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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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鬼在格沃夫的小木屋裡沒待多久,屋外就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那敲門聲帶著點遲疑,「篤、篤、篤」,像怕驚擾了屋裡的人。

  格沃夫正給魔鬼續第二杯黃杏汁——大傢伙嘴上說著「難喝」,杯子卻早就空了,聽見敲門聲,他下意識地看了眼魔鬼。

  對方立刻板起臉,故意把腦袋扭向窗外,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連亂糟糟的金髮都透著股緊張。

  格沃夫走過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果然是那位長著羊角的老奶奶。

  她的羊毛外套沾了些草屑,羊角上還掛著片楓葉,臉上帶著點匆忙趕路的紅暈,看見格沃夫時,嘴角先是一揚,隨即又垮了下來,擠出個尷尬得不能再尷尬的笑容。

  「那個……我來接孩子了。」老奶奶搓著手,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屋裡的魔鬼。

  魔鬼聽見聲音,「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故意把背轉過去,留給老奶奶一個倔強的背影。

  他的肩膀繃得緊緊的,連鐵鏈都被拽得「嘩啦」響,明擺著是不想理人。

  格沃夫看著老奶奶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一陣無語

  老奶奶也知道理虧,嘆了口氣,走到魔鬼身後,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小金子?別生氣了,媽媽錯了還不行嗎?」

  「哼。」魔鬼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頭扭得更厲害了。

  要說起來,老奶奶是真把時間玩忘了。

  自從她用根拐杖就制服了那只在森林裡撒野的黑狼後,「羊英雄」的名號就傳遍了森林王國。

  走到哪都有人跟她打招呼,松鼠們抱著松果在她頭頂喊「英雄好」,兔子們舉著胡蘿蔔花束追著要合影,連最傲嬌的孔雀都願意開屏給她看。

  去餐館吃飯,老闆一看見她就擺手:「羊英雄的單,免了!」非要塞給她兩串烤蘑菇;

  在路上走,小刺蝟們會捧著樹葉跑過來,踮著腳尖喊「能給我簽個名嗎?就簽在葉子上!」;

  甚至有次她路過編織坊,織工們直接把剛做好的羊毛披風往她身上披,說「這顏色配您的羊角,絕了!」

  最讓老奶奶舒心的是,森林王國的居民們看她的眼神里沒有異樣。

  他們知道她長著羊角,卻從沒人喊她「魔鬼」,最多私下裡議論:「那位羊奶奶怕是被詛咒了,不過心腸真好。」

  這種被接納的感覺,是她在地獄裡從未有過的,日子一長,她就徹底玩嗨了,別說記掛著家裡的小魔鬼,連自己姓啥都快忘了。

  就在剛才,她還在廣場上跟「小瓶子」較勁呢。

  小瓶子是森林裡的本土魔鬼。

  兩個魔鬼一碰面,就像乾柴遇上了烈火——地獄來的和森林長的,誰也不服誰。

  「我在地獄裡,一聲令下,萬鬼俯首!」老奶奶拍著胸脯,羊角都亮了幾分。

  「我在森林裡,想吃蜂蜜有熊哥送,想睡覺有貓頭鷹站崗!」小瓶子晃著肚子,得意洋洋。

  眼看就要吵起來,旁邊的動物們趕緊勸架,提議「不如比一比」。

  於是兩個加起來活了上萬年的魔鬼,像小孩似的較上了勁:

  先是比吃野莓,老奶奶一口能塞三個,小瓶子卻能把汁水吸得乾乾淨淨;

  再比扳手腕,老奶奶用拐杖當支點,小瓶子抱著樹樁使勁,愣是僵持了半個時辰。

  就在他們準備比「誰能讓烏鴉開口唱歌」時,老奶奶突然心裡一動,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下——那是她和小金子之間的血脈感應,清晰得像在耳邊喊「媽媽」。

  她這才猛地想起,自己把孩子丟在地獄好幾天了,光顧著玩,連時間都忘了。

  「壞了壞了!」老奶奶扔下還在叫陣的小瓶子,拔腿就往格沃夫的木屋跑,羊角上的楓葉就是跑太快掛住的。

  可就算她趕來了,小金子也沒打算輕易原諒她。

  他可是地獄裡最強大的魔鬼,平時在硫磺城堡里,萬鬼見了都要低頭,這次卻紅著眼圈從抽屜里鑽出來找媽媽,說出去簡直要被地獄的小鬼們笑掉大牙——他不要面子的嗎?

