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串塌天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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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人聲剛起,趙雲出一把攥緊李觀音胳膊,猛一偏頭,當場怔住。

  早先他親眼瞧見自家龍王爺被凌山鸞死死纏住,良椿踏浪登船那刻,他立馬拖著李觀音閃身鑽進了這處密格。

  說是密格,其實也算不上多隱秘,只是久未啟用罷了。當年造這樓船,全為趙雲出他爹趙天德撐場面——那位趙家族長,脾氣烈得能燎原,出手闊綽得更叫人咋舌,江湖上提起「趙天德」三個字,沒人不豎大拇指。

  還有人嚼舌根說,趙家自打趙天德掌印就沒走下坡路,靠的不是本事,是祖墳冒青煙攢下的厚實家底。

  之所以在兩艙夾縫裡鑿出這麼個窄格,只因趙天德那時迷上茶道,偷投重金聘了個女茶師,尋個私密角落耳鬢廝磨,免得惹人非議。後來膩了,便隨手一鎖,再沒開過——誰料今日竟派上用場。

  格子雖不逼仄,可卡在兩艙之間,寬不過五尺,若不細瞅,壓根發現不了。

  方才良椿直奔舵艙,許久沒動靜,趙雲出還以為這姑娘撲了空,逕自走了。萬沒想到,她兜頭折返,一腳踹開了命門。

  趙雲初心裡直罵娘!

  九宮燕明明講得清楚:他只管擄走李觀音,攪亂良椿心神,後頭自有人牽住她手腳。

  眼下人怎麼殺到眼皮底下了?!

  良椿見母親被鉗制,血氣直衝頭頂,縱身翻進茶室。趙雲出立即將李觀音拽至身前,手臂橫勒脖頸,不必開口,威脅已如刀懸頸。

  「趙雲出,你瘋了?!」良椿止步,柳眉倒豎,聲音發顫,「放開我娘!」

  臉皮徹底撕開,趙雲出反倒穩了下來,縮在李觀音背後,眼神戒備——眼前這丫頭深淺難測,他半點不敢托大。

  他沉聲道:「紅藥,事到如今,我也不繞彎子:老寨主功參造化,早已不理俗務;兩位寨主又先後辭世。分水嶺危如累卵,唯有我趙家挺身而出,才能護它繼續漂在大江之上。否則,那些虎視眈眈的野狗,怕是要把寨子啃得骨頭都不剩!」

  「放狗屁!」良椿啐了一口,臉頰漲得通紅,「你算哪門子救星?你就是盯上我家寨子的餓狼!」

  這話像根針,扎得趙雲出啞然失聲。

  良椿往前半步,聲音更冷:「分水嶺興衰生死,輪不到你趙家指手畫腳。我們自己扛,自己走,不勞外人操刀。」

  「不勞外人?」趙雲出眼珠一轉,抓準話茬,立刻反撲,「顧天白呢?他算不算外人?他真沒惦記分水嶺?」

  「他沒有!」良椿答得斬釘截鐵。

  趙雲出冷笑一聲:「他能挑起兩位寨主火拼,難道就不想坐等收網?你憑什麼信他?」

  這話純屬胡攪蠻纏,良椿聽得愈發生厭:「你懂什麼?是我爹親自請他來的!他若存半點異心,早就不配踏進分水嶺一步……」

  你懂什麼!

  趙雲出橫槍截話,槍尖一震,寒光迸濺,「分水嶺出了這等驚天變故,且不說推舉寨主引來的明爭暗鬥,單看眼下這座水寨——肥得流油,燙手又誘人!那些盤踞多年的門閥世家,哪個不是盯著它磨牙舔刃?

  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拿什麼去擋這群餓狼撲食?

  顧天白若真來了,怕是事一了就抽身遠遁,拍拍衣袖走個乾淨,偌大寨子撂在這兒任人宰割,你又能撐起哪片天?

  紅藥,聽我的,該繡花繡花,該管帳管帳,等我趙家接手水寨,保你娘倆安安穩穩、吃穿不愁!」

  趙雲出這一席話,像塊沉石砸進良椿心裡。她並非動搖,只是初涉世事,嘴笨心慌,一時尋不到針鋒相對的詞兒。

  早被嚇破膽的李觀音顫聲插話:「紅藥,別信他!二小姐和三公子絕不是那種背信棄義的人!」

  趙雲出一把攥住李觀音後頸,將她拖到甲板前沿,忽地冷笑抬頭,聲音冷得像浸過霜:「顧天白——人到了。你先讓他把眼前這攤爛泥收拾利索!」

  良椿聞聲側首,正見一人手腳並用攀上船舷,靴底蹬著濕滑木緣,翻身躍上甲板,衣擺還沾著江風帶來的水汽。

  那自然是夏鰲假扮的。

  而目光盡頭,江面薄霧尚未散盡,十幾艘舢板、竹筏已如黑蟻般破浪而來,有的揚帆,有的揮槳,直逼樓船。

  送信的人,回來了。

  趙雲出嘴角一揚,底氣足了,也不再藏頭露尾,反手將滿臉淚痕的李觀音往前一搡,陰惻惻道:「良椿,路就擺在你腳底下——點頭,你跟你娘回寨子,照舊當你的大小姐;搖頭……可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良椿渾身發僵,下意識朝「顧天白」望去,眼神里全是茫然無措。

