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跟你有什麼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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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前幾步,屍橫遍地:一人頭骨盡裂,面目全非;一人斷腿反折,搭在肩頭,扭曲如鬼畫;一人腸腑傾瀉一地,黏膩發亮;還有一具屍身朝天仰臥,面孔卻詭異地翻向背後。

  四周濃妝艷抹、衣衫單薄的女子尖叫奔逃,膽大的躲在門後指指點點,七嘴八舌猜著顧家三郎為何下手如此狠絕。

  幾個消息靈通的混混怕是早聽到了風聲——說是顧家未過門的媳婦遭馬賊凌辱,引得眾人紛紛揣測,究竟是坊間傳得沸沸揚揚的童養媳,還是自西域而來的樓蘭姑娘?

  可這些,此刻都已無關緊要。

  又一聲悽厲慘嚎撕裂長空——一人脖頸插著那根木棍,鮮血噴濺如泉。

  這一次,再無人敢張望,只剩撕心裂肺的尖叫,在窄巷間來回撞盪。

  朱雀門城樓上,巡弋而過的千牛衛視若無睹。老者撫須而笑:「既為護自家女人,那便換一個說法。」

  御氣千里,足下山嶽挪移、滄海翻覆,日升月落不過一瞬。黃土壘就的小鎮烈焰騰空,映紅半邊天幕。

  有少年浴血而戰,在數十騎馬賊間騰挪閃躍,身形如電。

  手中鋼刀寒光暴漲,劈、斬、挑、抹,無一虛招——人觸即亡,馬遇即倒。地上血匯成溪,黃沙浸透成褐,踩一腳便陷半寸。

  已有馬賊肝膽俱裂,策馬瘋逃,只想衝出鎮口活命,卻在唯一出口處,被埋伏已久的弩手一箭貫顱,墜馬斃命。

  暗處立著個鐵塔似的甲士,兜鍪下目光灼灼,壓低嗓門問身旁那位油光滿面的中年人:「還要砍?這才兩天,已是第三撥人了,四十多條命啊!」

  那中年男人雖裹著厚裘,卻額角沁汗、手心發潮,聲音抖得厲害,偏還硬撐著腔調:「你婆娘瘋了,你倒舒坦?」

  頭戴攢尖兜鍪、肩綴游騎將軍銅章的漢子重重一嘆,目光掃過屍橫遍地的校場,眉峰緊鎖。

  顧天白身側的老者也抿直了唇線,臉上再不見半分笑意,只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冷嗤:「不愧是高門大戶,彎彎繞繞比腸子還密。那就——再試一試。」

  袍袖翻卷,風雲驟變。

  守捉舊城軍營上空,一道刀光撕裂長夜,如巨斧劈開混沌,烏雲被生生絞碎翻湧,仿佛蒼穹裂開一道橫貫天穹的血口,整片天地都在震顫。

  有少年背負少女,借刀勢騰空而起,一刀貫胸——那人胸膛炸開碗大窟窿,五臟隱約可見,人已不成人形。

  四周那些常年刀口舔血的亡命徒,斷臂殘肢見得多了,深可見骨的刀口也習以為常,甚至身首分離的慘狀也咬牙扛過。

  可這般當胸洞穿、血肉迸濺、胸口豁開偌大空洞的場面,卻是頭一回撞見,駭得魂飛魄散!

  膽氣盡喪,馬賊們轟然潰散,幾個膽小的當場嘔出酸水,巷子裡腥氣沖天,亂作一團。

  方才還倚牆靜觀的老者,此刻眉心擰成死結,再無半分從容。他不發一言,袍袖猛然一揚,吐出二字:「再來。」

  白雲聚散,滄海桑田,日頭躍出海平線,光灑萬里,海天相接處泛起金鱗。

  登州碼頭咸風撲面,風裡裹著海水的腥,還混著一絲鐵鏽般的血腥氣。

  少年半拖半扶著比自己高出一頭的漢子,在窄巷間疾行。身後十餘丈外,六七條黑影呈弧形逼來,苦無反握,手裏劍藏於掌心內扣——分明是扶瀛來的殺手。

  小巷盡頭,便是登州主街。按理說,人多眼雜之處,這些異邦刺客最是忌諱動手,怕惹來官府圍剿。

  可少年卻忽然駐足,不再奔逃。

  他早盤算好了:那高大漢子腹上傷口不斷滲血,玄色大氅早已濕透成絳紫;

  肩頭血浸透衣衫,順著手臂淌下,一滴滴砸在青石板上,又順著竹竿滑落,在地面拖出蜿蜒紅痕。

  這傷看著不致命,可再顛簸奔走,失血過多,怕是撐不到天亮。

  望火樓頂,兩鬢如霜的老者俯視巷中動靜,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和歌使,恕我多句嘴——您這是招惹了哪路狠角色?竟能一路追殺進我大周境內?莫不是殺父之仇、奪妻之恨?」少年拄刀喘息,鋼刃深深釘入石縫。