  「小金子,媽媽給你帶了糖。」老奶奶從口袋裡掏出塊水果硬糖,就是她回來的時候在路邊攤買的

  魔鬼扭過頭,不看。

  「那……媽媽帶你去吃烤全羊?森林裡的烤全羊,比地獄的岩漿蜥蜴香多了!」


  魔鬼還是不吭聲,連肩膀都沒動一下。

  老奶奶沒轍了,急得直轉圈,羊角差點撞到門框。

  格沃夫在旁邊看著,忍不住開口:「他剛才還說,想看看森林裡的岩漿滑梯……哦不,是普通的滑梯。」

  魔鬼的耳朵動了動,卻依舊嘴硬:「誰想看了?這裡的滑梯肯定沒地獄的刺激。」

  老奶奶眼睛一亮,趕緊接話

  「誰說的?森林裡有松鼠們搭的樹藤滑梯,從樹頂滑下來能飛出去三丈遠!還有兔子們挖的雪滑梯,冬天能坐著冰板往下沖,比岩漿好玩多了!」

  她蹲下身,平視著魔鬼的背影,聲音軟了下來:「是媽媽不好,玩忘了時間。但你要是不原諒我,我心裡也不好受啊。要不……你在森林裡多玩幾天?想吃啥想玩啥,媽媽都陪你,好不好?」

  魔鬼沉默了半天,終於慢慢轉過身。

  他的眼睛還是有點紅,卻沒之前那麼委屈了,只是板著臉說:「哼,看在你態度還算誠懇的份上,我就勉強在這待幾天。」

  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是想看看,這破地方到底有啥好玩的,能讓你連兒子都忘了。」

  老奶奶一聽,立刻笑開了花,眼角的皺紋都堆成了褶:「好好好,讓你看個夠!」

  格沃夫站在一旁,看著這對吵吵鬧鬧的母子,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連心裡都像被陽光曬過似的,暖融融的。

  他望著老奶奶拉著魔鬼往外走的背影,忽然冒出個大膽的念頭:

  要是森林王國能把這兩個來自地獄的魔鬼也好好接納了,那往後還有誰能打得過他們?

  「說不定……這也是森林的運氣呢。」

  格沃夫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桌上的木紋。

  王國里的動物們向來包容,連帶著羊角的老奶奶都能喊「英雄」,接納兩個有點小脾氣的魔鬼,好像也不是什麼難事。

  屋外的陽光正好,金晃晃地鋪滿了門前的草地,風穿過樹葉的縫隙,帶著遠處廣場傳來的喧鬧聲——那是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是商販招攬生意的吆喝,還有小丑拋彩球時觀眾的喝彩,像串輕快的鈴鐺,叮叮噹噹撞進屋裡。

  魔鬼已經被老奶奶半拉半拽地拖去看樹藤滑梯了。

  臨走前,他還特意回過頭,對著格沃夫狠狠瞪了一眼,試圖找回點「地獄魔鬼」的威嚴,可那眼神里的彆扭勁兒,倒像是在說「下次再給我倒點黃杏汁」。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右手快得像道風,悄無聲息地抄起桌上那杯沒喝完的黃杏汁,揣進了懷裡的鐵鏈縫隙里。

