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血珠連成紅線
緊隨其後的是井家井現天——外家腿功登峰造極，傳聞曾一腳踹裂百斤青石獅。
一身藏藍短打的年輕人剛踏前半步，顧天白已迎腿而上，以腿破腿、以力制力。
一記硬撼之後，井現天踉蹌倒退，而顧天白衣袍獵獵，氣勢如虹。
這種專挑對方最得意的功夫硬碰硬的打法，壓的不只是筋骨，更是心氣——打得對方心頭髮虛，自己反倒越戰越酣。
再就是與顧天白早有嫌隙的寧家。
這次怕是存了落井下石的心思，竟派出兩人齊上：年長些的寧謂，被族中寄望有望突破九轉關隘；
年少些的寧澎，年紀不大，卻已是寧家硬氣功第一人——「寧家靠硬氣立世，寧澎憑硬氣稱雄」。
二人一明一暗，一個正面強攻，一個伺機突襲，招招不留餘地，逼得顧天白不得不頻頻分神應對。
他一邊招架俞家、井家連綿不絕的猛攻，一邊還得騰出大半心神，防著寧家這對鐵疙瘩似的兄弟——拳頭砸上去，只覺像捶在浸水青磚上，沉悶、滯澀、毫無迴響。
還有姚家姚苔，實屬被形勢裹挾而來。
姚家修的是刀劍錯雜的詭譎路子，與顧家素無深交，同朝廷之間也牽扯不斷。
礙於情面不得不來，他左手劍、右手刀，招式多取守勢，可每擋一擊、每卸一招，幾乎都在替其餘三家卸去顧天白的攻勢。
唯獨場中那抹白衣，岳白雉，靜靜立在遠處山石旁，像一彎未染塵的月光。
她本是岳家內定的下任家主，此刻急得眼眶泛紅，淚珠在睫上顫巍巍打轉。
顧天白起初與她說話時，趁她心神微松，迅疾封了她兩處大穴——那一瞬，心意早已昭然若揭。
畢竟自小訂下的親事，父母之命烙在骨子裡。他不想、也不願，真對她拔刀相向。
她本是想勸自家夫君收手罷斗，誰料手腳被縛、喉間被鎖，連一聲「住手」都發不出來，急得身子微微發抖。
顧天白越打越沉，呼吸漸重，額角青筋隱現。
形勢迫人，他猛地引動丹田氣機，周身筋絡嗡鳴。
同齡人中雖屬翹楚，可他還不至於狂妄到以為赤手能敵五雙拳腳。
一味硬撐，那是莽夫所為；此刻唯有放開手腳，速戰速決。
拖得越久，對方五人哪怕各懷心思，體力也會隨時間流逝而衰減——可他一人鏖戰至今，早已是強弩之末。
要知道，這一夜他根本沒合過眼，奔襲京陲各處，連挑兩處重地。
先前在莫家、良家，靠的是出其不意、一擊制勝；
如今對手個個有備而來，哪個不是各自家族千挑萬選、傾盡心血打磨出來的頂尖人物？
這些家族或許算不上大周最煊赫的世家，但能在京陲這片拱衛皇城的險要之地穩坐席位，哪一個背後沒有數十年積攢的根基？
哪一家不是押上全部指望，把天賦最好的子弟當成孤注一擲的棋子，只盼有朝一日，借一人之運，托起整個門楣再上層樓？
才交手三兩個回合，顧天白便嗅到了濃烈的殺機。
拳風越疾，壓力越沉；招式越密，喘息越難。彼此相較，他明顯落了下風，卻在絕境中猛然撕開一條生路——丹田轟然炸開，真氣如狂龍出淵，奔涌提速，撕扯經脈，灼燒骨髓。
就在此刻，兩鬢霜染的老者抬掌輕送，場外凝神觀戰的顧天白，與場中浴血搏命的那個自己，驟然重疊、合流。
氣勢層層拔高，仿佛千丈高壩轟然決口，洪流倒灌；
又似萬頃雲海驟然傾瀉，氣浪翻卷咆哮，四周空氣被硬生生擰緊、壓塌，竟似化作有形之物，自九天垂落，重重砸向大地。
天地為之一震，山嶽亦為之失聲。
為求一擊定乾坤，顧天白招招強攻，式式壓境，連環疊打，疊加的不止是力道，更是扶搖直上、刺破蒼穹的凌厲鋒芒。
