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半點強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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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眼下大周王朝一統九州,嶺南道西陲、劍南道南端、黔中道西境這三道交界之地,在中原士人眼裡,仍是一片不服王化的蠻荒之所。

  此處部族林立,縱使大周官府百餘年來屢派吏員查訪登記,至今仍數不清究竟有多少支系——足見其盤根錯節、紛繁難理。

  朝廷在此推行羈縻之策,以夷制夷:從各族頭人中擇選王侯邑長,許其世襲,父傳子、兄授弟,近乎家國一體,代代掌管這群被中原人視為粗莽野性的化外之民。

  莫萬仞早年便是嶺南邕州一人獨尊、萬眾俯首的邕州侯,這份權柄,實打實承自父輩餘蔭;

  三十而立便已踏破天象門檻,登位之後武道苦修從未鬆懈,五十知命更窺見峰頂真意,在武林同道眼中,早已是跺一跺腳江湖震顫的宗師級人物,連仙家洞府都曾遣使示好。

  可正是這份資歷太厚、聲望太高,反叫他生出幾分狂妄——總盼著不走尋常路,尋個捷徑在有生之年飛升人間仙位,坐享萬民香火、千載功德。

  結果心浮氣躁之下,雖僥倖攥住一線天機,卻因神思不寧、根基虛浮,一步踏空,功敗垂成。

  非但險些爆體而亡,更是一朝道心崩裂,修為暴跌,跌入「偽登峰」境——這境界聽著唬人,實則如沙上築塔,再想攀回真登峰已極難,遑論叩開造極境那扇門?

  儒釋道三教修行,向來玄之又玄,全賴靈光乍現、頓然徹悟,講求的是「緣至則通」,半點強求不得。

  儒家修的是書卷氣,讀得破萬卷,嚼得爛典籍,日日吟哦「子曰詩云」,待某日心頭豁亮,天地浩然之氣便如潮湧而至,任其驅策。所謂「習、游、悟、御、聖」五階,以「悟」為界碑:此前埋首故紙堆,此後便可朝發東海、暮至蒼梧,行止間已有幾分仙影。

  道家分山、醫、命、相、卜五脈,枝葉紛繁如梅瓣初綻,看似各行其道,根子卻始終扎在「悟」字上——由醒悟而明悟,由明悟而頓悟,由頓悟而徹悟,步步遞進,環環相扣。

  佛門不論苦行參禪,還是撞鐘誦經,皆為打磨心鏡,所求不過一個「空」字。四重境界「悟空、一念三千、金剛、法相」,入門第一關,便是斬斷執念、照見本心的「悟空」。

  三教路徑不同,說法各異,但內核如出一轍:儒守仁心,佛持悲憫,道循自然——萬流歸海,終歸於一念澄明。

  武道卻截然不同。鍊氣也好,外家也罷,沒有放之四海皆準的法門,招式、心法、火候,差之毫厘,謬以千里。稍有不慎,未必魂飛魄散,卻足以困死於一道看不見的深壑,再難逾越。

  九轉天象之後,「登堂入室」與「登峰造極」看似同屬一境,實則涇渭分明:前者是鍊氣者虛浮的「登堂」,後者是外家武夫實打實的「造極」;而「偽登峰」更是水中月、鏡中花,看著像,一碰就碎。

  莫萬仞這位鐵骨錚錚的外家宗師,如今正卡在這不上不下的夾縫裡,動彈不得。

  機緣再妙,心境若塌了,終究是竹籃打水。像他這般假登峰,別說在造極境,江湖上誰不知道?怕是連重回真登峰,都得耗盡半生心血。

  四年前,他一怒辭官,孤身奔赴武當,尋了處雲深霧重的幽谷結廬隱居,只盼借這道教祖庭的靈氣,穩住搖搖欲墜的道心,徐圖再起。

  想法乾脆利落,做起來卻如逆水行舟。

  初來時,他真打算斬斷塵緣、跳出紅塵,連山下炊煙都不願多看一眼。可不到半年,一封八百里加急密信撕開清修幻夢——京陲分支主事被人當街虐殺,屍首殘缺,血浸青磚。

  動手的,是顧家顧天白。

  這類事,在大周朝早成潛規:地方大員為摸清朝廷風向,常悄悄派至親赴京置宅安營,廣結人脈,專司打探宮中動靜,快馬傳訊回鄉,以便地方及時應變。

  這暗樁,圈內喚作「留後院」。

  朝廷嘴上不說,心裡清楚得很,只是睜隻眼閉隻眼——畢竟若無京中高官照拂,消息怎可能比六部公文還早一日抵達地方?可這等於把耳朵伸進紫宸殿,又把爪牙布滿皇城根,天子焉能容得下?久而久之,便成了心照不宣的啞謎。

  偏偏顧天白一把火燒了莫家苦心經營多年的「留後院」,連根拔起。莫萬仞如何不怒?何況死的,是他親孫子!

  後來又聽說,京陲幾家盤根錯節的世家聯手派出數名頂尖高手圍堵,竟仍被此人橫刀劈開血路,揚長而去!