  旁邊漢子苦笑,牽動腹部傷口,頓時齜牙咧嘴,兩道斜貫雙眼的舊疤隨之抽動,更添幾分兇悍。

  他倒抽一口冷氣,語氣疲憊:「這些年南北廝殺,結下的梁子數都數不清。夜大人這話,就別打趣了。」


  說的是大周官話,卻字字滯重,像咬著砂礫說話。

  少年渾不在意,笑嘻嘻補了一句:「難為您這雙瞎眼,千里迢迢摸到咱這兒來。貴國天王,倒真信得過您。」

  「夜大人,眼下是不是先想想怎麼脫身?」和歌使額角青筋直跳,聲音發虛,「再拖下去,我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少年壓根沒看那群步步逼近的黑衣人,扶著他靠牆坐下,依舊懶散帶笑:「你們扶瀛人就是事兒多,什麼氣啊術啊分得那麼清。

  就您這副身子骨,在我們大周,怕是要被笑掉大牙。」

  話戳到痛處,漢子臉色一沉:「夜大人若再……」

  「哎喲,說兩句就急了?」少年笑著截住話頭,伸手便去抽他懷中那根染血竹竿,「您歇著,這竹劍——借我耍耍。」

  不等應允,竹竿已到手中。漢子被扯動傷口,喉頭一哽,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刀!」高大漢子氣得嗓門發顫,眼前這少年從見面起就陰陽怪氣、句句帶刺,早把他磨得腦仁生疼。

  他親眼見過少年動作——指尖一旋,竹節應聲裂開,抽出一柄細如柳葉、寒光凜凜的窄刃。

  「久仰扶瀛鑄刀宗師信天閎,耗盡畢生心血淬鍊神兵十一把,號為『無上大業物十一工』。

  尤以這柄寬不過兩指的白刃『竹君子』為魁首:身似新篁,刃若霜雪,削鐵如泥,吹毛斷髮——當之無愧,十一工之首。」

  話音未落,那原本恨得牙癢的高大漢子竟破天荒咧了下嘴,眉梢都鬆動了幾分。

  少年右手橫鋼刀,左手挽狹刃,一步踏出,直面巷口那幾個黑巾蒙面的身影。

  「你們真當我在逃?錯了。這裡是大周,動手之前,我得先護住街坊四鄰不受驚擾。」

  「這般太平盛世,豈容宵小之徒撒野?」

  「既然來了,就別想著囫圇出去。」

  話音炸開的剎那,一股灼烈氣浪轟然騰起,卷得青磚縫裡塵土翻飛,檐角枯葉打著旋兒撞上牆頭。

  「瞧見沒?我才剛通明境,這氣勢可比你們扶瀛那套劍氣流霸道多了——給你們提鞋,還嫌你們手指頭太粗,硌手!」

  剛對他稍有改觀的高大漢子頓時胸口一悶,差點背過氣去:大周有句老話怎麼說來著?

  東南狗腿子、西北賤皮子,加一塊兒都趕不上京城這群碎嘴子!

  連望火樓上那位白髮老者也忍不住笑出聲,啐了句「臭小子」,眼角皺紋都舒展開了。

  「總算不為女人那些爛桃花打轉了。」老者袍袖輕揚,「再演一出。」

  光陰流轉,四季輪替。

  仍是京城,地點換作了醴泉坊。

  大周承前朝餘烈,百年休養,國勢如日中天,四海歸心,萬國來朝。為彰大國氣度,先皇特辟一坊,敕建精舍雅居,專供外邦使節棲身——

  便是醴泉坊。

  眼下這座剛換上「扶瀛」匾額才幾個月的深宅,對這位在京城赫赫有名的少年,守衛們全當沒看見。

  常言道男孩七歲八歲討人嫌,可在這座城裡住了十年的百姓心裡,這少年早把「討嫌」二字刻進了骨子裡。

  沒辦法——家世煊赫不說,連宮裡幾位跺跺腳震三震的老祖宗,都把他當心尖肉寵著,縱著他、慣著他、由著他橫著走。

  「和歌忘憂,我說你不能走就不能走!偏不聽?就你們那套劍氣流,身子骨虛得連瘸腿狗都攆不上,一出城門准被人圍毆成豬頭!不是對手太強,是你們太菜!」

  廳堂里,盲眼的高大漢子正擰著眉嘆氣,對這聒噪少年,這一個月來向來是能躲就躲。可這是人家地盤,自己這邊但凡咳嗽一聲,那少年立馬就能聞風而至,煩得他太陽穴直跳。

  煩的還不止這一樁——自打離京,一路遇襲,全是本國派來的殺手,且清一色專克劍氣流的實刀術高手。

  幕後之人,心思之縝密、手段之毒辣,可見一斑。

  這次更絕,在大周天子腳下就敢公然行刺!使團本就人丁單薄,當場折損近半,只得灰頭土臉撤回。誰料前腳剛踏進門檻,後腳少年就跟了進來,張口就是一頓扎心挖苦。

  「聽我的,搬我家去!我給你請高人,把你們扶瀛那吵了一百多年的氣術之爭,直接給你揉成一團!」

  「跟你說,我認識的高手多如牛毛——我爹、我爺爺,那都是頂頂拔尖的!」

  少年豎起拇指,忽想起對方目不能視,忙補了句:「天下第一!」

  被喚作和歌忘憂的高大漢子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不信?我爺爺以前幹啥的你知道不?江湖上找不出第二個對手!要不是他總惦記著加官進爵,五百年來頭一個飛升登仙的,早該是他了!」

  早暗中打聽過這位異姓王的底細,高大漢子冷笑反嗆:「那是王爺的本事,跟你有什麼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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