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熬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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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靜室內,青囊先生正在全神貫注地為天師施針用藥,

  以「青木回天針」封住要害,吊住那一線生機。

  而林凡所在的這間靜室,氣氛卻有些……微妙。

  湯婆婆拄著那根掛著黑鈴鐺的棗木拐杖,

  慢悠悠地在靜室里轉了一圈,渾濁卻清亮的眼睛掃過書架上一排排泛黃的道經,

  又看了看書案上攤開的、天師尚未寫完的經文,

  最後停在窗前,望著外面在寒風中微微搖曳的墨竹。

  「這地兒,清淨,挺好。」

  她咂咂嘴,像是評價自家後院,

  「就是……陰氣重了點,還有股子說不出的『膩歪』味兒。」

  林凡站在她身後,聞言心中一動:

  「婆婆說的『膩歪味兒』,是指……」

  「還能是啥?」

  湯婆婆轉過身,用拐杖輕輕點了點地面,

  「詛咒的味兒唄。

  纏纏綿綿,陰陰毒毒,像是陳年的蜘蛛網混了爛泥,糊在心竅上,甩都甩不掉。

  隔著牆,老婆子我都聞見了。」

  她說的輕描淡寫,但林凡知道,這老婆婆的靈覺恐怕敏銳得嚇人。

  「湯婆婆慧眼。」

  林凡道,

  「隔壁躺著的,是龍虎山張玄陵天師,中了極厲害的詛咒,眼下危在旦夕。

  青囊先生也只能暫時穩住七日。

  將你請來,正是想請你看看,這詛咒……可能解?」

  「龍虎山的天師?」

  湯婆婆花白的眉毛挑了挑,似乎來了點興趣,

  「張家的傳承還沒斷啊,那群牛鼻子?修為應該不賴啊,怎麼著了這種道兒?」

  她一邊說,一邊拄著拐杖,晃晃悠悠地就往外走,

  「走,帶老婆子瞧瞧去。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

  湯婆婆跟隨林凡走出房門。

  門外,張玄雲掌教和剛剛安排完事務返回的清虛道長正焦急等待,

  靈汐也飄在一旁,好奇地探頭探腦。

  見林凡帶著一位穿著樸素、身形佝僂、掛著拐杖的老嫗出來,張玄雲和清虛都是一愣。

  這位……就是林統領請來的「貴人」?