  動作快得連老奶奶都沒察覺,只當他是不小心碰掉了杯子,還回頭嗔怪道:「走路看著點,別毛手毛腳的。」

  魔鬼梗著脖子「哼」了一聲,腳步卻不由得加快了些,像是怕被發現藏了「人間飲料」這個秘密。

  格沃夫看著滾落在地的空杯子,笑著搖了搖頭,彎腰撿了起來。

  陶杯上還留著點溫熱的觸感,像是那傢伙剛才攥過的痕跡。

  他把杯子放進水槽,陶土與瓷面碰撞發出清脆的「噹啷」聲,像是在提醒他什麼,卻又轉瞬即逝。

  轉身走回書桌前時,陽光恰好從窗欞移到第三排書架,照亮了那本燙金封面的《狐狸愛情故事》,正是之前看著,然後被魔鬼打斷的書。

  書脊上畫著兩隻交頸的紅狐,尾巴捲成心形,是莉亞前幾天剛送他的,說「我覺得這本書挺好看的,你可以看看」。

  格沃夫重新翻開《狐狸愛情故事》,指尖捻著那片銀杏書籤,輕輕抽了出來。

  書頁嘩啦啦地響,像是有無數隻狐狸從紙間跑過,帶著山野的風與漿果的甜。

  書里寫,狐族的愛情要從一場「月光密語」開始。

  每年三月,當山楂樹剛抽出第一茬嫩芽,雄狐們就開始惦記著滿月夜的儀式。

  他們會提前半個月就去偵察,找出森林裡最高的那棵山楂樹——越高,聲音傳得越遠,心上人聽見的概率就越大。

  到了滿月夜,雄狐會攀上樹梢,尾巴繃緊如弓弦,再重重拍下,「嗒、嗒、嗒」的聲響撞在樹幹上,順著枝丫往遠處盪,穿過溪流,越過石崗,藏著他們編了整整一年的情話。

  有隻叫赤焰的雄狐,毛色紅得像團跳動的火,卻偏偏生了副不太響亮的嗓子。


  為了讓三里外的銀灰雌狐聽見他的「密語」,他每天天不亮就跑到懸崖邊練嗓子。

  起初聲音細得像蚊子哼,練到後來,喉嚨腫得像塞了團棉花,疼得他直掉淚,卻還是對著山谷喊,直到那「嗒嗒」聲能驚起林子裡的飛鳥,能讓溪邊飲水的鹿都抬起頭。

  插圖裡的赤焰正蹲在山楂樹梢,紅毛被月光鍍上一層銀邊,像是披了件流動的紗衣。

  他的尾巴拍得樹幹直晃,山楂花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鼻尖上,他也顧不上抖掉。

  樹下的草叢裡,藏著那隻銀灰色的雌狐,耳朵豎得像兩片小葉子,連絨毛都根根分明。

  她的頭埋在前爪里,可嘴角偷偷翹著,露出小半截粉嫩的舌頭——顯然是聽見了,還藏不住心裡的歡喜。

  旁邊用蠅頭小楷注著行小字:「雌狐聽見心上人的聲音,會在次日清晨叼片沾著晨露的三葉草,放在自家洞口。

  露水晶瑩未散,是『我聽見了』;

  葉片完整無缺,是『我願意』。」

  格沃夫盯著那行字,仿佛能聽見赤焰的「嗒嗒」聲穿過樹林,撞在沾著露水的草葉上,又順著風飄進銀灰雌狐的耳朵里。

  他忽然想起狐狸小姐總愛穿的那條紅裙子,裙擺上繡的狐狸尾巴針腳細密,轉起來時蓬鬆得像團火,可不就像赤焰這抖落山楂花的尾巴麼?

  再往後翻,紙頁邊緣微微髮捲,顯然是被人反覆翻過。

  這一頁講的是「漿果誓約」,畫師用了七種顏色的顏料,把狐狸們的心意畫得明明白白。

  書里說,雄狐若想求娶,得在七天內集齊七種漿果:

  紅的野莓要摘朝陽坡的,紫的桑葚得挑最黑的,黃的沙棘要夠酸,藍的靛果得長在懸崖上……每種都得親自爬上藤蔓或灌木去摘,撿落在地上的不算數,那顯不出誠意。

  有隻瘸了右後腿的雄狐,前掌還留著捕獵時被獸夾劃開的疤,卻偏要去摘鷹嘴崖上的藍靛果。

  那果子長在石縫裡,底下就是百丈深溝,他爬了三次,摔了三次,爪子被石頭劃破,血珠滴在靛果上,倒讓那原本微澀的果子浸得甜膩起來。

  最後一次,他用尾巴纏住崖邊的老樹根,倒掛著摘到果子,回來時整條後腿都在發抖。

  他把七種漿果用藤蔓串成項鍊,送給雌狐時,爪子上的血還在往下淌,染紅了雌狐腳邊的青草。

  雌狐卻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下頭,用舌頭一點點舔乾淨他的傷口,把項鍊戴在脖子上。

  陽光照在項鍊上,七種顏色混在一起,像道小小的彩虹,她輕聲說:「這是我見過最亮的珠子。」

  插圖裡的雌狐正低著頭,睫毛長長的,遮住了眼睛,可從她微微顫抖的耳朵能看出,她在忍著淚。

  項鍊在她胸前晃悠,野莓的紅、沙棘的黃、靛果的藍,在她銀白的皮毛上跳躍,比任何寶石都耀眼。

  格沃夫的指尖輕輕撫過書頁上那串漿果,像在觸摸真實的藤蔓,忽然想起狐狸小姐在投稿里寫的那條紅裙子——「裙擺上繡著金線的狐狸尾巴,轉起來像朵盛開的花」。

  他忍不住琢磨,這樣驕傲的狐狸小姐,若是收到這樣一串漿果項鍊,會是什麼模樣?

