想看賈張氏秦淮茹婆媳上身拆線?

  傻柱站在走廊,心提到了嗓子眼,耳朵不由自主地又貼上了門板。裡面先是傳來棒梗帶著哭腔的幾聲叫喚:「疼!輕點!」但很快被安撫下去。賈張氏居然沒怎麼出聲,只是偶爾倒吸一口涼氣。而他的秦姐……一點聲音都沒有。


  這種沉默,比賈張氏的嚎叫更讓傻柱心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拉得無比漫長。終於,門開了。醫生率先走出來,臉上沒什麼表情,身後護士推著的小車上,堆著換下來的、沾滿碘伏和血污的紗布,亂七八糟,看著就觸目驚心。

  醫生對等在外面的賈東旭點了點頭:「線拆完了,恢復得……還行。注意別感染,疤痕組織生長期,可能會癢,別讓病人抓。」說完,就帶著護士離開了。

  傻柱迫不及待地跟著賈東旭衝進病房。

  病房裡窗戶開著,上午的陽光斜射進來,光線比平時亮堂許多。首先映入傻柱眼帘的,是靠在床頭、上身只蓋著件病號服的賈張氏。她右臂、肋下、前胸,果然布滿了蜿蜒扭曲的、暗紅色的新鮮疤痕,像一條條醜陋的蜈蚣爬在肥膩的皮肉上,有些地方還紅腫著。賈張氏自己正低頭看著,臉上是一種混合了麻木、嫌惡和無奈的表情。

  傻柱目光移動,看向裡面那張床。

  秦淮茹坐在床邊,背對著窗戶。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給她單薄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邊,卻也讓她的臉處在相對的陰影中。但那張臉,已經毫無遮掩地暴露在空氣中。

  傻柱的呼吸停止了。血液仿佛瞬間凍住,又轟然衝上頭頂。

  他看到了什麼?

  那曾經白皙細膩、艷冠四合院的臉龐,此刻遍布青紫瘀痕和暗紅色的疤痂。最刺目的,是右臉頰上,一道粗糲扭曲的疤痕,從顴骨下方斜斜划過眼睛,在把眉毛斬斷,像一條粉褐色的、凸起的醜陋肉蟲,死死趴在她臉上,將她原本柔和的五官線條徹底破壞、撕裂。這道疤太深了,癒合後的攣縮,生生將她右眼的下眼瞼微微向下拉扯,使得那隻曾經嫵媚多情的眼睛,形狀變得有些怪異,眼白似乎多露出了一點,眼神看人時,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僵直和……駭人。臉上其他幾道傷口略淺,但也留下了明顯的痕跡,縱橫交錯。

  棒梗坐在他對面的床上,張著嘴,傻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媽媽,眼神里充滿了陌生和恐懼,忘了哭,也忘了鬧。

  賈張氏也看著秦淮茹,眼神複雜,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嘆了口氣,挪開了目光。

  病房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麻雀叫。

  秦淮茹似乎感覺到了目光的聚焦。她沒有鏡子,但從婆婆、兒子,以及剛剛進來的兩個男人那瞬間凝固的眼神和表情里,她明白了一切。她猛地抬起手,似乎想摸自己的臉,手指顫抖著,在離臉頰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裡面充滿了極致的驚恐、難以置信,以及滅頂的絕望。她的身體開始劇烈地發抖,像秋風中的最後一片葉子。

  「不……不……」極其細微的、破碎的氣音從她沒了血色的嘴唇間溢出。

  傻柱如遭雷擊,釘在原地。他腦海中那個美麗、溫柔、總是帶著點哀愁惹人憐愛的秦姐形象,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張布滿疤痕、猙獰扭曲的臉衝擊得粉碎!不是慢慢淡化,而是「轟」的一聲,土崩瓦解,片瓦不存!巨大的視覺衝擊和心理落差,讓他胃裡一陣翻滾,幾乎要嘔吐出來。

  太可怕了!這張臉……他甚至寧願去看賈張氏那身肥肉上的疤痕,也不願再多看秦淮茹的臉一眼!那是一種混合了恐懼、厭惡、同情和巨大失落感的複雜情緒,瞬間淹沒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轉身的,也不知道是怎樣邁動雙腿離開病房,走下樓梯,走出醫院大門的。陽光刺眼,街上車馬行人往來,喧囂嘈雜,但這些聲音和景象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實。他像個夢遊者,踉踉蹌蹌地走在街道上,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那張扭曲疤痕臉在不斷閃現、放大……

  等他稍微恢復一點神智,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離四合院不遠的一條胡同口。

  從這一天起,傻柱再也沒有踏進過紅星醫院一步。

  他照常去軋鋼廠上班,但魂好像丟在了醫院那間病房裡。在後廚,他常常對著鍋灶發呆,馬華叫好幾聲才回神;炒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顛勺也沒了以往的精神;打飯時面無表情,勺子在菜盆里機械地攪動,再也分不清哪個工友該抖,哪個不該抖。下班後,他不再有任何去處,徑直回到四合院那間冰冷的小屋,有時坐著發呆,有時灌幾口劣質白酒,然後倒頭就睡。夢裡,有時還會出現秦淮茹以前的模樣,但總會突然變成那張疤痕臉,將他驚醒,一身冷汗。

  中院,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只是傻柱家的燈光,熄得更早了;他屋裡的酒氣,飄得更頻繁了。偶爾有人提起賈家媳婦,傻柱會猛地繃緊臉,加快腳步離開,或者乾脆把自己關進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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