鼓盪的不止是瀕臨崩裂的筋絡，更是周遭奔涌如瀑、飛墜千仞的狂暴氣流。
身陷其中的五位五大家族俊傑，頓時如臨颶風中心——雖不明其所以然，卻清清楚楚感知到那駭人威壓，正從那位拳拳見血、招招斷魂的顧家三郎身上滾滾而出。
這般滔天氣勢，落在他們眼裡，已不亞於泰山崩於眼前，面不改色？純屬痴人說夢。
可那氣息，還在瘋漲。
眼見山間薄霧被硬生生壓成灰白絮團，凝滯懸停，五位肩負家族厚望的年輕人心頭一凜，豁然徹悟——
這是孤注一擲！
別人眼中的亡命打法，在顧天白手中卻是呼吸之間、進退之隙的精密算計：收手如鷹斂翼，撤步似蛇縮身，借著朝陽初升時最精純的天地靈氣，將每一縷新生勁力反覆疊加、淬鍊、提純。
而那個被老者一掌推入三年前戰局的顧天白，雖四肢僵滯、發力不暢，卻隔著時光回望，愕然發現——當年那個自己，竟瘋得如此徹底。
這哪還是背水一戰？分明是拿命當柴火，一把火燒穿生死關！
此刻的顧天白，終於讀懂了當年的心魔。
被至親至信之人捅刀的滋味，豈止是痛？那是心口結痂、血肉生鏽，執念早已蝕骨，只差一步，便是走火入魔。
「破境！」
年歲最長、見識最廣的寧謂失聲驚叫。
其餘幾人更是目瞪口呆——破境之說，他們只在野史殘卷里瞥過隻言片語；家族耗盡心血搜羅來的所謂頂尖功法，不過循序漸進、穩紮穩打；
那些傳說中可遇不可求的絕世秘典，也從未提及這般逆天而行的躍遷之法。如今活生生撞見，誰不心神俱震？
姚苔手中刀劍早失了爭勝之心，雙刃交叉護胸，身形如離弦之箭暴退——本就是被逼而來，眼下又攪進一位九轉境老怪物的生死局，他可不想把命搭在這兒。
俞秧禾反應更快，耳朵剛聽見「破境」二字，腳尖已猛點地面，騰空縱躍近丈，幾個閃身便抽身戰圈之外。
井現天見狀，哪還敢硬撐？立刻生出退意——五個人扛壓尚且吃力，剩下三個？那不是找死？
唯有寧家兄弟，殺紅了眼，渾然不覺退路。
寧謂雖體格魁梧、性情持重，卻架不住弟弟出手如毒蠍撲食，招招不留餘地，只得咬牙硬頂，邊擋邊尋脫身之機。
這等吞吐天地、顛倒陰陽的氣機流轉，瞬息萬變，詭譎難測。
下一拳轟中寧澎胸口的同時，寧澎肘尖已如鐵錘般撞上顧天白天靈——
腦海嗡然炸裂，三年後的顧天白如斷線紙鳶，被一股無形巨力狠狠拽離戰場，踉蹌騰空，旋即俯瞰而下：三年前的自己腳下大地震顫，塵煙裹著晨霧翻騰衝天，天地混沌，萬物失色。
雙鬢斑白的老者隔空一攝，顧天白便如落葉般被吸回身側；隨即足尖輕點，身形掠地而起，幾個起落，已遠在百丈之外。
顧天白神色沉靜，目光未亂，任由擺布，只微微側首，盯著老者，靜候發問。
果然不出所料，老者倏然止步，目光投向那座已隱入雲靄的山頂——峰頂霧氣翻湧，人影晃動，面目難辨。他緩聲道：「武夫修氣，只道九轉天象是一層境界，卻不知天象在先、九轉在後，自有其理。若真能參透此節，便豁然開朗。」
他轉向那個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的年輕人，語氣微沉卻含讚許：「天象九轉，如登高階，一轉固本，再轉開竅，直至登堂入室，方知其中千變萬瓦、玄機暗藏。好！當真是一門上乘心法。」
話音稍頓，他竟輕輕一嘆。誰能想到，這張總噙著暖意笑意的臉，也會浮起一絲倦色？
