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最後的忍耐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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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不像家,日日提防猜忌;夫君不明不白丟了命,屍骨未寒;剛喘口氣,又遭人劫持,女兒重傷在前,出手的竟是這幾日最信得過的熟面孔。

  她望著良春煞白的臉,嘴唇張了又合,喉頭堵得發痛,終究只化作一聲哽咽。

  「沒事的,娘……爹教的本事,夠我扛這一刀。」

  良椿咬著牙撐起半邊身子,腰側傷口血如泉涌,試了三次,一次比一次虛軟,最後頹然跌回甲板。

  李觀音喉嚨發緊,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別動……紅藥,別動啊……」

  那邊,趙雲出與夏鰲早已將這對母女視作砧板魚肉,此時才慢悠悠收回目光。

  趙雲初垂眸看著良椿——那個前日還踩著竹筏追浪、笑聲清亮的姑娘,竟在短短兩日裡,硬是撐著一口氣沒倒下。

  「紅藥,別動。」他聲音依舊溫和,眼尾還彎著笑,「越掙,血流得越急。三公子這刀,挑的是血脈要道,怕是要你睜著眼,看自家水寨一點一點燒成灰。」

  「畜生!」良椿齒縫裡迸出兩個字,疼得話音發顫,只能啐出更狠的,「你個王八蛋!狗雜種!」

  趙雲出緩步上前,屈膝蹲下。

  李觀音本能地將女兒往懷裡一裹,手臂繃得死緊——明知擋不住,可護崽的念頭,比命還快。

  趙雲出對對方這般反應只微微扯了扯嘴角,早已見慣不驚,淡聲道:「我家援兵已動身趕來,你若肯走一趟寨子,去長老會上替我說幾句軟話,勸那些老骨頭別攔著老寨主閉關證道——他安安穩穩踏破天關,我清清靜靜少費手腳,豈不皆大歡喜?」

  「呸!」良椿厭餓狠狠啐出一口,身子卻猛地一顫,牽得筋骨發酸。

  她腦中霎時閃過昨夜顧天白那句冷言,「利益當頭,情分算個屁」,再抬眼盯住趙雲出這張皮笑肉不僵的臉,簡直字字扎心。

  念頭一轉,她猛地扭頭瞪向旁邊那個眼神陌生、舉止生硬的「顧天白」,咬牙切齒:「人面獸心!遲早遭天打雷劈!」

  夏鰲垂眸不語——罵的是顧天白,又不是他,權當積陰德,替人扛過這一劫。

  良椿沒接他的話茬,趙雲出也不惱。他往前踱了半步,語氣沉穩如鐵:「我是誰,你跟嫂夫人心裡都亮堂。趙雲出吐口唾沫砸個坑,說一不二。只要你穩住寨中那些刺頭,你照樣是分水嶺的大小姐,想幹啥幹啥,我絕不插手……」

  「你給我滾進黃泉里去!」良椿嘶吼出最狠的咒罵,一口鮮血噴向半空,可剛一使勁便眼前發黑,血沒濺到他衣角,倒嗆得喉頭一甜,鮮血順著下頜蜿蜒而下,在前襟洇開三兩團暗紅梅花。

  「你不得好死!」

  詛咒聲虛浮無力,像風裡將熄的殘燭。

  他不再多看這對癱軟在地的母女一眼,徑直走向船尾,一手搭上濕漉漉的船舷,目光投向遠處水霧深處——那裡已浮出七八點影子,正迅速漲成拳頭大小的舢板與竹筏。

  「很快,趙家精銳就將壓境。今日過後,大江之上,再無良氏立足之地。」

  他旋身望向「顧天白」,眉宇間儘是志得意滿:「三公子,昨午那樁提議,不如再掂量掂量?」

  夏鰲一怔,面上茫然未消,眉頭不自覺擰緊。

  趙雲出卻誤以為他在盤算,索性再添一把火,朗聲笑道:「只要助我除掉九宮燕,分水嶺改姓趙之後,此前所諾,一字不改;往後趙家甘為顧氏前驅,唯命是從!」話音未落,竟真拱手長揖,姿態低得近乎諂媚。