  雖說族中大小事務早已交託兒子打理,可孫子咽氣那日,莫萬仞剛壓下去的躁火,轟然復燃——十年靜修,一朝焚盡。


  於是乎,莫萬仞新帳舊帳一併翻了出來,盡數記在了這位江湖上頗有些聲名的顧天白頭上。

  管他背後靠山有多硬、門路有多廣,自己也得替孫兒討回這口惡氣。

  當年費盡心力,遣人往返京師與州郡多方查訪,可莫萬仞一個偏居邊陲的藩王,在大周境內不過是個掛名的州牧,連那十二馬前卒——威名響徹朝野、人人只聞其號不見其面的頂尖密探,都尋不到這個被顧家掃地出門的狂士,他又怎可能摸著蛛絲馬跡?

  雖空手而歸,仍遁入深山閉關苦修,但心頭那根刺日夜扎著,幾年下來非但沒拔除,反而越陷越深。所謂「偽登峰」的境界,倒是一年比一年紮實,哪還有半分衝破桎梏、踏入造極境的氣象?

  前幾日再度封關,斷絕塵緣,只盼能撕開一線縫隙,窺見真境。莫萬仞全然不知,自己視作死敵的顧天白,昨夜至今已攪得天翻地覆。今晨他正盤坐識海,神遊周天,忽聽門外一聲炸雷似的嚷嚷,把人從玄冥深處硬生生拽了出來——

  「莫施主!莫施主!快睜眼快睜眼!再睡太陽就烤你後脖頸啦!」

  騎在花豹子背上的小道童老遠就開始嘶吼,嗓門亮得像敲銅鑼。

  整日裡仗著輩分高、年紀小,說話向來口無遮攔,山上山下誰不曉得這孩子天生野性難馴、嘴上沒個把門的,活脫脫一副未脫稚氣的脾性。

  修行之人一旦沉入意識之海,短則兩三天,長則數月,便如隔重山,對外界徹底失聯,僅憑一縷微弱神識勉強感知動靜。

  小道童對此門清得很,所以老遠就扯開嗓子喊,生怕人醒得遲了誤事。

  他其實才十一二歲,在武當山一住就是十一二載,草木路徑熟得閉眼都能走,加上生性好動,不光騎著一頭通靈花豹,還養了只誰也叫不出名字的小黃雀當耳目。

  整座武當山,沒有他踏不進的角落,也沒有他認不全的臉孔。

  哪座峰新收了俗家弟子,哪座觀有道士收拾包袱下山成親,哪座殿裡師兄偷偷給師妹塞丹方,哪處靜室里師妹總在晨課時多瞄兩眼隔壁師兄……就連哪座崖頭煉丹炸了爐、哪座壇場求雨失了控差點引燃松林,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他總能第一個撞見,又第一個蹦躂過去湊熱鬧。

  還有那些避世入山的外鄉人,他必第一時間迎上前去引薦掌門,再不嫌煩地領著人挑風水、尋幽谷、搭茅屋、壘石灶,久而久之,不少初來者真把他當成武當山里返老還童的活神仙。

  之後他還常溜去師父或那些闖過江湖的師叔伯、師兄弟那兒套話,聽故事似的把隱居山中的千把號「化外之人」打聽個七七八八。

  師父罵他:「咸吃蘿蔔淡操心,閒得骨頭縫裡都發癢。」

  他卻覺得這事幹得值——就像眼下,師父剛派他來叫人,他心裡就清楚,非得請出這位當年二度登武當的莫萬仞,才能穩住局面。

  一路吆喝、一路拍門的小道童終於望見那道銀髮如雪的身影,當即翻身下豹,雙手合十,躬身一揖:「施主,山中來了位貴客,驚擾清修,滿山道眾無人可擋,特請施主出關援手。」

  這話張口就來,臉不紅心不跳,語氣端肅得像在念經。

  畢竟人家是借山修行的客人,主人家遇了難,哪有袖手旁觀的道理?莫萬仞信以為真,只問:「來者何人?竟讓貴派束手無策?」

  「顧天白。」小道童演得極真,眉眼低垂,聲音壓得又輕又緊,說完還悄悄抬眼瞄人反應。

  莫萬仞的神情,果然如他所料。

  名字入耳剎那,一股暴烈氣機轟然炸開,震得毫無內力的小道童一個趔趄——若非身後那頭早已不是凡獸的花豹及時橫身一擋,怕是當場就得摔個狗啃泥。

  等他站穩再抬頭,只見莫萬仞銀髮狂舞,人影已如離弦之箭,射向山門方向。

  小道童咧嘴一笑,拍拍花豹脖子:「找對人了,嘿嘿。」

  莫萬仞三招之內便將顧天白震得噴出一口腥紅,這邊卻與大和尚一山纏鬥得難解難分。

  本該參禪誦經、養性修心的和尚,偏偏把功夫全下在筋骨上——佛經翻得稀鬆,銅皮鐵骨卻練得紮實,一上來就硬接硬扛,招招對撞如擂鼓撞鐘。

  可到底年歲尚輕,哪比得上莫萬仞這等活過百載的老辣宗師?

  縱有少年血氣之勇,莫萬仞卻早已將拳意凝成刀鋒,舉手投足皆含章法,身形未動,周遭已浮起一層游移不定的勁風,逼得一山連半步都踏不進他三尺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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