他望向遠處漸漸散盡的煙塵。東方破曉，初陽躍出山脊，金光如刃，劈開薄霧。場中滿目瘡痍，廝殺未歇，卻已近尾聲。
潰的潰，遁的遁，唯余兩人招式散亂，拳腳失章，只剩本能搏命。
老者忽問：「你可曾後悔？」
顧天白僵立如偶，目光掠過老者面龐——心底早已隱隱勾勒出此人身份，不敢斷言，卻也差不了幾分。
老者一眼看穿他心思，朗聲而笑：「我問你悔不悔，你倒先琢磨起我是誰來？不如回溯二十三載光陰，再去看看當年那個少年，是否真會為今日所行，咬牙切齒。」
話音未落，袍袖翻卷，天地驟暗又明——萬物如炭火迸濺的星屑，絢爛奪目，卻眨眼成空。
晝夜輪轉，山河易貌，是非功過，不過彈指一揮。
「不如歸去！」
這座令四夷震服、萬民仰止的宮城，顧天白熟得閉眼都能描出每道宮牆的走向。
幼時進出如家常便飯，身為異姓王府公子，他是除內侍、宮娥及金吾、千牛兩衛之外，最踏遍宮禁內外的外姓人。
可他從未想過，有一日會立於外城九丈高的朱雀門城樓之上，俯視腳下這座車馬喧闐的西亳城。
更未曾想過，是站在朱雀門樓里，憑欄遠眺。
朱雀大道照例封禁，五十丈御道筆直如尺，一頭扎進宮城腹地，一頭延至明德門外，如血脈貫通大周中樞，遙控八荒九州。
縱橫街巷如棋枰經緯，將近乎方正的城池切得整整齊齊，塊塊分明，恰似黑白子落於棋盤，靜伏於天地之間。
御道中分巨城，東西各列五十四坊，市井鼎沸，人潮不息，尤以東西兩市為甚，摩肩接踵，喧聲震耳。
所謂盛世，大抵如此。
可盛世之下，青天白日，被紅綢粉帳、燈影酒香裹得密不透風的平康里，卻已血氣翻湧。
數名西域裝束的漢子狂奔穿巷，靴底颳起碎石，只為甩掉身後那個緊咬不放的年輕人。
年輕人渾身是血，手握一根臨時撿來的木棍——斷口嶙峋，鋸齒般殘差，一路拖行，血珠連成紅線，腥氣撲鼻。
一身藏藍短打的年輕人剛踏前半步，顧天白已迎腿而上，以腿破腿、以力制力。
一記硬撼之後，井現天踉蹌倒退，而顧天白衣袍獵獵，氣勢如虹。
這種專挑對方最得意的功夫硬碰硬的打法，壓的不只是筋骨，更是心氣——打得對方心頭髮虛，自己反倒越戰越酣。
再就是與顧天白早有嫌隙的寧家。
這次怕是存了落井下石的心思，竟派出兩人齊上：年長些的寧謂，被族中寄望有望突破九轉關隘；
年少些的寧澎，年紀不大，卻已是寧家硬氣功第一人——「寧家靠硬氣立世，寧澎憑硬氣稱雄」。
二人一明一暗，一個正面強攻，一個伺機突襲，招招不留餘地，逼得顧天白不得不頻頻分神應對。
他一邊招架俞家、井家連綿不絕的猛攻，一邊還得騰出大半心神，防著寧家這對鐵疙瘩似的兄弟——拳頭砸上去，只覺像捶在浸水青磚上，沉悶、滯澀、毫無迴響。
還有姚家姚苔，實屬被形勢裹挾而來。
姚家修的是刀劍錯雜的詭譎路子，與顧家素無深交，同朝廷之間也牽扯不斷。
礙於情面不得不來，他左手劍、右手刀，招式多取守勢，可每擋一擊、每卸一招，幾乎都在替其餘三家卸去顧天白的攻勢。
唯獨場中那抹白衣，岳白雉，靜靜立在遠處山石旁，像一彎未染塵的月光。
她本是岳家內定的下任家主，此刻急得眼眶泛紅，淚珠在睫上顫巍巍打轉。
顧天白起初與她說話時，趁她心神微松，迅疾封了她兩處大穴——那一瞬，心意早已昭然若揭。
畢竟自小訂下的親事，父母之命烙在骨子裡。他不想、也不願，真對她拔刀相向。
她本是想勸自家夫君收手罷斗，誰料手腳被縛、喉間被鎖，連一聲「住手」都發不出來，急得身子微微發抖。
顧天白越打越沉，呼吸漸重，額角青筋隱現。
