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三停三進,借力打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眼看莫萬仞拳勢愈發凌厲,一山忽地盤膝坐定,脊樑挺直如古松,雙手合十,唇齒微啟,梵音低回。剎那間,金芒自他體表漫溢而出,澄澈如熔金,流轉似活水,光暈層層疊疊,竟似真佛降世,金身熠熠,不可直視。

  莫萬仞一記崩拳破空而至,拳風撕裂空氣,卻在距一山面門四尺處驟然滯住——仿佛砸進一面無形巨盾,轟然悶響,震得地面微顫。

  一山肩頭微晃,莫萬仞指節泛白,拳勁再沉三分。

  高下立判。

  佛門四境與武道七境,路徑迥異,境界森嚴,可追根溯源,終究殊途同歸:無非是剝盡浮華、返照本心,最終化虹飛升,登臨雲外。金剛不壞之軀,與外家登峰之境,表面看是兩路,實則同根同源;哪怕偽登峰,也確已登峰。莫萬仞在此境浸淫二十餘載,火候已老,越戰越熟。任那一山矮胖敦實、金光繞體如琉璃罩身,莫萬仞衣袍獵獵、拳風呼嘯,雙臂筋絡暴起,竟已隱隱撕開那層金光壁壘的縫隙。

  此時,高瘦清癯的一水大和尚正一遍遍默誦《心經》——那是佛門入門必背的經文。平日裡他和一山這對師兄弟,連師父輩分都掰扯不清,見面就掐架,吵得香客側目。可眼下見一山被壓得喘不過氣,他剛抬腳欲援,異變陡生!

  方才還咳血不止、氣息奄奄的顧天白,陡然氣機暴漲,直衝霄漢!天色霎時更沉,烏雲翻湧如墨汁潑灑,空氣凝滯如鉛塊墜胸,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山雨將傾,黑雲壓頂。

  只聽顧天白仰天長嘯:「來!且看我鍊氣九轉,破你外家登峰!」

  九天雷動,電蛇狂舞。顧天白身形如焰火炸裂,倏然騰空,直刺雲層深處。一道粗逾古木、需兩人合抱方能圍攏的龍捲憑空而起,裹挾萬鈞之勢,隨他俯衝而下,劈頭蓋臉砸向莫萬仞!

  氣象煌煌,如天罰降臨。

  早退至數十丈外的武當弟子與香客,又被這通天徹地的旋風逼得連連後撤。有人躲閃不及,當場跌扑,手腳並用,連滾帶爬遠離這駭人絕景。

  正迎著龍捲正面的一山大和尚瞥見那毀天滅地之勢,脫口喊了句「我的娘嘞」,顧不得莫萬仞蓄勢待發的殺招,轉身拔腿就蹽。莫萬仞聞聲回頭,額角青筋一跳,冷汗涔涔,當即催動全身氣勁,濃稠如霧,盡數覆於雙臂,腰馬下沉,氣貫千鈞,雙手猛然插入龍捲中心!

  豈料內里氣旋奔涌如怒海狂濤,遠非人力所能抗衡?絞勁如刀,瞬間啃噬雙臂筋脈!莫萬仞咬牙強撐,體內雄渾真氣不要命般灌入雙臂,雙腳犁地倒滑,終是拼死抽身而出。

  可那兩道龍捲依舊橫衝直撞,距他不過一臂之遙!莫萬仞雙臂一振,左掌卸力,右拳蓄滿雷霆之勢,拳鋒一吐一收,喉間迸出一聲炸雷般的暴喝——

  「哈!」

  拳頭悍然貫入龍捲腹心,「嘭」的一聲驚天巨響,整道龍捲從中炸斷!

  碎葉亂飛,斷枝橫陳,石子激射如彈丸,滿地狼藉,塵煙滾滾,三丈之內,伸手不見五指。

  一水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顧遐邇橫抱在懷,縱身躍入林中;餘下百餘人,修為高的眨眼遁走,修為淺的哭爹喊娘,咳嗽嗆灰,作鳥獸散。

  莫萬仞袍袖鼓盪未息,視線剛撥開煙塵,便見人影一閃,一記重拳挾著尖銳破空聲,直取面門!