  大概會瞪著眼睛罵「誰要這酸不拉幾的破玩意兒」,轉身卻偷偷把項鍊藏進樹洞深處,連睡覺都要扒著洞口瞅兩眼吧。

  書里還寫了「雪夜相守」。

  狐族的冬天格外難捱,尤其是懷孕的雌狐,得躲在洞裡避寒。

  這時雄狐便成了最忠實的守衛,用自己的尾巴給雌狐當被子,毛茸茸的大尾巴裹住她的身子,連鼻尖都埋進她的頸窩。

  自己則守在洞口,餓了就啃樹皮,渴了就嚼雪,哪怕寒風像刀子似的刮過皮毛,凍得渾身發抖,也絕不挪開半步。

  有一年雪下了三尺深,連溪流都凍成了冰。

  一隻雄狐為了給洞裡的雌狐找吃的,在雪地里跑了十里地,爪子被冰碴劃得鮮血淋漓,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紅痕。

  回來時他渾身是雪,像個滾圓的雪球,只有眼睛還亮著,嘴裡死死叼著只凍硬的野兔,直到把獵物塞進洞口,才一頭栽倒在雪地里,再也沒力氣動彈。

  雌狐在洞裡聽見聲響,扒開積雪把他拖進去,用自己的體溫焐著他,整整三天三夜。

  他醒過來時,嗓子幹得發不出聲,卻還是掙扎著用鼻子拱了拱那隻野兔,含糊不清地問:「兔子……還熱乎嗎?」


  看到這裡,格沃夫「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在安靜的屋裡盪開,驚飛了窗台上歇腳的麻雀。

  原來狐狸的愛情,藏在這麼多笨笨的堅持里——笨到為了一聲回應練啞嗓子,笨到為了一串漿果摔破爪子,笨到凍成雪球還惦記著獵物熱不熱。

  他想起狐狸小姐叉著腰站在廣場上,紅裙子被風吹得獵獵響,對著圍觀的動物喊「要你們管」時的樣子,忽然覺得,她那點外強中乾的驕傲底下,說不定也藏著這樣的期待。

  書頁繼續翻動,畫著狐狸們在溪邊互相梳理毛髮。

  雄狐用尖牙輕輕咬掉雌狐皮毛里的草籽,雌狐則用舌頭舔順他頸後的亂毛,溪水映出他們交頸的影子,連波紋都帶著甜。

  還有幅畫是兩隻狐狸在麥田裡追逐,黃澄澄的麥穗沒過他們的腰,雄狐跑幾步就回頭看看,故意放慢速度等雌狐追上,尾巴卻調皮地掃起麥糠,逗得雌狐揚起爪子拍他。

  最末一幅畫裡,夕陽把天空染成金紅色,兩隻狐狸並肩坐在山坡上,望著遠處歸巢的飛鳥,誰也沒說話,可尾巴卻在身後悄悄纏在了一起。

  有段話用紅筆標了出來,墨跡微微發暈,像是被誰的眼淚浸過

  「狐族的愛,從不說『永遠』。他們不會對著月亮起誓,也不會用珍寶做聘禮,卻會用一輩子的時間證明——你在時,我陪你爬最高的山楂樹,摘最酸的沙棘果,在雪地里為你暖腳;

  你不在時,我守著你的腳印數日子,把你的名字刻在樹洞裡,等春風吹綠了草地,等秋果掛滿了枝頭,等你回來。」

  格沃夫的指尖停在這段話上,紙頁有些粗糙,卻帶著種奇異的溫度,像有隻狐狸的尾巴輕輕掃過他的手背。

  他沒注意到,書里夾著的那片櫻花瓣不知何時落在了「雪夜相守」的插圖上,粉白的花瓣正好蓋住了那隻栽倒在雪地里的雄狐,像給它蓋了層小小的棉被,溫柔得讓人心頭髮軟。

  窗外的日頭又悄悄往西挪了挪,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書頁上投下的光斑也跟著移動,離王宮的方向,似乎又遠了些。

  書頁繼續翻過,紙頁間夾著的另一瓣風乾櫻花瓣輕輕飄落,淺粉色的瓣尖帶著點自然的捲曲,該是莉亞夾進去的。

  她總愛做這些事,采了新茶會包一小包送他,撿了好看的石頭會擺在他的窗台,說「看書看累了,看看這些,心裡就亮堂了」。

  這一頁的插圖格外靈動,畫師顯然費了心思,每根狐毛都畫得根根分明。

  有的狐狸蹲在月桂樹下仰頭望月,銀灰色的皮毛在月光里泛著珍珠似的光澤,蓬鬆的尾巴掃過滿地碎銀般的月光,帶起的風讓月桂葉簌簌作響,有片葉子正巧落在它的鼻尖上。

  它卻渾然不覺,眼睛睜得圓圓的,盯著月亮上的陰影,像是在數廣寒宮的桂樹有多少枝,又像是在想,此刻遠方的心上人是不是也在看同一輪月亮。

  格沃夫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這狐狸的側臉有點眼熟,像極了狐狸小姐在《騙子》里寫的那句「我對著月亮數到第一百顆星星時,狗尾巴還沒出現在路口」。

