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2章 論閻解成為什麼災年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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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跨院廳堂里,笑語聲摻著醺醺然的暖意。寧父臉頰微紅,見桌上幾人已有五六分酒意,便先放下手中的粗瓷酒杯,聲音溫厚地開口:「差不多了,再喝下去真要醉了,咱們也該吃飯了。」

  話音才落,寧採薇已起身往灶台走去。今天王延宗特意用大鐵鍋、柴火灶燜了一鍋米飯。都說這樣的米飯有鍋氣,比電飯煲、高壓鍋煮出來的更香、更活,米粒也更有筋道。

  眾人紛紛跟著放下酒杯,幾個嫂子手腳麻利地幫著張羅,一時間碗勺輕響,熱鬧卻不忙亂。木製鍋蓋一掀,一團白茫茫的蒸汽「呼」地涌了上來,帶著質樸濃郁的米香,瞬間盈滿了整間屋子。等那白汽稍散,露出鍋里的飯——粒粒分明,晶瑩潤澤,每一顆表面都像裹了一層極薄的、亮瑩瑩的油光。這米是去年的新稻,被王延宗從黑市倉庫收進他空間裡存放著,如今取出,竟與剛脫粒時一般鮮潤,米香分毫未減。

  正說笑間,裡屋臥室傳來一陣軟糯含糊的哼哼聲,像小貓睡醒時慵懶的鼻音——是小蘋果醒了。

  寧母趙瑛立刻放下碗筷,臉上笑意更深:「哎呦,我親親外孫女醒了!」說著已快步往裡屋去。不一會兒,她便抱著裹在柔軟小棉襖里的奶糰子出來了,腳步匆匆地直往門外走。小蘋果剛開機,顯然還在懵懂狀態,眼睛半眯著,長睫毛濕漉漉的,小臉睡得紅撲撲,安安靜靜地偎在外婆懷裡,一副還沒徹底回神的可愛模樣。

  到了門外背風的角落,寧母熟練地給她把尿。她帶大過好幾個孩子,太懂這些小不點的流程了——睡飽之後第一樁要緊事,十有八九就是這道程序,動作稍慢些,準保畫個大地圖。

  果然,酣暢淋漓地解了人生大事後,小奶糰子也像充好了電,瞬間精神起來。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完全睜開了,亮晶晶的,滿是初醒的好奇,左轉轉、右看看,打量著這個熟悉又新鮮的世界。目光一轉,落在正含笑望過來的王延宗身上,小蘋果立刻認了出來,小臉瞬間綻開燦爛的笑花,兩隻胖乎乎的小手急切地朝他的方向伸著,嘴裡發出又軟又清亮的奶音:

  「抱抱……,抱抱……」

  王延宗接過急得直哼唧、滿嘴嬰語的小蘋果。那軟軟糯糯的小身子一入懷,就帶著一股奶乎乎的暖意。小東西仰起臉,表情異常認真,對著他「啊、呀呀、依依……」地說了一長串,小眉頭還微微蹙著,仿佛在說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滿屋子頓時鬨笑起來,二嫂笑得前仰後合,沖寧採薇喊道:「她媽,快!快給翻譯翻譯,你家小東西這吩咐的是啥工作?哈哈哈!」

  小蘋果雖只冒出兩顆小米牙,可早已不滿足於只是喝奶了。譬如今天席上那東坡肉,顫巍巍、紅亮亮的肥肉部分,她就特別喜歡。那肉燉得酥爛,入口即化,咸鮮中透著甘甜,滋味遠比奶水豐富。王延宗也只敢挑最軟爛、最小的一丁點餵她,小嬰兒腸胃嬌弱,驟然吃多了油葷,萬一鬧肚子,沈懷志那個女兒奴非得跟他急眼不可。

  快樂的時光總覺短暫,仿佛還沒怎麼敘話,一看手錶,竟已下午一點多了。這頓溫鍋宴,不知不覺吃了快一個半小時。

  旁邊那桌六個半大孩子也已風捲殘雲般吃完,一個個靠在椅背上,滿足地摸著圓鼓鼓的小肚子。幾個嫂子開始利落地收拾杯盤。王延宗今日做菜分量十足,饒是眾人胃口大開,也剩下不少。沈家三兄弟也悄悄鬆了松褲腰帶,相視苦笑。

  剩菜合在一個大瓦盆里,王延宗又用四個小號的陶盆分裝妥當,待會兒讓他們各家帶走一份。在北方,這宴席後混合的剩菜叫做「折籮」,在以往那些清苦年月里,可是難得的好東西,熱一熱,便是下一頓香噴噴的雜燴菜。

