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繞過接引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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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被對方頂了一句,少年也不生氣,咧嘴一笑:「那些彎彎繞繞你甭管,反正我早托爺爺幫我尋人去了——他老人家再硬氣,也得賣我三分薄面。

  實在不行,就讓我弟弟揪他鬍子,這招百試百靈!再不濟,我娘一開口,滿屋子都得噤聲。

  外頭看他威風八面,可家裡誰不怕我娘?連我爹醉酒撒潑她都懶得攔,倒是我爺爺寫奏章用哪個字、落幾筆墨,都得先請她點頭。」

  院中一干大周士卒個個垂首斂目,眼觀鼻、鼻觀心,只當什麼也沒聽見——這話若傳出去,可是能掉腦袋的朝堂秘辛。

  扶瀛來使和歌忘憂額上兩道舊疤幾乎連成「人」字,終於忍不住問:「你把我們扶瀛劍氣流貶得一文不值,卻又執意相幫……圖什麼?我扶瀛王室,真拿不出半分實利酬謝貴府了。」

  話一沾上利字,守宅的驍衛營將士便不動聲色地退開幾步,肩背微繃,呼吸放輕。

  聽一句無妨,可真要追查起來,那是要砍頭的。

  「圖什麼?」少年壓根沒察覺四周氣氛驟然繃緊,反倒一愣,「我能圖你什麼?朋友之間,哪還講這個?正因是朋友,我才見不得你被人當軟柿子捏,手底下稀鬆,走到哪兒都挨擠兌。」

  那高大漢子眼皮一掀,疤痕裂開,露出底下森白眼仁,冷光瘮人。

  「朋友?」

  「不然呢?」少年老氣橫秋地拍了拍對方肩膀,動作熟稔得像街口混慣了的地痞,吊兒郎當,「我娘親口說的:同進退、共過命的,就是朋友。」

  「你放心,扶瀛劍道那幾百年的陰陽纏鬥、虛實之爭,我定找人給你鑿開一道口子。」

  扶瀛使者胸口一熱,喉頭微哽。

  旁觀良久的老者側身瞥了眼怔然出神的顧天白,撫須莞爾:「這小子嘛,倒也不是全無長處。」

  「老子終究是個廢物。」顧天白心頭忽然浮起姐姐當年罵杏壇國子監那位老夫子的話——粗糲卻工整,扎得人肺腑生疼。

  話沒出口,老者已朗聲大笑。

  「不看了,不看了。」他擺擺手,轉身踱步,長嘆一聲,「守住本心,便是真意。良圩那孩子,死得其所。」

  「少年仗義,俯仰無愧,已是至善。」

  「來來來,不如不去,不如不去。」

  光陰似鉛,顧天白猛一個激靈坐起。

  窗外仍是灰濛濛的,紅棗在另一側榻上睡得正沉,鼻息細勻,偶爾嘟囔半句夢話,翻個身又酣然入夢。

  做夢?

  他掀被下地,推門而出。天井被四壁圍攏,自成一方小天地,兩鬢如霜的老者負手而立,眉梢含笑,慈和溫厚。

  「小子,走兩步?」

  顧天白已識破其真實身份,反手關門,默然不語。

  老者率先邁步,朝院外去,一步跨出丈余,青磚高牆在他腳下不過矮階,提氣騰身,直躍而過,舉重若輕,如履平地。

  顧天白也不逞強,自顧開門關門,抬眼打量院牆,笑道:「這牆壘得三丈三,您那一躍,倒比登台唱戲還颯——颯得嚇人。」

  老者靜候片刻,對年輕人的揶揄渾不在意,只緩緩道:「這幾進院子,比我年紀還老,我可管不動嘍。」

  顧天白輕笑,又問:「去哪兒?」

  老者略一思忖:「你心境千變萬化,唯獨挑日月交界、陰陽最勻之時破境那一手,最叫我記掛。」

  「走,帶你瞧瞧我分水嶺最耀眼的金頂——這般景致,別處真見不著。」

  顧天白下意識望了眼那扇緊閉的木門小院,隨即自嘲搖頭,抬腳跟上。

  誰能在一位登堂入室的仙人眼皮底下,偷偷摸摸耍花招?

  一老一少穿廊越棟,從那座集齊四方風物的後院出發,繞過演武場——數十名山卒正操練得板正規矩;再往前院,卯時剛到,雜役婢女們早已各司其職,掃地的掃地,擦欄的擦欄,洗刷的洗刷,日日如此,從不懈怠。

  擦肩而過,竟無一人側目。

  「走到我這境地,你們這些後生,說到底都差不多。」老者忽然輕嘆一聲,「佛家有句話——我俯視眾生,眾生仰我如神明。為何?不過一念之隔,天地之別罷了。」

  他抬手朝那些奔走不息的僕役示意,又道:「同是血肉之軀,他們甘願埋首於柴米油鹽、晨昏勞碌,怎可能攀上我今日所立之處?」


  顧天白冷嗤一笑,道:「我十歲那年忽起練武之念,家裡那位老爺子直接鑽進藏書樓,整整十六天沒露面,翻爛千卷典籍,反覆推演、比對、取捨,就為定下一條路——是先養氣,還是先修術。