  三人俱是一愣。

  誰都不是糊塗蛋——趙雲出這話,臉皮厚得能擋刀箭,抱大腿抱出了理直氣壯的底氣。

  良椿又啐一口:「厚顏無恥!」

  趙雲連眼皮都沒抬。

  夏鰲卻心頭微震:果然,九宮燕再度料敵機先,把每一步都釘進了掌心。

  他略一遲疑,落在趙雲出眼中,又成了動搖的徵兆。趙雲出立時上前兩步,壓低嗓音煽風點火:「三公子,您可得想清楚——九宮燕終究是外人,倭胬素來翻臉比翻書還快,信她?怕是棺材板都壓不住變數。不如咱倆聯手:你專對付她,其餘亂局,我來收拾。長老會那邊早有安排,家父已請來幾位隱世高手壓陣;良中庭眼下修為跌損,不敢妄涉塵世,更不足為慮。」

  越說越亢奮,他逼近半步,聲音陡然發狠:「三公子,莫忘了你與良家那筆血債!咱們若聯手推倒分水嶺,還有誰敢在你面前嚼半句舌根?!」


  夏鰲斜睨著他,神情似在反覆掂量,片刻後忽而一笑,慢悠悠道:「可九宮大人許我的,比你多多了。」

  趙雲初一愣,臉上血色頓失。

  夏鰲笑意不減,麵皮上那層假笑紋絲不動:「她說,只要辦妥三件事,寨主之位,便是我的。如今只剩最後一件——等我回山復命,坐上那把虎皮交椅,何須跟你分一杯羹?」

  趙雲出愕然張嘴,喉結上下滾動。

  夏鰲不緊不慢補了一句:「況且,我壓根不會跟你聯手。你可知今兒這一出,從良大小姐駕舟尋你,到你邀我共謀九宮燕……全在她算計之中。」

  他湊近半寸,盯著趙雲出額角滲出的冷汗,輕聲道:「這般手段,我哪敢跟她掰手腕?」

  趙雲出臉色驟白,嘴唇翕動,只擠出一個字:「……啊?」

  夏鰲冷笑道:「等辦完這樁事,我即刻返寨——屆時坐享其成,何須親自動手?」

  話音未落,他——或者說「顧天白」——腕子一翻,銀芒暴起,匕首如毒蛇吐信,狠狠楔入趙雲出小腹。

  良椿與李觀音失聲尖叫,趙雲出瞳孔驟縮,臉上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駭然。夏鰲卻面無波瀾,一下、又一下,刀鋒反覆攪動,小腹皮肉翻卷,血漿噴濺。

  「這,便是第三樁事——沙你。」

  溫熱的血飛速抽離軀幹,不過三息之間,趙雲出已覺四肢發僵、骨髓生寒;氣海空蕩如廢井,經脈里再尋不到一絲氣機流轉。

  他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竟是:可惜這一身修為,連拔劍的機會都沒撈著。

  念頭尚未落地,夏鰲獰笑著抽刀,反手一搡,將死死攥住他手腕的趙雲出掀翻在地,旋即飛起一腳踹中胸膛。他甩了甩滿手黏膩鮮血,朝母女二人扯出一抹冰碴似的笑:「大小姐,對不住了——不留活口,戲才唱得真。」

  他緩步逼近,腳步放得極輕,眼神卻繃得極緊——生怕良椿尚有餘力反撲,怕偷雞不成,反把命搭進去。

  腰眼那道舊傷果然如趙雲出所言,不致命,卻足以釘住人半炷香功夫,叫人動彈不得。

  他居高俯視,唇角斜挑:「讓你們親眼瞧個明白,才好接著演下去。哼……二夫人嘛,倒還能多喘幾日。」

  得意忘形之際,他竟忘了那句老話——小人得志,話多必漏。

  「大小姐,記牢這張臉,黃泉路上,可別認錯了人。」

  話音未落,他猛地拽開李觀音,匕首寒光一閃,直搠心口!

