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分水嶺良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顧天白雖用巧勁卸開肘擊,卻仍被那股暴烈勁道震得右臂酥麻,指尖發顫,脊背一矮,似被抽去半分筋骨。

  可他早有預備。

  腰胯一沉,馬步生根,就勢又是一拳轟出,卻在距莫萬仞胸前半寸之處戛然而止。

  四停。

  拳風已撲面而來,莫萬仞本能變掌下壓,另一拳斜挑腋下,卻見顧天白明明占儘先機,卻突然收手,登時一怔,滿腹狐疑。

  氣機激盪,他那一拳頓時落空,空蕩蕩砸進風裡。

  顧天白旋即撤步,一步兩丈,乾淨利落退出戰圈。

  四進。

  蓄勢已滿。

  體內真勁引動天地氣機,如雲帶繞身流轉,玄之又玄;他兩手虛握,周遭碎石落葉仿佛被無形之手托起,緩緩離地一尺,微微震顫,懸而不落。

  莫萬仞雖知此失傳心法詭異,卻也萬萬沒料到,氣勁疊加竟能強行拔高境界——連他這般熬煉武道六十載的老江湖,都覺心頭髮緊。更可怕的是,此前竟全然未察對方氣機波動,只覺四下空氣越來越稠、越來越沉,似要凝成實質。

  鍊氣武者九轉境方能御氣自如,此等本事,外家武人終其一生也難企及。

  方才眨眼之間,兩道龍捲憑空而起;眼下丈許之地,枯枝敗葉盡數浮空,這位曾執掌一州生殺大權的侯爺,自然認得其中兇險,不敢有絲毫懈怠,渾身勁力頃刻聚於雙臂,凝神屏息,嚴陣以待——這門傳說中可越階斬敵的霸道心法,果然名不虛傳。

  顧天白心中苦澀,何嘗不想再續一停一進,像那日在丹城九停九行,對陣同境、且在天象境浸淫多年的海東青,他尚能穩穩壓過一頭?

  可惜今時不同往日,狀態遠遜當日巔峰;更何況,前一日分水嶺上,那位已近乎人間仙人的良中庭所言猶在耳邊——這門霸道功法的反噬之烈,實在令人膽寒。

  挨了莫萬仞兩記狠招,誰料竟因禍得福——本已滿溢的天象境,竟在劇震中順勢沖開桎梏,躍入九轉之境。可這突破來得倉促,咳血未止、氣脈仍如沸水翻湧,顧天白此刻連三停之力都不敢硬提,更遑論五停以上。

  先發制人,誰都懂。莫萬仞察覺顧天白氣息浮動,哪敢讓他搶得先機?當即暴起發難,一步踏出,腳下青石寸裂,衣袍鼓盪如雷鳴,鬚髮倒豎似怒龍騰空,兩三丈距離眨眼縮盡,騰身躍起,挾著山傾之勢自高處轟然劈落,掌風所過,空氣嗡嗡震顫。

  數十載苦修盡數灌入一掌,天地仿佛被攥緊、扭曲,連光影都為之滯澀。

  顧天白雙目赤紅,周遭氣機如潮倒灌,雙袖瞬間脹如風帆,迎掌而上!

  兩掌相觸,剎那無聲——

  旋即炸開!

  日光潰散,山風驟噤,整座山頭狠狠一抖。

  灰霧騰起,遮天蔽日。

  莫萬仞如斷線紙鳶,倒射而出,十丈開外才勉強穩住身形。

  顧天白也不好受,體內氣勁崩散如泄洪,踉蹌後退,噔噔噔連踩七步,若非一山及時橫臂攔擋,兩人怕是要撞進山壁里去。

  煙塵漸落,交鋒正中,赫然立著個袒胸道士,雙手垂落,神色淡然。

  「兩位施主,非要在我武當山門內撕破臉皮,見個生死?」

  莫萬仞在武當結廬四年,早將山上大小人物摸得七七八八,可眼前這人,既無道號,也無職司,輩分卻高得離譜——越看越沒底,一時竟啞了聲。

  袒胸道士隨意揮袖,幾下扇散浮塵,又道:「冤結宜解不宜結。既在我武當的地界上,便聽貧道一句勸:何事非得刀兵相見?不如坐下來……」

  「我孫兒的命,就這麼算了?」莫萬仞眼眶迸裂,額角青筋暴跳,「此子不除,我莫家列祖列宗如何瞑目!」

  顧天白剛想開口,手已被顧遐邇悄悄攥住。她早已猜透那道士身份,毫不客氣地截話:「當年京陲,莫家為奪礦脈,栽贓構陷,害死人家一家十三口!那十三條命,又該向誰討個公道?」

  莫萬仞鬚髮皆張,厲喝:「幾個泥腿子,也配與我莫家比命?」

  「眾生性命,何曾分貴賤?」

  「牙尖嘴利!」

  話音未落,他抬手欲撲,袒胸道士斜跨半步,袖角微揚——方才稍散的烏雲,倏忽重聚如墨,九天悶雷滾滾碾過,壓得人喘不過氣。

  莫萬仞喉頭一緊;顧天白脊背發涼。心念一動,風雲隨行,這般修為,豈是凡俗所能揣度?

