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九六年的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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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五點。

  三田四丁目安全屋。

  窗簾全拉死了,屋裡只剩茶几上那盞檯燈亮著。

  王振華坐在沙發正中間,把黑星手槍平放在茶几玻璃上。

  英子和洋子並排跪在地毯上。

  洋子的袖口還有那一小片沒洗淨的深色痕跡。

  英子穿著松葉會的黑色西裝外套,頭髮用皮筋隨便扎在腦後,眼眶下壓著兩團青黑。

  王振華把那沓CIA報告從口袋裡掏出來,甩在兩人面前的地毯上。

  紙頁散開,最後一頁朝上。

  柳川英子的名字和那行字清清楚楚地露在燈光下。

  英子低頭看了一眼。

  洋子也看了一眼。

  兩個女人的肩膀同時繃緊了。

  「英子。」王振華開口。

  「在。」

  「自己說。」

  英子抬起頭,直視王振華的眼睛。

  「九六年秋天。我十九歲。柳川石井帶我去橫濱港參加一場接風宴。對面的人里有三個美國人。兩男一女,其中一個男的會說日語。飯局從晚上七點吃到十點。我坐在柳川石井旁邊,全程沒有開口說任何一句話。」

  「那三個美國人,你之後再見過嗎?」

  「沒有。那頓飯結束之後我就跟柳川石井回了松葉會本部。那三個人是誰,姓什麼叫什麼,我一概不知道。」

  王振華從西裝內袋摸出透視墨鏡架上去。

  英子的心率,72。

  一拍一拍,沉穩均勻,沒有半點起伏。

  「楊琳。」王振華偏過頭。

  楊琳站在通訊室的門口,手裡攥著一份從微縮膠片沖印出來的第二頁報告。她走過來,蹲下身,把那張紙鋪在茶几邊緣,推到王振華面前。

  「這是從歌舞伎町地下資料庫里抽出來的後續跟進檔。日期從九七年一月一直編到兩千年。」楊琳的手指點在一串英文編號上。「英子在那頓飯局之後被CIA東亞站登記了一個代號,叫鳶尾花。這個代號從九七年開始,持續向CIA東亞站輸送松葉會內部的人事調動和資金往來情報。頻率大概每個月兩到三次,一直沒斷過。」

  英子的心率從72跳到了98。

  她的身體往前傾了半寸,眼睛盯著那張報告上自己代號的位置。

  「不是我。」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迸出來的時候,98跳到了105。

  王振華沒說話。

  英子的呼吸變重了。

  「老闆,我發誓。九六年那場飯局之後,我跟任何美國人都沒有過第二次接觸。松葉會的內部情報我只對您一個人匯報。那個代號是掛在我名字下面的,但使用這個代號的人絕對不是我。」

  「楊琳。」王振華扭過頭。「有沒有辦法確認這些情報到底是誰送出去的?」

  楊琳翻出另一頁紙。

  「CIA東亞站的內部文件管理有一套自己的規矩。線人每次提交的手寫情報原件,都會在檔案系統里留一份騎縫章登記。我在資料庫里找到了其中四份原件的拍攝備份。」

  她把那幾張發黃的翻拍照片排在茶几上。

  照片裡的字跡是用黑色墨水手寫的日文。筆畫端正,豎鉤收得乾脆利落,假名的弧線走勢帶著一種規規矩矩的嚴謹勁兒。

  王振華看了一眼英子。

  「你寫幾個字給我看看。」

  楊琳遞過一支原子筆和一張白紙。英子跪在原地沒有起身,右手接過筆,直接在地毯上墊著紙寫了兩行字。

  筆跡拿過來一比對。

  英子的字帶著松葉會混混的那股粗獷勁,橫畫不收尾,撇捺往外飛,跟那四份情報原件上工工整整的字體完全是兩種東西。

  楊琳把筆跡分析結果用鉛筆圈了幾處關鍵差異,遞到王振華手裡。

  「我找報告裡的注釋欄扒出來這麼一段。」楊琳指著那行鉛筆標註。「CIA內部的文檔專家做過一次筆跡比對。結論寫在這裡:情報提供者的日語書寫習慣與登記目標本人不符。用筆力度和行文風格更接近受過昭和時期舊式教育的年長女性。」


  年長女性。

  昭和時期。

  這兩個詞落在屋子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洋子跪在旁邊,眼珠往英子的方向轉了一下,又迅速收回來。

