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深海里的安眠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老舊的潛艇在漆黑的深海下五十米深處潛航,已經整整十四個小時了。

  冰冷的海水裹挾著驚人的水壓,擠壓著這具沉睡了半個世紀的抗壓殼體,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蘇晨大部分時間都猶如幽靈般待在指揮艙里,每隔二十分鐘,他就會拖著殘軀走到控制台前,機械而精準地檢查一次航向偏差和柴電動力的輸出狀態。

  剩下的時間,他就如同枯木般,死死釘在林晚意的床邊。

  她一直沒有醒。

  或者說,她一直處於那種介於清醒和腦死亡之間的混沌狀態——偶爾,那乾癟的眼皮下眼球會不安地轉動,慘白的手指會無意識地微顫一下,但始終沒有睜開那雙曾經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

  潛艇內的溫度終於慢慢升上來了。引擎運轉產生的熱量通過生鏽的管道循環系統擴散到各個艙室,現在大約勉強回溫到了十五度。

  蘇晨趁著這短暫的平穩,給自己簡單處理了一下瀕臨潰爛的傷口。他翻出了潛艇上的急救箱——裡面的軍用藥品大部分已經過期結塊,但那一小瓶碘酒和發黃的醫用紗布還能勉強使用。

  他沒有像不知痛覺的怪物那樣粗暴地傾倒藥水。他只是用牙齒咬開瓶蓋,將棕色的液體浸透紗布,然後咬緊牙關,一點一點地擦拭著右腿那深可見骨的撕裂傷邊緣。

  鑽心的刺痛順著受損的神經直衝腦髓,疼得他下頜骨崩出慘白的輪廓,額頭的冷汗一滴滴砸在生鏽的鐵板上。他的視野出現了短暫的黑視,但他連一聲極其微弱的悶哼都強壓在了喉嚨里,只是用繃帶死死將大腿勒緊。

  他不求傷口癒合,只求不再因失血而倒下。他不能倒。

  做完這些,蘇晨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靠在床邊的金屬艙壁上,仰頭盯著頭頂那盞因電壓不穩而一閃一閃的黃色防爆燈。

  他太累了。

  不是肌肉纖維撕裂的那種累——那種程度的疲憊他在西港、在金三角、在白塔的屍山血海里早就習以為常。

  他這是腦子累。

  大腦連續高強度運轉了將近四十個小時,中間只有以秒為單位的碎片化停機。

  現在,他的大腦就像一台嚴重過載的處理器,開始出現致命的預警,視網膜邊緣不斷殘留著重影,耳膜深處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尖銳的高頻耳鳴,甚至連左手的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痙攣輕顫。

  這是腦神經全面過載、瀕臨崩潰的前兆。

  如果不休息,再過最多六個小時,他的大腦皮層防禦機制就會強制啟動——他會直接陷入重度昏厥。

  但蘇晨不敢睡。

  不是因為外部威脅——潛艇此刻正潛伏在水下勻速遁行,方塊A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追蹤到大洋深處,蛇的那些僱傭兵更不可能把手伸到北冰洋的冰層之下。

  他不敢睡,是因為他怕。他怕自己閉上眼的瞬間,林晚意的呼吸會突然停止,而他在這該死的沉睡中,來不及拉她一把。

  所以,他就那麼死死撐著眼皮,坐在那裡。

  坐著坐著,在死寂的艙室里,他突然開始說話了。

  「……幾年前。」

  聲音極度低啞,像是喉嚨里含著一把生鏽的刀片,在空蕩蕩的艙室里自言自語。

  林晚意安靜地躺在粗糙的軍用毛毯里,毫無生氣,當然沒有回答。

  蘇晨也不需要回答,他只是看著她極度消瘦的側臉,眼神中涌動著一種比深海還要濃稠的悲傷。

  「我在想,這個人怎麼這麼麻煩。」他乾裂的嘴角極其僵硬地扯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站在我面前,問了我一個特別蠢的問題。我當時滿腦子都是怎麼活下去,煩得要死。」

  他停了幾秒,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口帶血的砂礫。

  「後來我才知道,你那天是故意問的。你根本不需要問那個問題。你只是……想找個理由,跟我說話。」

  潛艇的引擎在背景里低沉地轟鳴著,像一首永不停歇的、粗糙的催眠曲。

  「你知道嗎,從西港發現那個晶片開始,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你對我來說,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對我好,是你自己想對我好,還是方塊那幫畜生,提前在你的腦神經里寫下了一串底層程序,讓你不得不對我好?」

  他的右手——那隻只剩下三根手指能勉強彎曲、布滿泥垢與血痂的右手——極其緩慢地伸了出去。他在距離她臉頰兩厘米的位置停住了,因為嫌自己太髒,最終,他只是隔著那層厚厚的毛毯,虛虛地搭在了她的手臂邊緣。


  「我在白塔底層,看到了關於你的那份檔案。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你是他們從小安插在我身邊的『保險絲』,是一個用來防止我這件001號實驗品徹底失控的、可消耗的活體工具。」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在周圍冰冷的金屬上,帶著血淚交織的殘忍。

  「我當時差點就信了。」

  「就差那麼一點。」

  「但後來,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蘇晨閉上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在高棉的雨林里,那天晚上下著暴雨,天黑得像要吃人。我的腿斷了,燒得快四十度,我知道自己是個累贅。你一個連雞都不敢殺的女人,跪在爛泥地里,抖著手給我換藥。」

  「我說讓你走,讓你往西逃,你沒走。」

  「我拔出槍,說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你還是沒走。」

  「你當時,紅著眼睛,對我說了一句話。」

  蘇晨的喉嚨死死地卡了一下,像有什麼無比鋒利的東西堵在那裡,割得他痛徹心扉。

  「你說——『你閉嘴吧蘇晨,你再趕我走,我就打你』。」

  蘇晨猛地睜開眼睛,低頭凝視著林晚意蒼白如紙的臉,眼底的暴戾與深情在這一刻完成了徹底的融合。

  「程序,寫不出那句話。」

  「再完美的算法,也模擬不出你說那句話時……那種又害怕、又執拗的語氣。」

  「所以我信你。不管那份該死的檔案上寫了什麼狗屁邏輯,我都信你。」

  他把話說完了。

  艙內重新歸於令人窒息的寂靜,只有引擎聲和水壓擠壓艇殼的輕微轟鳴。

  蘇晨靠回艙壁上,視線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模糊。不是因為眼淚——他在得知母親真相的那一天起,就已經失去了流淚的本能。是因為大腦的過載,終於硬生生撞到了生理的臨界點。

  在意識徹底滑入黑暗、系統即將強制宕機的前一秒,他憑著非人的執念,強迫自己做完了最後一件事。

  他拿起那台戰術平板,將警報器設定成了一個「每二十分鐘爆發一次強電流刺激」的倒計時鬧鐘。他甚至不敢給自己一個完整的睡眠,而是將休息殘忍地切割成了二十分鐘一段的碎片。

  做完這一切,這台疲憊到極點的殺戮機器,才終於允許自己,閉上了重若千鈞的眼皮。

  但在意識陷入沉睡的黑暗中,他那隻搭在毯子邊緣的右手,死死地攥緊了布料,至始至終沒有移開半寸。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