  怎麼看都像是個尋常的鄉下老婦人。

  但二人都是修行有成之輩,自然不會以貌取人。

  張玄雲壓下心中疑慮,上前一步,稽首道:「這位老人家……」

  「老婆子姓湯,熬湯的湯。」

  湯婆婆擺擺手,打斷了張玄雲的客套,徑直朝著天師所在的靜室走去,

  「客套話省省,先看病人。」

  張玄雲和清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但見林凡神色平靜,也不敢怠慢,連忙跟上。

  再次進入天師靜室。

  青囊剛剛施針完畢,額角帶著細汗,正在收拾針囊。

  見林凡帶著一位陌生老嫗進來,也是一怔。

  「青囊,怎麼樣?」林凡問道。

  「針已下,藥已服,香已點。」

  青囊簡潔道,

  「七日之內,天師性命當可無虞。但……」

  他看了一眼床上氣息依舊微弱的天師,搖了搖頭。

  湯婆婆沒理會眾人,拄著拐杖,

  蹬蹬蹬走到雲床前,彎下腰,幾乎把臉湊到了天師面前。

  她沒把脈,沒探查,就那麼眯著眼睛,

  仔細地打量著天師灰敗的臉,

  尤其是那些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的灰黑色詛咒紋路。

  看了一會兒,她又伸出枯瘦、布滿老繭和老人斑的手,

  輕輕在天師露出的手背上那詛咒紋路上方虛虛拂過,沒有接觸皮膚。

  拐杖頂端的黑鈴鐺,隨著她的動作,


  發出幾聲極輕微的、仿佛無意識的「叮鈴」聲。

  靜室內,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這位神秘老嫗。

  片刻後,湯婆婆直起腰,轉過身,

  臉上露出一種混合了驚嘆、嫌棄、還有幾分「見獵心喜」的複雜表情。

  「好咒!真是好咒啊!」

  她咂著嘴,連連點頭,那語氣不像是在說一種惡毒致命的詛咒,倒像是在欣賞一件難得的手工藝品。

  「好……好咒?」

  清虛道長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聲音都變了調。

  張玄雲也是眉頭緊鎖。

  「當然是好咒。」

  湯婆婆理所當然地道,

  「下咒的這傢伙,是個行家。你們看,」

  她用拐杖虛點著天師身上的詛咒紋路,

  「這咒,不是硬生生從外面拍進去的,那樣動靜大,容易被察覺。

  它是『種』進去的,像種子,悄沒聲地埋在魂兒最裡頭,

  借著宿主的生機和魂魄之力自己生根發芽,長成現在這副德行。

  而且你們看這紋路,蜿蜒盤繞,暗合某種古老的『衰朽』、『吞噬』道韻,

  跟這牛鼻子的道門根基還隱隱有幾分勾連,所以才能纏得這麼死,這麼難搞。

  下咒的人,不僅咒術修為高,

  對道門功法、尤其是這牛鼻子的路數,恐怕也有不淺的了解。

  嘖嘖,心思歹毒,手段老辣,是個厲害角色。」

  她一番話說得眾人心頭冰涼,

  尤其是最後那句「對道門功法、尤其是這牛鼻子的路數,恐怕也有不淺的了解」,

  更是讓張玄雲和清虛臉色驟變。

  「婆婆,」林凡沉聲問道,「這咒,能解嗎?」

  湯婆婆看了林凡一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能解是能解,天底下沒有真正無解的咒,只看代價大小和法子對不對路。」

  「請婆婆指點!需要什麼,我龍虎山傾盡所有!」

  張玄雲立刻道。

  「傾盡所有?那倒不用。」

  湯婆婆擺擺手,拄著拐杖在靜室里慢慢踱步,黑鈴鐺隨著她的步子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這咒已經和這牛鼻子的性命魂魄長一塊兒了,硬拔不行,會把他魂兒一起扯散。

  得用『化』的,用『引』的。」

  「化?引?」青囊若有所思。

  「對嘍。」

  湯婆婆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個有點古怪的笑容,

  「老婆子我別的本事沒有,就熬得一手好湯。各種湯。」

  熬……熬湯?眾人都是一愣。

  「這詛咒陰毒,紮根魂魄深處,如同附骨之疽。

  要化解它,就得用一種更『霸道』,

  但又更『溫和』的力量,從內而外,把它一點點『化』掉,再『引』出來。」

  湯婆婆解釋道,枯瘦的手指比劃著名,

  「老婆子的『解咒湯』,就是這個路子。

  湯力入體,循經走脈,滲入魂魄,找到那詛咒的『根』,

  用湯力裹住,慢慢化開,再順著特定的『引子』,

  把化開的詛咒濁氣,從體內逼出來。」

  「就像……用藥湯化解體內的淤毒?」

  青囊似有所悟。

  「差不多是這麼個理兒,不過比那個麻煩多了。」

  湯婆婆道,

  「詛咒這玩意兒,沾了因果,帶了怨念,

  還有下咒者的意志在裡面,比尋常的毒啊、病啊難搞得多。

  所以熬這『解咒湯』,材料就格外講究。」

  她頓了頓,看向張玄云:

  「掌教的小牛鼻子,紙筆伺候,老婆子我開個單子。

  有些材料你們這兒可能有,有些估計得現找。」

  張玄雲不敢怠慢,立刻示意清虛。

  清虛連忙從書案上取來紙筆,親自研墨鋪紙,態度恭敬。

  湯婆婆也不客氣,走到書案前,接過筆。

  她那拿了一輩子鍋鏟、滿是老繭的手,

  握起纖細的毛筆來,卻穩得出奇。

  筆走龍蛇,一行行古怪的材料名稱被她寫了下來,

  字跡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歪扭,但自有一股奇特的韻味。

  眾人圍在旁邊,看著湯婆婆寫下的材料清單,臉色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百年以上、被雷劈過又發出新芽的桃木芯三寸……

  這個倒是有,後山就有幾株雷擊木。」

  清虛看著第一樣材料,點點頭。

  「受過香火供奉、至少三十年的老灶台灰五錢……

  這個也容易,山下村鎮的老灶多的是。」

  「無根水(雨水)三盞,需是子時落地、未沾塵土的……」

  清虛繼續念,眉頭開始皺起。

  「端午日正午採摘、暴曬七日的艾草七根……」

  「雄雞冠血三滴,需是三年以上、未閹割、毛色純正的大紅公雞,取血時需其自願,不可用強……」

  「懷胎不足三月、意外流產的婦人一滴傷心淚……」

  「被至親之人真心祝福過的紅線九尺……」

  「生於極陰之地、月圓之夜開花的『幽冥草』一株……」

  「還有……」

  湯婆婆筆下不停,又寫下了幾樣,

  「百歲老人臨終前最後一口氣凝結的『壽終珠』一顆……

  這個比較難搞,得剛好有百歲老人壽終正寢,還得來得及收取那口氣。」

  「怨氣深重、但未曾害過人的橫死之鬼的指甲一片……

  這個得去亂葬崗或者冤死之地找找。」

  「最後,」

  湯婆婆放下筆,吹了吹紙上的墨跡,補充道,

  「熬湯的鍋,不能用鐵器、銅器,得用陶土燒制、至少用過三代的老砂鍋。

  火不能用尋常柴火,得用生長超過五十年的棗木,文火慢熬,不能間斷,至少熬上七天七夜。

  期間,熬湯人需心無雜念,最好有點修為在身,能隨時感知湯中藥力變化,適時調整。」

  她一口氣說完,靜室里一片寂靜。

  張玄雲、清虛,包括精通醫理的青囊,都看著那張寫滿了稀奇古怪材料的清單,半天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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