  王振華摘下透視墨鏡放在膝蓋上。

  「英子。九六年那頓飯局,柳川石井帶你去的。那天晚上,你母親知不知道你去了橫濱?」

  英子的嘴唇抿了一下。

  「知道。那天下午是她幫我挑的衣服。一套灰色的洋裝裙,是她年輕時候穿過的舊款。她說橫濱那幫人講究門面,讓我穿體面一點。」

  「飯局結束之後,你有沒有跟她提過那三個美國人?」

  「提過。」英子的聲音低了半個調。「我回來的時候跟她說了一句,今天席上有幾個外國人,看起來不像生意人。她當時正在收拾柳川石井的書房。她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洋人和極道做生意,沒什麼稀奇的。不用管。」

  王振華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慢慢收攏。

  「九七年到兩千年,鳶尾花這個代號每個月往外送兩到三次松葉會的內部情報。這些情報的內容,楊琳你說說。」

  楊琳拿起另一頁翻拍的匯總表。

  「我粗看了一遍。送出去的內容包括三個大類。第一類是松葉會本部的人事調動名單和組織架構圖。第二類是松葉會在橫濱和神戶兩條走私航線的船期表和交貨點。」

  她停了一下,目光掃過英子。

  「第三類最要命。松葉會前代會長柳川石井的私人行程表。包括他幾點出門,坐哪輛車,帶幾個保鏢。精確到小時。」

  英子的手攥成了拳頭。指節發出咔吧一聲輕響。

  「老闆。」英子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在打顫。「柳川石井是兩千年春天在神戶被不明身份的人暗殺的。松葉會查了三年都沒查出兇手。」

  屋裡安靜了五秒。

  「楊琳。」王振華又開口了。「這三年,松葉會內部有沒有人接觸過柳川石井的私人行程表?」

  「我還沒查到松葉會那邊的舊帳目。但從CIA這份檔案來看,鳶尾花在柳川石井被殺前的最後一個月,連續提交了五次情報。全部都是他的出行路線和護衛人數。」

  英子的拳頭鬆開了,手指在地毯上摁出五道深深的印。

  「你是說。有人用我的名字,盜用我的代號,把柳川石井的行蹤賣給了美國人。然後美國人用這些情報,買通了殺手,幹掉了他。」

  楊琳沒有接話。她看向王振華。

  王振華靠回沙發,手擱在茶几上那把黑星旁邊。

  「英子。我問你一件事,你好好想再回答。九六年那場飯局,柳川石井為什麼要帶你去?松葉會那麼多頭目,那麼多幹部,為什麼偏偏是你一個十九歲的丫頭片子?」

  英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因為她讓柳川石井帶我去的。」

  「誰讓的?」

  「我母親。」

  這三個字出來之後,洋子的頭往下低了半寸。她的肩膀在微微抖。

  王振華盯著英子看了很長一段時間。

  「九六年那頓飯局上的三個美國人,你全程沒開口。但你母親知道你去了,知道有美國人在場,甚至幫你挑了衣服。飯局結束,你跟她說了美國人的事,她四兩撥千斤一句話帶過去。然後從第二年開始,你的代號就成了一條源源不斷往CIA送情報的管道。」

  王振華伸手拿起那份筆跡分析報告,在英子面前晃了一下。

  「受過昭和時期舊式教育的年長女性。英子,你母親今年多大了?」

  「五十三。」

  「她在柳川石井家裡待了多少年?」

  「從二十二歲嫁過來開始。整整三十一年。柳川石井的書房,帳房,客人名冊,全是她在打理。」

  王振華把那份報告扔回茶几上。

  「柳川石井的正妻。嫁進松葉會三十一年。經手所有人事和帳目。有動機,有渠道,有能力。用親女兒的名字做掩護,連CIA自己的文檔專家都差點被騙過去。」


  英子沒有說話。

  她跪在地毯上,雙手撐著地面,後背的西裝外套被汗洇出一片深色。

  洋子在旁邊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王振華看向英子。

  「你母親,現在在哪?」

  英子的喉嚨滾了一下。她抬起臉的時候,眼睛裡全是血絲。

  「京都嵐山。柳川石井死後就搬去了那裡,說要給亡夫守靈。我每年只見她一次。」

  王振華拿起大哥大撥了一個號。

  趙龍接起來,背景里傳來發動機的嗡鳴聲。

  「趙龍,掉頭去嵐山。」

  電話那頭頓了一拍。

  「華哥。嵐山在京都西邊,從東京過去最快五個小時。」

  「五小時夠了。」王振華掛斷電話,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女人。

  英子咬著嘴唇。洋子垂著眼睛。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楊琳回到通訊室門口,手裡捏著一張剛從傳真機里吐出來的紙。

  「華哥。」

  楊琳的聲音讓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張桂芝那邊傳來的消息。品川碼頭的Titan-7已經轉移。但是刀疤臉在清點入庫的時候發現一個問題。」

  她把傳真紙遞過來。

  「七十二支針劑。少了三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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