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巨人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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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的腳步踏在林間的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輕響,每一步都帶著對故鄉的憧憬。

  他並非巨人的孩子,甚至在記事起,自己還只是個拇指般大小的男孩,蜷縮在田埂邊的蒲公英叢里,連一陣風都能把他吹得打個趔趄。

  是那位如山巒般魁梧的巨人,在暴雨將至的黃昏發現了他。

  當時他正抱著片打濕的梧桐葉瑟瑟發抖,巨人粗糙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頭頂,像拂過一朵易碎的花。

  「跟我走吧,小不點。」巨人的聲音像遠處的雷聲,卻帶著難得的溫柔。

  於是他被巨人帶回了森林深處的石屋,用橡果殼當搖籃,用蛛網混著棉絮做被褥,喝著溫過的花蜜長大。

  巨人總愛把他放在肩頭,帶著他看日出時漫過樹梢的霞光,教他辨認能治病的草藥,甚至用自己粗壯的手指握著他的小手,教他揮拳——「不是為了打架,是為了保護自己。」

  巨人的手掌比他整個人還大,可落在他身上的力道卻輕得像羽毛。

  誰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在巨人的照料下,他竟像被春雨滋潤的幼苗,一點點長到了尋常少年的身高,只是那雙手臂里藏著的力氣,早已和養育他的巨人不相上下。

  「去吧,去找你的根。」離別時,巨人把一包烤好的橡果乾塞進他懷裡,聲音有些發悶,「記得回來給我講講外面的事。」

  少年攥緊了懷裡的布包,布包上還留著巨人的體溫。

  他要去的地方,叫艾德蘭王國,一個只存在於模糊記憶里的名字。

  他記得那裡有大片的麥田,風吹過時像金色的海洋,還有父母溫暖的懷抱——雖然那懷抱的輪廓早已模糊,卻像顆種子,在他心裡發了芽。

  穿過森林的邊緣,空氣漸漸變得開闊。

  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炊煙,田埂上的稻草人戴著破舊的草帽,一切都和記憶里的碎片慢慢重合。

  少年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腳步不由得加快,連路過的溪流都沒敢多停留。

  他循著腦海里那些零碎得如同拼貼畫的畫面,一步步靠近那片熟悉的丘陵。

  記憶里的風總帶著麥香,吹得人鼻尖發癢——那裡該有座紅頂的小木屋,木屋頂的紅漆被曬得有些斑駁,卻在陽光下亮得像塊瑪瑙;

  屋前是半畝向日葵田,金黃的花盤永遠朝著太陽,小時候他總愛躲在花盤後面,看蝴蝶在花瓣上打盹;

  屋後是父母開墾的菜園,翠綠的黃瓜順著竹架爬,紫瑩瑩的茄子垂在葉間,籬笆上爬滿了牽牛花,藍的、紫的、粉的,清晨沾著露水,像綴了滿牆的星星。

  按照時節推算,此刻的父母應該正驅趕著牛群在田埂上耕地。

  父親會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腳卷到膝蓋,露出被太陽曬成古銅色的小腿,手裡的犁耙隨著腳步深淺起落;

  母親會提著竹籃跟在後面,籃子裡裝著水壺和剛蒸好的麥餅,時不時喊一聲「慢點,別累著」,聲音被風送出去老遠,驚飛了田埂上啄蟲的麻雀。

  可當丘陵的輪廓徹底撞進眼帘時,他的腳步卻猛地頓住,像被看不見的釘子釘在了原地。

  紅頂木屋不見了。

  那片承載了無數光影的向日葵田,如今矗立著一排排整齊的土坯房,黃土夯實的牆壁被陽光曬得泛出淺金色,屋頂蓋著厚厚的茅草,煙囪里冒出的炊煙裊裊娜娜,在湛藍的天空里畫出淡淡的弧線。

  一條青灰色的石子路從村口蜿蜒鋪開,石子被往來的腳步磨得光滑,路邊搭著幾排高大的木架,架子上晾曬著金黃的穀物和火紅的辣椒,風一吹,穀物簌簌作響,辣椒的辛辣氣混著穀物的清香,在空氣里瀰漫開來。

  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孩子正在村口追逐嬉鬧,扎著辮子的小姑娘舉著風箏跑,風箏是用麻紙糊的蝴蝶,被風吹得晃晃悠悠;

  光著腳丫的小男孩手裡攥著麥芽糖,邊跑邊喊「等等我」,麥芽糖的甜香順著風飄過來,勾得人舌根發饞。

  他們的笑聲像撒了把銀珠子,噼里啪啦落在地上,濺起一片鮮活的熱鬧。

  這裡不再是記憶里那個安靜的農場了。

  沒有紅頂木屋,沒有向日葵田,沒有牽著牛耕地的父母,只有一個嶄新的村莊,像從土裡冒出來的蘑菇,帶著蓬勃的生氣,卻讓他覺得陌生又茫然。

  少年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有些發懵。


  他記得父親總愛在這棵樹下修理農具,母親會搬個小板凳坐在旁邊擇菜,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他們臉上,暖融融的。