形勢迫人，他猛地引動丹田氣機，周身筋絡嗡鳴。
同齡人中雖屬翹楚，可他還不至於狂妄到以為赤手能敵五雙拳腳。
一味硬撐，那是莽夫所為；此刻唯有放開手腳，速戰速決。
拖得越久，對方五人哪怕各懷心思，體力也會隨時間流逝而衰減——可他一人鏖戰至今，早已是強弩之末。
要知道，這一夜他根本沒合過眼，奔襲京陲各處，連挑兩處重地。
先前在莫家、良家，靠的是出其不意、一擊制勝；
如今對手個個有備而來，哪個不是各自家族千挑萬選、傾盡心血打磨出來的頂尖人物？
這些家族或許算不上大周最煊赫的世家，但能在京陲這片拱衛皇城的險要之地穩坐席位，哪一個背後沒有數十年積攢的根基？
哪一家不是押上全部指望，把天賦最好的子弟當成孤注一擲的棋子，只盼有朝一日，借一人之運，托起整個門楣再上層樓？
才交手三兩個回合，顧天白便嗅到了濃烈的殺機。
拳風越疾，壓力越沉；招式越密，喘息越難。彼此相較，他明顯落了下風，卻在絕境中猛然撕開一條生路——丹田轟然炸開，真氣如狂龍出淵，奔涌提速，撕扯經脈，灼燒骨髓。
就在此刻，兩鬢霜染的老者抬掌輕送，場外凝神觀戰的顧天白，與場中浴血搏命的那個自己，驟然重疊、合流。
氣勢層層拔高，仿佛千丈高壩轟然決口，洪流倒灌；
又似萬頃雲海驟然傾瀉，氣浪翻卷咆哮，四周空氣被硬生生擰緊、壓塌，竟似化作有形之物，自九天垂落，重重砸向大地。
天地為之一震，山嶽亦為之失聲。
為求一擊定乾坤，顧天白招招強攻，式式壓境，連環疊打，疊加的不止是力道，更是扶搖直上、刺破蒼穹的凌厲鋒芒。
鼓盪的不止是瀕臨崩裂的筋絡，更是周遭奔涌如瀑、飛墜千仞的狂暴氣流。
身陷其中的五位五大家族俊傑，頓時如臨颶風中心——雖不明其所以然，卻清清楚楚感知到那駭人威壓，正從那位拳拳見血、招招斷魂的顧家三郎身上滾滾而出。
這般滔天氣勢，落在他們眼裡，已不亞於泰山崩於眼前，面不改色？純屬痴人說夢。
可那氣息，還在瘋漲。
眼見山間薄霧被硬生生壓成灰白絮團，凝滯懸停，五位肩負家族厚望的年輕人心頭一凜，豁然徹悟——
這是孤注一擲！
別人眼中的亡命打法，在顧天白手中卻是呼吸之間、進退之隙的精密算計：收手如鷹斂翼，撤步似蛇縮身，借著朝陽初升時最精純的天地靈氣，將每一縷新生勁力反覆疊加、淬鍊、提純。
而那個被老者一掌推入三年前戰局的顧天白，雖四肢僵滯、發力不暢，卻隔著時光回望，愕然發現——當年那個自己，竟瘋得如此徹底。
這哪還是背水一戰？分明是拿命當柴火，一把火燒穿生死關！
此刻的顧天白，終於讀懂了當年的心魔。
被至親至信之人捅刀的滋味，豈止是痛？那是心口結痂、血肉生鏽，執念早已蝕骨，只差一步，便是走火入魔。
「破境！」
年歲最長、見識最廣的寧謂失聲驚叫。
其餘幾人更是目瞪口呆——破境之說，他們只在野史殘卷里瞥過隻言片語；家族耗盡心血搜羅來的所謂頂尖功法，不過循序漸進、穩紮穩打；
那些傳說中可遇不可求的絕世秘典，也從未提及這般逆天而行的躍遷之法。如今活生生撞見，誰不心神俱震？
姚苔手中刀劍早失了爭勝之心，雙刃交叉護胸，身形如離弦之箭暴退——本就是被逼而來，眼下又攪進一位九轉境老怪物的生死局，他可不想把命搭在這兒。
俞秧禾反應更快，耳朵剛聽見「破境」二字，腳尖已猛點地面，騰空縱躍近丈，幾個閃身便抽身戰圈之外。
井現天見狀，哪還敢硬撐？立刻生出退意——五個人扛壓尚且吃力，剩下三個？那不是找死？