  遠處觀戰的小道童早嚇破了膽,騎著花豹子狂奔而來,一頭扎進師父袍袖後,只敢從指縫裡偷瞄莫萬仞鐵青的臉,再瞅瞅顧天白染血的唇角——這小傻子哪知道,自己慌亂中請來的,竟是位連雷雲都聽他調遣的活閻羅。

  做師父的,總得替徒弟兜著點。甭管是壞了清修規矩,還是真想勸和,師者之責,不就是收拾爛攤子麼?

  莫萬仞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手指直戳顧天白:「姓顧的小子,旁人怕你們顧家,老夫可不怵!新帳舊帳,一筆筆記著——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遲早取你項上人頭!」

  顧天白撣了撣袖口灰,神色不動。江湖事,自有江湖法度;世間因果,本就環環相扣,哪容人橫插一刀?

  莫萬仞再盯那袒胸道士一眼,冷哼甩袖,轉身離去。

  鶴髮身影消失在山道盡頭,四周重歸寂靜。香客們早圍攏過來,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片刻後又各自散開,香火照燒,鐘聲依舊。

  大和尚一山白打了場架,心裡痛快是痛快,可不明不白挨頓揍,終究憋屈,嘟囔道:「這老頭誰啊?打架也不打聲招呼,忒沒規矩!」

  顧天白不動聲色按了按胸口,暗運氣勁疏解淤塞經絡,聲音平穩:「莫萬仞,京陲莫家莫懷櫻的祖父。」

  對於三年前京陲那場風波,大和尚只聽了個大概,細節全然摸不著邊。當年顧天白一夜之間連挑兩家勢力——分水嶺良家、邕州莫家,鬧得滿城風雨,連宮裡那位都親自頒下密旨追查。

  雖然後來案子稀里糊塗擱了淺,但冤有頭債有主,明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裡這兩家咬著牙、攥著拳,不知撒出多少眼線、布下多少伏子,救為揪出那個白髮如霜、下手如刀的顧天白。

  仇人照面,血氣翻湧。一山心裡明白,眼前這白髮蒼蒼、送走獨子的老者暴起發難,倒也情有可原。

  剛被驚雷般廝殺嚇跑的馬匹,正被一水死死拽回韁繩。這個又高又瘦的和尚仍是一臉茫然,脫口道:「邕州遠在西南邊陲,他竟能踩著腳印直奔你這兒來?比咱倆還快一步?」

  別說他想不通,就連顧天白姐弟倆,也是一頭霧水。

  袒胸道士緩步走近,微微頷首,清朗一聲「福生無量」。

  顧天白連忙抱拳,顧遐邇亦斂袖稽首;連向來散漫、從不拘禮的兩個和尚,也肅然合十,垂眸躬身,禮數周全。

  「莫家施主在我山中結廬已近四載,恰逢夜施主登門拜山,才致此事激化——實乃我山門應對失當,萬望夜施主海涵。」

  這話張口就來,身後小道童聽得眼珠子差點瞪出眶,耳根通紅,急得直扯師父衣袖。

  袒胸道士眼皮都不抬,只再次躬身,腰彎得更深,歉意沉甸甸壓在肩頭。

  顧天白反倒手足無措,急忙伸手去扶,誰知指尖剛觸到袖角,對方已動如驚鴻——五指似游蛇纏腕、如老龜攀肩,自手腕一路點至肩井,再陡然五爪翻飛,順著臂膀一滑而下;

  顧天白與莫萬仞纏鬥時僅剩的半截破袖,「嗤啦」一聲裂成碎布。

  快得連影子都抓不住。

  袒胸道士旋身錯步,一股乳白氣勁自顧天白掌心噴薄而出,轟然砸向丈外青石地面——硬如鐵鑄的岩層,當場炸開一個斗大深坑。

  他使的是太極八法中的「捋」,收手卻用「擠」,疾如電閃,顧天白身子一輕,根本由不得自己,踉蹌倒退,腳下悶響連連,似踏在滾雷之上,連退五六步才剎住,撞得身後一山一個趔趄,幾乎跌坐。

  站定再看,地上又添七八個拳頭大小的陷坑,邊緣石粉簌簌而落。

  顧天白眉峰一擰,話未出口,袒胸道士已含笑開口:「夜施主所修心法反噬之烈,世所罕見,日後須格外留神。」

  對方能一眼識破心法隱患,倒不算意外——當年分水嶺良中庭也曾於須臾之間洞悉此術兇險;

  可這一出手便將淤積體內、如毒火灼脈的亂勁盡數導出,卻真正震住了顧天白。

  自幼苦修,他比誰都清楚:每逢力竭,氣勁便如潰堤野馬,在經絡間橫衝直撞,五臟六腑皆似被鈍刀割裂,半晌提不起一絲氣力。

  能如此精準拿捏其癥結,對方修為,不容他再以尋常眼光打量。

  他心頭一緊,目光本能投向弟弟。顧遐邇果然蹙眉急問:「前輩可有解法?」

  袒胸道士仰頭大笑:「女施主昨日那句『無為』,字字入耳、句句醒神,怎今日反倒鑽起牛角尖來了?」

  他伸出手指,輕輕一點顧天白胸口,笑眼彎彎:「本心即刀心,刀罡既生,便是天下至剛。老君所謂『無為』,不是躺平不管,是順勢而為,不拗本性。」

  話音落地,他轉身便走,一手搭在花豹子背上小道童肩頭,步履沉穩,越走越遠。

  小道童一步三回頭,眼裡全是好奇——想瞧瞧這四個生面孔接下來怎麼攪動風雲;可師父手勁極大,拽得他腳不沾地,只得踉蹌跟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