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撕不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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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里,洋子坐在轉椅上,看著手裡的報告。

  最後一頁,最後一行。

  目標的姐姐柳川英子,已於1996年通過松葉會渠道與本站建立間接聯絡。

  指甲掐進紙面,把那行字撕出一道裂痕。

  她盯著那道裂痕看了很久。

  撕掉這頁紙,當它不存在。

  王振華只給她看了前三頁,後面的內容他自己或許還沒看過。

  手指收緊,紙面發出細微的響聲。

  但她的手又鬆開了。

  王振華從歌舞伎町的地下密室拷走了整個資料庫,楊琳手裡有完整的原始檔案。

  這份報告不過是沖印出來的副本。

  她撕了這一張,數據還在楊琳的機器里。

  而且。

  王振華走的時候,只把前三頁攤開給她看。

  後面的頁數疊在一起,順序整齊,摺痕清晰。

  他不可能沒看過。

  一個從東莞殺到東京,能在三秒內用加特林撕碎防衛省生化人的男人,會犯這種低級疏忽?

  洋子的後背貼著轉椅的真皮靠墊,冷汗從脊椎一路往下淌。

  他看過了。

  他全看過了。

  他把這份完整的報告留在桌上,就是要她自己翻到最後一頁。

  然後看她怎麼做。

  壁櫥的門鎖得嚴嚴實實,裡面裝著二十分鐘前還活著的優美。

  那個女人的血還沒幹透,鐵鏽味從門縫裡滲出來,跟顯影藥水的刺鼻氣味攪在一起。

  洋子低頭看著報告上英子的名字。

  1996年,距今剛剛過去一年。

  英子被扶上松葉會會長位子之前,就跟CIA有過接觸。

  洋子把報告放在桌面上,兩隻手撐著桌沿,指頭用力到發麻。

  她拿起座機聽筒,撥英子的私人號碼。

  第一遍按錯了,手抖得太厲害,中間兩個數字顛倒了。

  掛掉,重撥。

  第二遍又按錯了,撥出去的號碼連到一個空號提示音上,機械女聲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迴響了兩秒。

  壁櫥方向又飄來一股鐵鏽氣,比剛才更濃。

  洋子咬住下唇,把聽筒換到左手,右手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按下去。

  嘟嘟聲響了四下。

  「洋子?」

  英子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

  這個時間她應該已經睡了,但接電話的速度說明她根本沒睡。

  「英子。」

  洋子張了張嘴,喉嚨幹得發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在辦公室?聲音不對。」

  英子那邊傳來窸窣的響動,像是從床上坐起來。

  「CIA的報告。他留了一份在我桌上。」

  英子沒接話。

  洋子把那張紙拿到眼前,一個字一個字地念。

  「目標的姐姐柳川英子,已於1996年通過松葉會渠道與本站建立間接聯絡。」

  念完之後,電話兩頭都安靜了。

  路燈的光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歪斜的長條,風從碎裂的門框縫隙灌進來,吹得桌面上的紙角翹起又落下。

  五秒過去,英子沒有開口。

  洋子攥著聽筒等了又等,指關節被塑料外殼硌出白印。

  「你以為他不知道?」

  英子的聲音終於沉下來,帶著一種認命之後的平靜。

  「他把那份東西留給你,就是在看你打這通電話。」

  洋子的右手攥緊聽筒,塑料外殼被捏得咯吱響。

  「你知道他留了完整的報告給我。」

  「我不知道。但他做事從來不留尾巴。如果後面還有內容,他一定看過。留給你,就是讓你選。」

  「選什麼?」


  「選你是把這張紙藏起來,還是打這通電話。」

  洋子閉上眼,額頭上全是汗。

  「你選了打電話。」

  英子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

  「那他現在已經知道了。」

  「他在監聽?」

  「楊琳二十四小時不關頻率掃描儀。你從議員會館打出去的每一通電話,號碼和時長都會被記錄。這是規矩。」

  洋子的胃往上翻了一下,嘴裡泛起酸味。

  「九六年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英子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又是三秒。

  洋子的手指在聽筒上一寸一寸地收緊,她能聽到電話線另一端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撐不住了。

  「池尾太郎死之前,松葉會跟東南亞的幾條走私線全斷了。」

  英子開口的語速很慢,每個字之間隔著半拍的間距。

  「我當時才二十三歲,剛接手若眾的位子,底下全是不服氣的老頭。有個自稱大學教授的美國人找到我,說可以幫我打通橫濱港務局的關係。」

  「你答應了?」

  「我見了他一面。在新宿的一家咖啡店。他給我看了一份橫濱港務局副局長的受賄檔案,說只要我配合提供松葉會在關東的貨運數據,這份檔案可以幫我把港口的競爭對手全部踢出局。」

  洋子的手心全是汗水,聽筒在掌心裡打滑。

  「後來呢。」

  「我沒答應。」

  「報告上寫的是建立間接聯絡。」

  「因為我收了那份檔案。」

  英子的聲音變得更低。

  「橫濱港務局副局長的受賄記錄,我拿走了。那個教授說不需要我簽任何東西,檔案是免費的。」

  洋子盯著桌面上的報告,嗓子裡堵著一口氣上不來。

  「免費的東西最貴。」

  英子沒有接話。

  電話線里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交替著響,洋子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頻率比姐姐快了將近一倍。