唯有寧家兄弟，殺紅了眼，渾然不覺退路。
寧謂雖體格魁梧、性情持重，卻架不住弟弟出手如毒蠍撲食，招招不留餘地，只得咬牙硬頂，邊擋邊尋脫身之機。
這等吞吐天地、顛倒陰陽的氣機流轉，瞬息萬變，詭譎難測。
下一拳轟中寧澎胸口的同時，寧澎肘尖已如鐵錘般撞上顧天白天靈——
腦海嗡然炸裂，三年後的顧天白如斷線紙鳶，被一股無形巨力狠狠拽離戰場，踉蹌騰空，旋即俯瞰而下：三年前的自己腳下大地震顫，塵煙裹著晨霧翻騰衝天，天地混沌，萬物失色。
雙鬢斑白的老者隔空一攝，顧天白便如落葉般被吸回身側；隨即足尖輕點，身形掠地而起，幾個起落，已遠在百丈之外。
顧天白神色沉靜，目光未亂，任由擺布，只微微側首，盯著老者，靜候發問。
果然不出所料，老者倏然止步，目光投向那座已隱入雲靄的山頂——峰頂霧氣翻湧，人影晃動，面目難辨。他緩聲道：「武夫修氣，只道九轉天象是一層境界，卻不知天象在先、九轉在後，自有其理。若真能參透此節，便豁然開朗。」
他轉向那個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的年輕人，語氣微沉卻含讚許：「天象九轉，如登高階，一轉固本，再轉開竅，直至登堂入室，方知其中千變萬瓦、玄機暗藏。好！當真是一門上乘心法。」
話音稍頓，他竟輕輕一嘆。誰能想到，這張總噙著暖意笑意的臉，也會浮起一絲倦色？
他望向遠處漸漸散盡的煙塵。東方破曉，初陽躍出山脊，金光如刃，劈開薄霧。場中滿目瘡痍，廝殺未歇，卻已近尾聲。
潰的潰，遁的遁，唯余兩人招式散亂，拳腳失章，只剩本能搏命。
老者忽問：「你可曾後悔？」
顧天白僵立如偶，目光掠過老者面龐——心底早已隱隱勾勒出此人身份，不敢斷言，卻也差不了幾分。
老者一眼看穿他心思，朗聲而笑：「我問你悔不悔，你倒先琢磨起我是誰來？不如回溯二十三載光陰，再去看看當年那個少年，是否真會為今日所行，咬牙切齒。」
話音未落，袍袖翻卷，天地驟暗又明——萬物如炭火迸濺的星屑，絢爛奪目，卻眨眼成空。
晝夜輪轉，山河易貌，是非功過，不過彈指一揮。
「不如歸去！」
這座令四夷震服、萬民仰止的宮城，顧天白熟得閉眼都能描出每道宮牆的走向。
幼時進出如家常便飯，身為異姓王府公子，他是除內侍、宮娥及金吾、千牛兩衛之外，最踏遍宮禁內外的外姓人。
可他從未想過，有一日會立於外城九丈高的朱雀門城樓之上，俯視腳下這座車馬喧闐的西亳城。
更未曾想過，是站在朱雀門樓里，憑欄遠眺。
朱雀大道照例封禁，五十丈御道筆直如尺，一頭扎進宮城腹地，一頭延至明德門外，如血脈貫通大周中樞，遙控八荒九州。
縱橫街巷如棋枰經緯，將近乎方正的城池切得整整齊齊，塊塊分明，恰似黑白子落於棋盤，靜伏於天地之間。
御道中分巨城，東西各列五十四坊，市井鼎沸，人潮不息，尤以東西兩市為甚，摩肩接踵，喧聲震耳。
所謂盛世，大抵如此。
可盛世之下，青天白日，被紅綢粉帳、燈影酒香裹得密不透風的平康里，卻已血氣翻湧。
數名西域裝束的漢子狂奔穿巷，靴底颳起碎石，只為甩掉身後那個緊咬不放的年輕人。
年輕人渾身是血，手握一根臨時撿來的木棍——斷口嶙峋，鋸齒般殘差，一路拖行，血珠連成紅線，腥氣撲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