  沏上一壺釅釅的茉莉花茶,眾人圍坐慢飲,既解油膩,也散散酒氣,免得待會兒出門被冷風一激,上了頭腳底發飄。

  茶水續過一道,寧父便扶著膝蓋站起身來:「時候不早了,咱也該回去了,家裡還有一攤事。」

  王延宗也不多虛留,只抱著小蘋果,用臉頰親昵地蹭了蹭她柔嫩的小臉蛋,癢得小傢伙咯咯直笑。他心中不舍,還是雙手叉著小蘋果的腋下,將她舉到寧採薇面前。

  看見媽媽,小奶糰子似乎才恍然想起自己的正餐還沒用,立刻著急地撲進媽媽懷裡,兩隻小手胡亂地抓撓著媽媽棉襖上的盤扣,嘴裡發出催促的哼唧聲。

  寧母在一旁看得直樂:「這小東西,怕是又饞了。按說中午也沒少吃,肉啊魚的,這會兒吃奶,倒像是走個過場?」

  一家一份折籮,用舊布袋裝好提上。為了在空間中儲存做好的菜,王延宗轉著圈的逛了不少供銷社,這些容器沒少買,等吃完了,王延宗自會去取回。

  一行人浩浩蕩蕩出了跨院門。閻埠貴竟還在牆根下守著,只是此刻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過往鄰居身上,鏡片後那雙精明的眼睛,如同探照燈般,緊緊鎖著沈家哥仨以及寧家姐妹手中拎著的布袋。


  那布袋沉甸甸地往下墜著,從凸出的形狀看,分明是供銷社裡賣的那種綠瓷盆,俗稱「四盆」,也是最小的一號盆子,直徑三十公分,最大的一盆,直徑六十多公分,裝滿水老爺們端起來都費勁。

  用這麼大的盆裝摺籮,那得是多少油水厚實的好菜啊!絕不可能只裝個盆底——閻埠貴早就認出,拎折籮的漂亮小姑娘就是上次跟王延宗相親的那位。若折籮少,用碗裝便是,何至於讓對象費力拎個空盆?

  他的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直抽抽。沒混上席面已是虧大了,如今眼睜睜看著這麼多油水豐厚的折籮從眼前流過,卻沒自己的份……

  閻埠貴哆哆嗦嗦地從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口袋裡,摸出一包經濟香菸,抽出一支,手微微發顫地劃了好幾下火柴才點燃。他背靠著冰涼的院牆,頹然坐下,狠狠吸了一大口。劣質菸草的辛辣氣味沖入肺腑,卻絲毫沒能安撫他那顆因重大損失而不斷滴血的心。

  ……

  隨著天氣轉暖,山中背陰處的積雪雖未化盡,但已不再妨礙行路。王延宗進山的次數多了起來,只是行事比前兩次低調了許多。每次狩獵歸來,往軋鋼廠交任務時,要麼拎著兩隻灰撲撲的兔子,要麼是三五隻羽毛還算鮮亮的野雞,偶爾才會拖回一頭或大或小的野豬,一個月也難得有這麼一回。旁人問起,他便說:「年前那兩回打得狠了些,外圍的野物稀了。深山裡頭倒是還有,可打多了也難運出來。再說這天漸漸熱了,獵到大的,就得緊趕著出來,不然肉擱不住。」

  他這話合情合理,眾人聽了也只是點頭,羨慕他有這手本事,又感慨如今山里也窮了。

  轉眼到了五月初。這天傍晚,王主任突然帶著兩名街道辦事處的幹事,臉色略顯凝重地走進了四合院。

  正在前院伺弄他那幾盆半死不活花草的閻埠貴,一眼瞧見,心裡「咯噔」一下。最近院裡還算太平,賈張氏養好了傷,似乎也還沒緩過勁來作妖。他左思右想,自己除了在院門口守關時,對提了東西的鄰居問候得格外熱情、偶爾能蹭點邊角料之外,似乎也沒別的把柄。可自從賈家舉報王延宗那事之後,閻埠貴總覺得院裡颳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氣,心裡也懸著,生怕哪天自己也被人給點了。

  他強自鎮定,堆起慣常那種帶著算計的殷勤笑容,快步迎了上去:「王主任,您來啦!有什麼指示?院裡最近可都挺好的……」

  王主任眉頭微蹙,顯然心事重重,只擺擺手,語氣有些疲憊:「老閻,先通知一下院裡的住戶,都到中院集合,街道有重要通知傳達。」

  見王主任不像是專程來找自己麻煩,閻埠貴心頭一松,連忙應下,轉頭就高聲指派閻解成、閻解放兄弟倆分頭去叫人,自己則亦步亦趨地跟在王主任身後,儼然一副積極協助的模樣。

  中院裡,很快聚攏了全院的老老少少。昏黃的天光下,王主任站在往常開大會的位置,清了清嗓子,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宣布了街道接到的通知:糧食定量,從下月起,再次下調一成。

  話音一落,院子裡「轟」地一聲就炸開了鍋。

  「還降?這還讓不讓人活了!」

  「本來就不夠吃,這是要逼死我們啊!」

  「王主任,這……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抱怨聲、哀求聲、帶著絕望的質問聲嗡嗡作響,人群騷動起來,尤其是家裡孩子多、勞動力少的幾戶,臉上已是一片灰敗。