  剛登船的「顧天白」掃了一圈船上三人,心頭直犯嘀咕:怎麼都盯著我?可仍邁步上前,在良椿面前站定,開口卻沒頭沒尾:「九宮大人讓我來……」

  良椿眉心一擰,趙雲出眼皮一跳。

  夏鰲這副賣關子的模樣,倒真勾起了兩人興致。

  他往良椿身側一站,眯眼盯住她腰際,驟然低吼:「殺良椿!」

  話音未落,他反手抽出匕首,寒光一閃,刀尖已沒入良椿腰眼。

  天邊日頭剛掀開雲層,半張臉浮出水面,霧氣被風撕得七零八落。晨光潑灑江面,水汽蒸騰繚繞,兩岸峭壁森然挺立,青翠欲滴;

  腳下大江奔涌,浩蕩東去,確是一幅活色生香的畫卷。

  可惜,再美的景,也蓋不住白袍上猝然綻開的那朵血花。

  淺灘上,方才遠遠望見良椿登船的黑衣漢子正急急折返,邊退邊格擋,招式已顯慌亂;

  凌山鸞卻不容他喘息,拳風裹著悶響,一記比一記狠、一記比一記沉。

  拳腳交擊如暴雨敲鼓,難分高下——一邊是心神被船上牽扯、出手略滯的龍王爺,一邊是心無旁騖、拳勢如鐵的水寨堂主,數十招眨眼拆完,竟誰也奈何不了誰。

  直到船頭一聲悽厲驚呼刺破江風。

  凌山鸞猛一偏頭,只見良椿倚著船舷緩緩滑坐,背後一大片白袍迅速洇成深紅;「顧天白」手中匕首還在滴血;李觀音已瘋了似的撲過去,那一聲嘶喊,正是她喉頭迸出的。

  原來如此?夏鰲借顧天白之皮,貼身近襲,一擊斃命?

  凌山鸞倒抽一口冷氣——這人下手太毒!若再偏半寸,便是大椎要害。以這力道,自己挨上一記,怕是脊骨都要裂開,餘生只能癱在床上數蚊子。

  他不敢再分神,咬緊牙關,重新繃緊筋骨,死死盯住眼前這個越打越難纏的對手。

  樓船上,趙雲初見良椿已倒,再無威脅,隨手鬆開李觀音。那婦人哭得肝腸寸斷,連跌帶撞撲向女兒,哭聲聽得人胸口發悶。

  趙雲初扭過頭去,眼不見心不煩。平日裡他就對這位嫂嫂敬而遠之,今日更是在九宮燕逼迫下,硬著頭皮綁了她——為的,不過是那唾手可得的水寨大權。

  可眼下這一幕來得太急,他腦子嗡嗡作響,幾乎失語。直到良椿癱坐在甲板上,素白袍子浸透大片血色,而「顧天白」已拔刀暴退數丈,他才猛地回神,脫口而出:「萬萬想不到……三公子竟是九宮燕埋得最深的一顆釘子!」

  人皮面具下的夏鰲後背發涼,方才良椿那鬼魅般的身法,真真切切在他心口剜了一刀——此刻雖已得手,可指尖還在微微發顫。

  他胸口擂鼓般狂跳,臉上卻堆起熱絡笑意,拱手道:「趙公子竟是九宮大人的麾下,倒叫在下吃了一驚。」

  趙雲出眉峰一壓,毫不掩飾厭煩:「我與九宮燕不過各取所需,談不上什麼上下之分。」

  夏鰲心頭微動,嘴上只輕輕應了聲「哦」,眼裡卻早把這話當耳旁風。在他眼裡,趙雲出不過是九宮燕手中一把快刀,專為釘住良椿、攪亂寨中局勢而備。

  想到這兒,他脊梁骨又是一陣發麻——幸虧自己沒硬著頭皮跟她對著幹。否則以她這翻手為雲、覆手為血的手段,頭一個被剁掉腦袋的,怕就是自己這個最早撞破她底細的「外人」。

  昨夜那婦人摸黑尋來,話不多,字字如冰錐:「第一,天亮便引段鐵心去寨主院,把院中所見全扣在顧天白頭上;

  第二,扮成顧天白,去大江截殺良椿;第三……便是眼下這一樁。」

  起初夏鰲還懵著,直到幾個時辰前還同他談笑的大夫人,腦袋歪得離譜,眼珠暴凸、舌根外翻,死狀駭人。

  他當時腿肚子打轉,冷汗浸透裡衣,更叫他手腳發僵的,是那脖頸擰成麻花的慘相——不似頭日只拗斷山卒頸骨那般利落,這次是活生生擰轉三百六十度,臉朝後,血都沒濺開幾滴。

  他強壓著胃裡翻騰,哄著段鐵心往火坑裡跳;等段鐵心跳腳罵娘衝去找顧天白,夏鰲連半息都不願多留,轉身就奔江邊,照著吩咐辦第二樁事。

  他原也納悶:九宮燕怎敢篤定良椿必在江上?直到瞥見趙雲出挾著李觀音現身江面,他才渾身一凜,徹底服了。

  此人算盡一切變數,只許事按她心意走,不容半點脫韁。

  環環相扣,步步生寒,哪裡是謀略,分明是活閻羅布的局!

  良椿癱在船舷邊,身子軟得像斷了筋,額上汗珠滾豆似的往下砸,嘴角不受控地抽搐。李觀音跪坐在旁,哭得失了聲,兩手糊滿溫熱鮮血,想捂傷口又怕碰疼女兒,只能任血漫過素白裙裾,只剩斷續嗚咽。

  她實在想不通,自己一輩子謹小慎微,連句重話都捨不得說,怎麼偏就攤上這連串塌天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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