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深海里的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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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設定好的戰術平板鬧鐘,發出了第三次刺耳的蜂鳴。

  每一次,蘇晨都在零點三秒之內,強迫自己從深淵般的黑暗中撕裂出清醒。

  這不是那種自然甦醒時的迷茫與困頓——這是一種在無數次生死邊緣訓練出來的、近乎殘忍的本能反射。眼皮甚至還沒完全撐開,他那過度透支的大腦就已經先行通電,如同冰冷的機器般完成三件固定的指令:確認航向儀錶盤偏差,確認林晚意的呼吸頻率,確認被動聲吶屏幕上是否有異常回波。

  正常。正常。正常。

  然後,再次閉眼。

  這二十分鐘一段的碎片化休息,根本算不上睡眠。這更像是一場蘇晨與自己身體進行的殘酷博弈——用極短暫的意識停機,去欺騙、去安撫一具早已經燒穿了生理極限的殘破軀殼。

  在第三次閉眼之前的最後一秒,他那布滿駭人血絲的視線,在昏暗幽綠的艙室燈光中漫無目的地飄移了一下,最終落在了林晚意的身上。

  她的呼吸依舊淺得令人心悸,胸腔起伏的幅度小到肉眼幾乎難以察覺。

  那張蒼白的臉上,還殘留著被強行抽離「密鑰」後那種靈魂枯竭的灰敗。蘇晨用粗重帆布,將她嚴嚴實實地裹成了一個安全的蠶繭。即便在毫無意識的深潛中,她的睫毛偶爾還是會不受控地輕顫一下,像是一個在無邊黑夜裡拼命掙扎、卻怎麼也找不到力氣睜開眼睛的溺水者。

  蘇晨就那麼站在冰冷的金屬甲板上,靜靜地盯了她兩秒。

  隨後,他重新閉上眼睛,任由意識狠狠砸進了下一個二十分鐘的死寂里。

  …………

  第四次蜂鳴聲如鋼針般刺入耳膜時。

  蘇晨照例在零點三秒內睜開眼睛。他的視線甚至沒有經過大腦的刻意指揮,便本能地、精準地掃向了左側那台老舊的聲吶顯示屏——

  幽綠色的圓形屏幕上,多出了一個黃豆大小的光點。

  那股原本沉甸甸壓在神經末梢的困意,在這一瞬間被抽乾得乾乾淨淨。就像是有人在零下五十度的極寒里,把一盆摻了冰渣的鹽水,直接順著他的天靈蓋潑進了顱腔。

  蘇晨猛地從艙壁邊彈了起來。

  這個動作太過劇烈,瞬間扯動了右腿那處被鈦合金條粗暴固定的、早已化膿的貫穿傷。一股猶如烈火烹油般的劇痛順著撕裂的肌肉纖維直衝脊椎,讓他的右腿膝蓋在瞬間失去知覺,不受控地發軟。

  但他硬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渾然不覺般用雙手死死撐住操作台邊緣,穩住身形。他三步並作兩步跨到聲吶台前,整個上半身幾乎貼在了屏幕上。那僅剩三根手指能活動的右手,已經在布滿灰塵的鍵盤上化作殘影,瘋狂調出這段回波的音頻特徵分析界面。

  那個光點,位於潛艇正後方,距離約十二海里。

  它正在以一種令人絕望的穩定性、持續性,毫無偏轉地朝著他們的坐標直線逼近。它的速度,至少是這艘老舊柴電潛艇當前航速的三倍以上。

  蘇晨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洋流底層造成的自然干擾。也不是冰山底部折射出的虛假回波。

  是一艘船。

  一艘正在深海之下,死死咬住他們尾跡的船。

  蘇晨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屏幕上那組跳躍的波形數據,聽著耳機里傳來那極度低沉、卻連綿不絕的推進器噪音,看了整整五秒鐘。

  他的臉色在這漫長的五秒內,一點、一點地沉入了無底的冰窟。

  不是經過的民用破冰船。不是執行常規巡邏任務的驅逐艦。

  是另一艘潛艇。

  而且,從那幾乎沒有間斷的動力輸出頻譜,以及毫無換氣上浮跡象的潛航姿態來判斷——這他媽是一艘核動力潛艇!

  蘇晨在操作台前緩緩站直了身體。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肋下那處還在往外滲血的槍傷。那裡的疼痛仿佛被這一刻極端的冷靜所點燃,突然變得異常清晰,隨著心臟的跳動,一陣一陣地向外擴散。

  他沒有驚慌失措地去拉動加速杆,也沒有試圖呼叫。他就那麼如同雕塑般站著,那顆已經超負荷運轉了超過四十八小時的大腦,再次被強行推入了超頻狀態,將所有的可能性在腦海中化作瀑布般的數據流,逐一過篩。

  他的大腦在抗議。每一次高強度的邏輯運算,都伴隨著左眼視網膜邊緣瘋狂閃爍的殘影,以及耳膜深處周期性爆發的、幾乎要刺穿腦膜的高頻耳鳴。


  但它不能停。只要他蘇晨還沒咽下最後一口氣,這台殺戮機器的處理器就絕不會停止運轉。

  為什麼會有一艘核潛艇在這裡?

  俄軍的常規巡邏絕不會對一艘沉睡了半個世紀的老掉牙柴電潛艇產生興趣。這艘破船噸位極小,依靠電池潛航時噪音極低,熱信號更是弱得可憐。在茫茫北冰洋的被動聲吶網中,它本該像一粒融入沙漠的沙子般隱形。

  對方能在廣袤的深海精確鎖定他的位置,且派出核潛艇直線追擊,答案只剩下一個——

  有人,在這個沒有信號的極地,把他的實時坐標,直接餵給了那艘核潛艇。

  是誰?

  蘇晨的目光依舊死死咬著聲吶屏幕上那個逐漸放大的光點,但腦海里的嫌疑人名單已經被迅速清洗了一遍。

  蛇?

  他幾乎在零點一秒內排除了這個名字。蛇的勢力再手眼通天,也深耕於東南亞和暗網的地下世界。在俄羅斯北方艦隊裡,蛇絕對沒有能調動一艘戰略級核潛艇的權限。就算他想黑吃黑,他的手也伸不到北冰洋的冰層之下。

  方塊A?

  可能性極高。方塊A的物理主機雖然在核電站一役被自己和「光明」聯手重創,但這個怪物在俄羅斯境內秘密經營了幾十年,軍政關係必然根深葉茂。一個電話調來一艘核潛艇追殺一個捲走核心數據的逃犯,對他來說絕非難事。

  但是,不對。

  蘇晨在腦海中停頓了一秒,眉頭微微蹙起。

  方塊A是個極度自負的控制狂。他更傾向於把蘇晨當成完美的「活體數據模型」來折磨、來研究,而不是用一枚重型魚雷直接把他連人帶船炸成深海里的碎肉。核潛艇這種毫無美感、徹底抹殺物理痕跡的最終處決方式,根本不符合方塊A追求「極致掌控」的行事邏輯。

  蘇晨的右手手指,在操作台冰冷的鐵皮邊緣,極輕、極緩地敲擊了一下。

  「梅花K。」

  他在心裡無聲地默念出了這個代號。

  聲音沒有從乾裂的喉嚨里發出,但這兩個字,卻像是一塊淬了冰的生鐵,重重砸進了他原本不願觸碰的意識深水區,激起了一陣令人戰慄的漣漪。

  撲克牌組織,最深不可測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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