  王主任連喊了幾聲,才勉強壓住場面。他提高了嗓門,說了一些「克服暫時困難」、「全國上下都一樣」、「要相信組織、共渡時艱」之類鼓舞士氣的話。這些話,在過去幾個月里,大家早已聽過無數遍,此刻再聽,只覺得更加空洞無力,心裡那點微弱的火苗,被這消息一盆冷水澆得只剩青煙。

  王延宗今天沒進山,就待在家裡。聽到通知看著人群喧譁和最終無奈接受,他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該來的總會來。這三年,定量一降再降,直到後面降無可降,便開始往糧食里摻各種代食品,玉米芯、紅薯藤、粉碎的秸稈……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頭。

  他經常在山裡轉悠,對時令最是清楚。此刻,正是榆錢最肥嫩的時候,一嘟嚕一嘟嚕綴滿枝頭。他空間裡早已存了大量的新鮮榆錢。這東西,用少許粗糧麵粉拌勻了,捏成糰子上鍋蒸熟,雖然口感粗糙,卻也能頂餓,更重要的是,榆錢本身有些營養,比後來那些純粹的代糧強多了。

  而且,再過些日子,槐花也該開了。有榆錢和槐花這兩樣,摻和著那點越來越金貴的定量,勒緊褲腰帶,熬過這兩個月的青黃不接,或許還有點希望。


  心裡盤算著,手上也沒停。他找了個舊背簍,從空間裡取出滿滿一簍子嫩綠的榆錢,上面用塊粗布虛掩著,又用布袋裝了約莫二十斤白面,沉甸甸地壓在下面。趁著夜色初臨,院裡人心惶惶、各自回家愁眉苦臉商議對策的當口,他先去了沈家。

  沈家哥仨看著那一大簍翠瑩瑩的榆錢,又摸了摸底下實實在在的白面,眼圈都有些發紅。沈老大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感激的話,卻被王延宗拍了拍肩膀打斷:「自家兄弟,別說外道話。摻和著,先對付著。過陣子槐花下來,我再弄點。」

  從沈家出來,他又拐去了寧家小院。

  寧父寧母臉色也很不好看,定量又降,家裡兩個半大姑娘一個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紀,這往後……見王延宗送來這麼些實實在在的吃食,尤其是那二十斤白面,簡直是雪中送炭。寧母趙瑛的眼眶微紅,寧父也是重重嘆了口氣,握著王延宗的手,半晌說不出話。

  「寧叔,別急。天無絕人之路。山里還有榆錢、槐花,總能對付。千萬別讓沐語和司恬跑城外挖野菜去,現在挖野菜的人比野菜多,亂得很,小姑娘家不安全。」王延宗低聲叮囑。他深知,如今城外為了幾把野菜搶破頭甚至動手的事情時有發生,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去了,別說搶不過那些為了一口吃食能拼命的老娘們,萬一遇到不懷好心的,那才是叫天天不應。

  寧母連連點頭,後怕不已。她光顧著愁糧食,差點沒想到這層。

  當晚,王延宗就在寧家吃的飯。主食就是榆錢摻了少許白面、玉米面蒸的糰子,菜是鹹菜疙瘩切絲,滴了兩滴香油。糰子帶著榆錢特有的清甜和粗糙的口感,就著鹹菜絲,艱難下咽,卻也是如今難得的、能填飽肚子的東西了。

  寧沐語小口咬著糰子,眼睛卻時不時瞟向王延宗,目光里除了感激,似乎還多了些別的東西。寧司恬年紀小些,吃著這新鮮玩意,倒沒那麼多愁緒,只覺得微微發澀後有點回甘,還挺有趣。

  昏暗的燈光下,一家人默默吃著這頓豐盛的晚餐,咀嚼聲和屋外漸漸深沉的夜色混在一起,前路艱難,但此刻,這一簍榆錢,一袋白面,還有那關於槐花的期許,像寒夜裡一點微弱的炭火,雖不熾熱,卻多少驅散了些許心頭的寒意與恐慌。

  閻埠貴輾轉反側一宿,早晨精神奕奕的爬了起來,他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自家好大兒也二十一歲了,一點也沒繼承到自己的聰明才智,中專高中都沒考上,畢業後一直打零工,賺那麼三瓜兩棗的醋錢,按說正經年月結婚可是一筆不小的花費,彩禮、婚宴、甚至三轉一響七十二條腿。

  可現在是災年啊,只要管飯餓不死人,有的是人家想把姑娘嫁出去,恨不得倒貼彩禮,只要讓媒婆給相一個四九城戶口的姑娘,想著想著閻埠貴猥瑣的笑了。

  定量再少,那裡面也是有細糧的,閻家一年最多過年包餃子用點二合面,單純的棒子麵沒粘性,包餃子下鍋就成粥了,家裡所有人定量的細糧都被閻埠貴換成了粗糧,而且閻家人吃的最少,餓不死就行,他們家的人也是院裡最瘦的(馬上就會被飛機排骨水碾壓)。

  姑娘娶回家,細糧換粗糧,和家裡人吃一樣多其實也比定量少,額外又能賺一筆,還讓老大娶了媳婦,更節省了一大筆開銷,一箭三雕,論算計還得是我閻埠貴,不愧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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