  拳風未至,罡氣已如刀刮面——這般狠絕剛烈的殺意,與方才一山一味守御、金剛不動的佛門氣度截然不同。莫萬仞瞳孔一縮,不敢有絲毫懈怠:這一拳,分明是要他命的!

  腳尖輕點地面,身形疾退如箭,對方拳頭卻如影隨形,始終咬在半臂之內;莫萬仞旋腰擰身,肩胯齊動,一記崩拳裹著勁風轟然砸出。

  顧天白本想借煙塵掩蔽突施冷手,此刻偷襲落空,只得收拳格擋——雙拳相撞,悶響如擂鼓,兩人各自震退,眨眼便沒入尚未落定的灰霧深處。

  煙靄朦朧,彼此相距不過數丈,卻都屏息凝神,紋絲不動。

  這般不死不休的死斗,早拋盡花哨招式:不是一擊斷喉,便是貼身撕咬,誰先露破綻,誰就橫屍當場。

  顧天白早已識破此人身份,豈會手下留情?更別說三年前那樁舊事,也輪不到他此刻假惺惺悔過,任人唾罵。

  事實上,對方幾度出手,壓根不是為了泄憤——就像自己方才借塵障欺近奪命,莫萬仞這一回回,也是奔著取他性命來的。

  塵絮尚未沉落,仇焰已灼得眼底發燙的莫萬仞率先按捺不住,足下猛然發力,竟將一塊百斤有餘的青岩踹得離地翻飛,直撲顧天白面門,人隨石進,殺意滔天。


  投石問路?

  這「路引」,未免太沉。

  顧天白不閃不避,雙腳微分,沉肩墜肘,雙臂緩緩劃圓,太極氣勢渾然天成。

  越往武當山腹地行去,越靠近這靈氣蒸騰、道韻深厚的祖庭聖地,他舉手投足間,便不由自主浮現出武當山傳世已久的太極架勢。

  並非刻意賣弄,而是身心與天地氣機悄然相契——恰如太極所講「四兩撥千斤」,他借的,是整座道場的呼吸吐納,是山風、是雲氣、是松濤里綿綿不絕的清剛之勁,只覺通體舒泰,神明俱醒。

  浩蕩氣機自八方奔涌而至,捲起一陣陣清冽山風,頃刻掃盡殘塵;未等碎末落地,顧天白已凌空而起,扶搖直上。

  氣流如絲,纏繞周身。巨石呼嘯撞來之際,他足離地三尺,單掌托舉,百斤青岩竟在懷中滴溜打轉;旋身甩臂,石勢劃出一道銀亮弧光,落地時他衣袂未揚,步履未亂,恍若踏雲而歸。

  青岩懸空疾旋,詭譎難測;下一瞬,袍袖鼓盪如雷,石拳相撞——轟然炸裂,碎屑紛飛如雪。

  再起煙塵。

  莫萬仞拳勢未滯,徑直撞穿漫天石粉,直取顧天白空門大開的胸膛,卻在一尺之外戛然而止。

  似被一堵無形銅牆死死抵住。

  寸步難進。

  他瞳孔驟縮,力貫指節,再催三分勁,仍是紋絲不動。

  顧天白雙掌迴旋牽引,對方拳頭竟如被絲線牽扯,不由自主隨勢前送;他只輕輕一送,莫萬仞便踉蹌倒退,蹬蹬連踏三步。

  趁勢進擊,不容喘息。

  顧天白欺身而上,雙手如游蛇貼臂而上,滑至肘彎,五指扣實,猛力後拽——莫萬仞那股排山倒海的拳風,擦著他衣襟呼嘯而過,撕開幾道細痕。

  以柔制剛,妙到毫巔。

  他卻未追擊,反將引來的天地氣勁硬生生截斷,雙臂一沉,腰背弓如滿月,肩頭蓄勢——赫然是外家橫練的貼山靠!