  有的狐狸叼著串野葡萄,紫瑩瑩的葡萄粒飽滿得快要裂開,汁水順著它的嘴角往下滴,在地上暈開小小的紫斑。

  它正弓著身子往樹洞裡鑽,毛茸茸的大尾巴高高翹起,掃開洞口的落葉,露出洞裡鋪著的軟草和乾花——顯然是特意收拾過的,像個藏秘密的小寶箱。

  它的耳朵警惕地豎著,生怕被別的動物撞見,可眼睛裡卻閃著藏不住的歡喜,像是在想:「等她回來看到這些葡萄,肯定會笑的。」

  還有幅畫著兩隻小狐狸在雪地里打滾,紅棕色的皮毛沾著白霜,像撒了把碎糖。

  它們抱著對方的脖子翻來翻去,爪子蹬得雪沫子亂飛,其中一隻趁另一隻不注意,突然往它臉上哈了口氣,逗得對方縮著脖子笑,尾巴甩得像面小旗子。

  它們的眼睛亮得像兩顆凍住的星,連睫毛上的冰碴都閃著光,那股子無憂無慮的歡喜,隔著紙頁都能漫出來。

  格沃夫看得認真,指尖輕輕划過紙面,觸到畫中狐狸毛茸茸的尾巴輪廓,那線條柔和得像是用細毛筆暈染過,仿佛能感受到那柔軟的觸感——蓬鬆、溫暖,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書頁翻動的輕響,還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格沃夫把這一頁看了又看,直到陽光爬上書頁的邊緣,把狐狸的影子拉得老長,才捨得往下翻。

  他完全忘了自己原本要去找狼大哥,忘了報紙上「踴躍參軍」的標題,忘了艾德蘭王國的陰影——此刻他的眼裡心裡,只有這些紅的、灰的、毛茸茸的狐狸,和它們那些藏在月光里、漿果里、雪地里的,笨笨的、暖暖的愛情。

  指尖划過畫中狐狸交纏的尾巴,連空氣里都仿佛飄著野莓的甜香,讓他暫時把那些沉重的念頭拋到了腦後。

  可這心思並沒持續多久。

  就像溪邊的霧氣被風一吹就散,心裡忽然空出一塊,涼颼颼的發慌。

  那感覺很奇怪,像是揣了顆沒熟透的野果,皮是青的,咬一口能澀得人皺眉,偏又沉甸甸地墜在心頭,讓人坐立難安,總忍不住惦記著什麼。

  格沃夫皺起眉,把書頁往前翻了兩頁,又往後翻了三頁,目光在插圖上掃來掃去。

  畫裡的狐狸還在笑——月桂樹下的在笑,叼葡萄的在笑,雪地里打滾的也在笑,可不知怎的,那些笑容看著都有點不真切,像蒙了層薄紗,怎麼看都覺得少了點什麼。

  是忘了給莉亞還書?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狐狸愛情故事》,封面上的紅狐尾巴還翹得高高的,顯然不是。

  莉亞送書時說過「看完慢慢還,不急」,再說書此刻就在他手裡,哪有還書的道理。

  是魔鬼的黃杏汁沒倒乾淨?他扭頭看向水槽,那隻陶杯正泡在清水裡,杯壁上的果汁痕跡已經淡了,水面浮著兩朵剛才順手丟進去的野菊,顯然也不是。

  再說那小傢伙都被老奶奶拉去看滑梯了,就算杯底有點殘渣,也礙不著什麼。

  是剛才沒問老奶奶關於地獄的事?

  他想起老奶奶羊角上的楓葉,想起她尷尬的笑容,心裡確實有點好奇——地獄到底是什麼樣子?真的像傳說里那樣全是岩漿和骷髏嗎?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壓下去了,就算知道了又怎樣?跟他現在心裡的空落感根本不沾邊。

  他到底忘記了什麼呢?

  格沃夫合上書,封面的紅狐在陽光下泛著光,可那心形的尾巴怎麼看都有點彆扭。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木地板被踩得「吱呀」響,像是在嘆氣。

  窗外的風掀起窗簾,帶進片梧桐葉,落在他剛才坐的椅子上,葉尖微微捲曲,像只攥緊的小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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