  李觀音喉頭剛擠出半聲驚叫,一道雷霆般的斷喝劈空而至,震得人耳膜嗡鳴、心膽俱裂——

  「我看誰敢!」

  人影似自九天墜落,轟然砸在樓船甲板之上。

  整艘船猛地下沉三尺三寸。

  靠在船舷邊的良椿反應最快,側頭一瞥,只見樓船側後方江面上,一人踏竹排、執長篙,刀懸腰畔,疾掠如電。

  竹篙一點,破浪生風;再點,人已騰空!

  十數丈距離倏忽而至,竹篙連擊水面,身形激射如弩矢,人未臨前,鋼刀已先至——嗡一聲顫鳴,深深釘入夏鰲腳前木板!

  下一瞬,樓船劇烈搖晃,那人挾萬鈞之勢轟然落地,五指如鐵鉗扣住夏鰲咽喉,狠狠摜向甲板!

  木板應聲炸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開來。那人毫不遲滯,抬腿橫掃,夏鰲如斷線紙鳶般撞上船舷,「咚」一聲悶響,鮮血狂噴,蜷作一團,痛得涕淚橫流,幾近昏厥。

  良椿看清來人面容,眼珠幾乎凸出眶外,舌頭打結:「夜……顧天白?!」

  李觀音也忘了哭,怔怔盯著眼前兩張一模一樣的臉,滿臉錯愕。

  夏鰲掙扎著眯起眼,待看清那人是誰,渾身血液瞬間凍住。

  不是說好了拖住他嗎?!

  這回他不是疼哭,是急哭。

  來者正是顧天白,雙目赤裂,眉骨怒張,殺意如沸水翻騰,灼得人不敢直視。

  ……

  ……

  再說水寨後院那座徽式小院裡,段鐵心剛問出那句話,顧遐邇背後立著的九宮燕便心頭一沉——事情,怕是脫了韁。

  更讓她猝不及防的是:顧遐邇明明被自己制住,竟還敢這般硬氣?莫非真不怕她當場取他性命?


  念頭剛起,九宮燕五指驟然收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帶刃:「再囉嗦一句,休怪我翻臉!」

  顧遐邇悶哼一聲,痛得皺眉,這聲輕哼,卻引得天井裡兩人齊齊抬眼。

  顧天白目光掃過姐姐神情,眸底寒光如刀鋒出鞘,一閃即沒;肩頭微不可察地一沉,掌中鋼刀無聲抬起半寸。

  九宮燕亦繃緊神經,見他動作,立刻後撤半步,將顧遐邇牢牢擋在身前。

  習武之人的眼力本就銳利如刀,這細微到幾乎難以捕捉的舉動,仍被段鐵心敏銳地盯在眼裡,心頭頓時一沉,眉頭悄然鎖緊。

  照理說,他們不該是一條船上的人嗎?怎麼反倒劍拔弩張,彼此盯死了對方?

  九宮燕再度開口,聲音清脆如冰珠墜玉盤:「殺了他。」

  這次再無半分含糊——目光直刺顧天白,又朝段鐵心略略頷首,動作乾脆利落。

  毫不遮掩。

  緊接著,她擱在顧遐邇肩頭的手指微微一壓,指尖緩緩收緊。

  意思已如刀鋒出鞘,凜冽分明。

  「再多一句廢話,我可真要動怒了。」

  她唇角彎著,笑意溫軟,可那張覆在臉上的良春皮囊,此刻卻泛著令人作嘔的僵冷。

  「九宮燕,到此為止。」顧天白嗓音低啞,強行壓住翻湧的怒意,可尾音里那一絲不易察覺的震顫,早已泄露了底線被撕開的裂口——用顧遐邇當人質,已是觸到了他最後的忍耐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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