  最後硬是頂著滿堂非議,選了前人試過卻九死一生的法子:以氣築基,氣術同煉。

  誰承想,運氣撞上門來,我竟真吃得了這苦,悟得透這理,兩年破一境,快得叫人眼紅,連長輩都疑心我是不是撞上了什麼百年難遇的奇遇。那時我也得意得很,你猜我姐怎麼潑我冷水?」

  不等老者開口,顧天白便接上:「葡萄酸不酸,自己嘗了才作數,何必嚷嚷?」

  老者愣了愣,隨即朗聲而笑。

  顧天白話鋒一轉:「世人總愛說『生來平等』,往後全憑機緣造化——這話聽著體面,實則全是空談。若你生在泥腿子家裡,灶冷糧薄、宅壓脊樑,怕是連刀劍長什麼樣都沒見過,還談什麼登峰造極?」

  老者頷首,笑意溫厚:「這丫頭嘴皮子利索,字字見骨。」

  顧天白只微微揚眉,未置一詞。

  兩人並肩穿過高闊院門,拐上接引坪。山風撲面而來,清冽沁骨。

  天光尚淺,灰濛濛浮在遠山輪廓線上,可在這開闊之地,視野豁然鋪展,東方已透出一線微明。

  老者走在前頭,步履沉穩,頭也不回:「昨兒那兩個小子鬧得天翻地覆,我豈會不知?

  這般竊奪天機的動靜,西邊那些老道士,怕是隔著千里都嗅到了腥味。唉,常言道高牆之內最易骨肉相殘,咱們這偏僻水寨,倒也湊熱鬧演了一出,荒唐得緊。」

  「爭權奪勢,本就是人間常景。」

  顧天白竟反過來寬慰起這位比他多活六十多年的老人,惹得對方莞爾:「我懂。所以壓根懶得伸手去攔。」

  他略一偏頭,腳步未停,徑直走向坪心。

  昨日成人禮的殘跡尚未掃盡,他俯身拾起一片遺落的碎瓷,指尖摩挲著冰涼鋒口,緩緩道:「兒孫自有兒孫路,昨日那一場撕扯,早刻在命格里了,強扭不得。」

  本該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劇,並未上演。前任分水嶺寨主良中庭,已臻人間仙人之境,勘破浮名,斬斷牽纏,一身清絕。

  顧天白靜默不語。他心裡清楚,老人這一番話,只是引子,後頭必有重話要講。

  否則,大清早跑來吹風敘舊,幾句閒話便打發了?不是糊塗,便是瘋魔。

  但凡腦子清醒的人,誰會主動往棘手事裡扎?

  良中庭緩緩起身,面上笑意淡而舒展,溫潤如古玉,若不識其身份,只當是位安享晚景、慈和敦厚的老翁。

  「我這一輩子,唯武是求。老來得子,待之下客下賓;收有義子良圩,也從不拘束,任其行事。當年你在京城殺了良圩,消息傳到我耳中,我確曾動過殺你念頭——可轉念一想,又按下了。知道為何?」

  顧天白搖頭。老者目光仍投向遠處微亮的天際,未曾側目。

  「因那點怒火攪亂心湖,破境之關,硬生生卡了三年。」

  「登堂入室,四字聽著平順,實則如九轉天罡,分明兩階,卻比此前所有境界加起來更險、更難、更熬人。

  你那逆天心法,借勢而起,層層疊加,如雷火淬骨、寒泉洗髓,破境似喝水般容易。

  可一旦踏入九轉升登堂,怕是要疊足十層根基;再由登堂至入室……」

  老人撫著下巴,低眉沉吟:「五十層?亦或百層?」

  顧天白瞳孔驟縮。

  「或許你那古怪心法能助你省力些,可你要牢牢記住——前頭無境,不過是夯土打樁;越往上走,真正攔路的,從來不是筋骨,而是心。

  你靠外力硬闖,捷徑是捷徑,可心關未過,根基便如沙上築塔。

  往後稍不留神,只有一條路……」

  顧天白正屏息凝神,目光如釘,死死咬住那片瓷光。

  良中庭手腕一抖,瓷片脫手砸地,巴掌大的殘片「咔嚓」迸裂,碎成七八瓣,聲似裂帛。

  「跌境之後,便是碎境。」

  他話音未落,顧天白已猛地抽氣,臉色驟然發白。

  良中庭卻不再看他,只把眼一抬,直直刺過去:「我為何偏要同你說這些?」

  顧天白還陷在「碎境」二字里拔不出腳,魂兒尚在半空飄著,只本能地晃了晃腦袋,像被風掀翻的蘆葦。

  「你的心境……」這畢生追索武道極境的水匪,竟罕見地卡了殼,喉結上下滾了兩滾,仿佛昨夜凌山鸞又飛回耳畔,磕磕絆絆擠出三個字——「很看好。」

  詞終於落定,顧天白反倒擰緊眉頭。

  「你小子赤心未染塵,偏修這麼一門怪異心法。我倒真想親眼瞧瞧:氣術雙修、一心二用,能不能撞開大道之門。」

  「走!上金頂去!」

  兩鬢霜雪的老者袍袖一擺,轉身便行,繞過接引坪,踏著石階步步登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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