  此功全憑筋骨錘鍊,不靠內息,只求一身銅皮鐵骨。佛門金剛是守如山嶽,貼山靠卻是攻似崩崖。

  傳言練至極致,肩撞可裂崖斷嶺。

  可就在肩頭將觸未觸之際,一隻枯瘦手掌已穩穩擒住他肩胛,五指如鐵箍,紋絲不動。

  「小子,真以為天象九轉就能碾碎外家巔峰?」

  莫萬仞一拳落空,順勢化拳為爪,五指箕張,鷹喙般啄向顧天白門戶洞開的前心。

  顧天白肩頭受制剎那已生警兆,左手疾抬,右臂橫格,雙臂交叉護於胸前,正卡在對方腕骨寸關之處。

  就這一換手之間,剛剛聚攏的第一重氣勁轟然潰散,如潮退岸,點滴不存。

  「早聽說你修的是失傳多年的霸道功法——今日倒要看看,在我掌下,你能撐到第幾停。」

  話音未落,莫萬仞掌風陡厲,腕子一折,由內撕轉為外崩,「嗤啦」一聲,半截袍袖應聲而裂。

  顧天白心頭一凜,此人拳路大開大闔,卻無一絲縫隙可尋;肩頭驟沉復彈,震開鷹爪,雙掌托月而起,直推莫萬仞面門。

  莫萬仞早有預判,撕下的袖片尚在空中飄蕩,那鷹爪已如電回攫,再度狠扣顧天白胸口。

  這一招圍魏救趙逼得顧天白不得不收勢後撤——對方豁出性命來搏,他可沒蠢到硬接。

  雙臂仍交叉未松,卻猛然下沉格擋,掌緣如刀切開對方凌厲掌風,身形疾退,乾脆利落地抽身而出,徹底放棄貼身纏鬥。

  莫萬仞哪肯罷休?足尖點地如影隨形,拳勢翻湧、掌影密布,漫天勁氣直撲顧天白面門。

  就在倒滑丈余、距離乍開的剎那,顧天白竟驟然收步擰身,看準空隙,不格不閃,一記直拳悍然轟出,毫無虛招。

  一停一進。

  拳鋒相撞,兩股蠻力對撼,炸開的氣浪「噼啪」爆響,似青竹爆裂,震耳欲聾;一圈淡若遊絲的氣機漣漪,倏然盪開,如石投靜水,無聲卻洶湧。

  莫萬仞身形猛地一頓,顧天白卻似被巨錘砸中,整個人倒飛三丈,腳尖剛沾地便再度蹬地前沖,速度竟比先前更疾、更狠。

  二停二進。

  再交一招,莫萬仞立時察覺異樣——自己那一拳砸進對方掌心,分明比剛才硬碰硬時多了幾分滯澀,仿佛打在浸透水的牛皮上。

  這回顧天白沒退,五指陡然合攏,一把攥住對方拳頭,順勢往懷裡猛拽!

  莫萬仞步步緊逼,壓根沒料到這手反制,本能認定對方正蓄力待發最後一擊。好在他六十餘載刀頭舔血,臨危不亂,肘尖一沉,直取顧天白面門。

  顧天白偏頭側讓,肩頭硬扛下這一記重擊。

  陰中有陽,陽中有陰,氣機流轉如活水,四兩撥千斤,輕巧化去千鈞之勢。

  三停三進,借力打力。

  武者習拳,先穩下盤,再練手法,最後才涉兵刃;而拳腳中最難馴、最兇險的,正是膝與肘——全是硬骨,專破筋肉,殺傷極烈。苦功更是駭人:入門起便日日以肘撞樹、以膝磕樁,非等到樹幹斷折、木屑紛飛,不得稱成。

  此式出自滄州八極拳,軍中秘傳,向來是見血封喉的殺人術,足見莫萬仞今日,確是存了不死不休之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