  「我知道。」

  英子終於接上了這句話。

  「所以我用了那份檔案把競爭對手擠走之後,再也沒有跟那個人見過面。但對CIA來說,我收了他們的情報,就等於開了口子。檔案上寫的間接聯絡,指的就是這件事。」

  「你有沒有給過他們任何松葉會的內部信息?」

  「沒有。一個字都沒有。」

  洋子盯著天花板那道歪斜的光,等了五秒,等英子再補一句話,補一個細節,補任何能讓她確信姐姐說的是全部真相的東西。

  英子什麼都沒補。

  那五秒的沉默比任何解釋都重。

  「他會信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不知道。」

  英子說。

  「但九六年的事,我自己去跟他交代。你不用替我扛。」

  「英子。」

  「把那份報告收好。明天他來找你拿TK-09的文件,你就當什麼都不知道。九六年的帳,我自己認。」

  「你瘋了嗎?你去跟他說這件事,他會怎麼處理你?優美的下場你看到了嗎?」

  「優美給CIA傳了四年的情報。我只收了一份檔案,之後再沒有任何來往。這不一回事。」

  「在他眼裡可能是一回事。」

  英子的呼吸聲停了一拍。

  「洋子。你今晚親手殺了一個人。你的壁櫥里還裝著她。」

  洋子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沒有回話。

  「你殺她的時候猶豫了嗎?」

  「沒有。」

  「那就別替我猶豫。」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推開了門。

  「英子,你那邊是不是有人?」

  「松葉會總部值夜的兄弟在走廊巡邏。」

  英子壓低了聲音。

  「我掛了。明天一早我去三田四丁目找他。」

  「等一下。」

  洋子攥緊聽筒。

  「你說他把完整報告留給我,是在看我怎麼選。我選了打電話給你。那他想看到的是哪個結果?」

  英子沒有馬上回答。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百葉窗葉片輕輕碰撞,碰了三下,每一下都隔著很長的間隔。

  「他想看到的,是我們兩個之間到底有沒有人會替對方隱瞞。」

  洋子的手貼在聽筒上沒動。

  「如果你撕了那頁紙,明天什麼都不說,他就知道你在幫我藏。你選擇打電話給我,他就知道你沒有瞞他,但你也沒有直接去告發自己的姐姐。」

  「那他要的答案到底是什麼?」

  「沒有標準答案。他要的是我們的反應。」

  英子停了一拍。

  「反應本身就是答案。」

  英子的聲音從聽筒里消失了。

  忙音嘟嘟嘟地響。

  洋子放下聽筒,整個人陷在轉椅里,後背的冷汗把套裙的襯裡浸透了,貼在皮膚上又冷又重。

  她把那份報告拿起來,看了最後一行最後一眼。

  然後她把所有紙頁對齊,折成原來的樣子,放回桌角。

  沒有撕,沒有藏,沒有燒。

  放在那裡。

  就放在王振華明天過來拿文件的時候,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壁櫥的門縫裡透出一股鐵鏽氣,比午夜時淡了一些,但還在。

  洋子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路燈被清晨五點的環衛車燈光替代。

  她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後面的小隔間,擰開水龍頭洗了一把臉。

  冷水從額頭淌下來,把乾涸的汗漬衝掉。

  她拉開抽屜,拿出口紅和粉餅。

  一筆一筆,把眼下的青色蓋住,把嘴唇上的齒痕抹平。

  鏡子裡又是那個在國會大廳里談笑風生的柳川洋子議員。

  但鏡子右上角的反光里,桌角那疊報告的白色紙邊清清楚楚,一頁沒少。

  她自己知道,鏡子下面的抽屜里還放著王振華寫的那份假行程。

  大阪行程,後天下午,堺市,四人,阪和線,三井製藥。

  優美看過了。

  優美把內容發了出去。

  優美現在鎖在壁櫥里。

  洋子合上粉餅,坐回椅子上,盯著天花板的裂紋。

  她在等天亮。

  等王振華來。

  等他看到那份報告還在桌角,一頁沒少。

  等他開口問她,昨晚幹了什麼。

  三田四丁目,松葉會總部二樓通訊室。

  楊琳面前的頻率掃描儀還在運轉。

  磁帶轉輪緩慢旋轉,記錄著東京都內所有被標記號碼的通話數據。

  屏幕上跳出一條新的截獲記錄。

  來源:千代田區眾議院議員會館座機。

  目標:松葉會總部內線。

  通話時長:4分37秒。

  楊琳把耳機摘下來,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撥出去。

  三聲之後接通。

  「華哥。」

  那頭沒有說話。

  楊琳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例行報告。

  「洋子打電話了。英子接的。她們說了九六年。」

  那頭還是沒有聲音。

  只有打火機撥動的聲響,咔嚓一下,很輕。

  磁帶轉輪還在轉,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下了起來,細密的水聲貼著玻璃往下淌。

  楊琳握著大哥大等了十秒。

  那頭始終沒有掛斷,也始終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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