  可現在,樹下坐著幾位納鞋底的婦人,正低聲說著家常,看見他這個生面孔,都好奇地抬起了頭。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最近的一個男人走去。

  那男人正坐在門檻上編竹筐,手指靈活地穿梭在竹條間,筐底的花紋漸漸成形。

  「您好。」少年的聲音有些發緊,「請問……這裡以前是不是有個農場?主人是一對夫婦,男的愛穿藍色的粗布褂子,女的總繫著條碎花圍裙。」

  男人抬起頭,他的額角有塊淺淺的疤痕,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你是新來的吧?」

  他上下打量著少年,眼神裡帶著友善的好奇,「看你這樣子,怕不是艾德蘭王國的人,也不是這附近的。」

  少年點點頭,攥緊了衣角:「我……我很多年前離開的,現在回來找家人。」

  男人放下竹筐,往屋裡喊了聲「給客人倒碗水」,才對少年說:「你說的農場啊,確實有過。不過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原主人一家早就搬走了。」

  「搬走了?」少年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為什麼會搬走?」

  這時,屋裡走出個端著水碗的婦人,把碗遞給他,接過了話頭:「說來話長。你知道森林裡那個動物王國吧?就是那些會說話、能種地的動物們建立的國度。」

  少年愣了愣,想起巨人偶爾提過的「森林那邊的鄰居」,點了點頭。

  男人接過話,聲音低沉了些:「幾年前,艾德蘭的老國王不知發了什麼瘋,派軍隊去進攻他們。結果呢?人家動物王國的國王——聽說好像是只狼?帶著大傢伙兒,沒費多大勁就把國都給攻破了。」

  他頓了頓,看著少年驚訝的表情,補充道:「你別緊張,那些動物也怪得很,攻破了城卻不燒殺搶掠,就把國王的糧倉打開,給挨餓的老百姓分了糧食,然後就撤回去了。可這事兒一鬧,森林附近的人家都怕得不行,覺得動物們遲早要打過來,紛紛往城裡跑,原主人一家大概也是那時候走的。」

  少年捧著水碗,指尖有些發涼。

  他沒想到,自己離開的這些年,故鄉竟發生了這樣的事。

  「那你們……」他看著眼前的村莊,看著路邊嬉鬧的孩子,「你們怎麼敢在這裡定居?」

  男人聽了少年的話,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像山澗里奔涌的泉水,洪亮得震得旁邊的槐樹葉「簌簌」往下掉,樹上棲息的麻雀被驚得撲稜稜飛起,在半空盤旋著「嘰嘰喳喳」叫了幾聲,仿佛在抱怨這突如其來的喧鬧。

  旁邊納鞋底的婦人們停下了手裡的針線,用頂針颳了刮線頭,也跟著笑了起來,銀鈴般的笑聲混著布料摩擦的「沙沙」聲,格外動聽;

  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們眯著眼,捋著花白的鬍子,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點沙啞,卻透著股歷經世事的坦蕩。

  整個村口仿佛被這笑聲泡軟了,連陽光都變得暖洋洋的。

  「剛開始確實怕啊。」男人笑著抹了把眼角笑出來的眼淚,指腹蹭過額角的疤痕,「聽那些當官的瞎吹,說森林裡的動物們一個個青面獠牙,眼睛是綠的,爪子比刀子還鋒利,專愛吃人血、啃骨頭。

  我們剛逃到這兒的時候,晚上都不敢點燈,聽見風吹草動就以為是動物打過來了,抱著孩子縮在土坯房裡發抖呢。」

  他頓了頓,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像是在唾棄那些謠言:「可真住下來才發現,哪有那回事?人家動物比好些人都實在!」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拄著棗木拐杖,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的鬍子白得像雪,在陽光下泛著銀光,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很,像藏著兩顆星星。

  「小伙子,我跟你說,」老人用拐杖敲了敲地面,發出「篤篤」的聲響,「那些動物啊,就跟咱們身邊的狗似的,通人性,還熱心腸。」

  他抬眼望向森林的方向,眼神變得悠遠:「去年冬天雪下得多大啊,鵝毛似的,連著下了三天三夜,把屋頂都壓塌了半間。我們儲備的柴火早就燒光了,大人小孩凍得直哆嗦,正愁著要凍僵的時候,你猜怎麼著?」

  老人故意賣了個關子,見少年和周圍的人都盯著他,才嘿嘿一笑:「森林裡的熊先生,就是那個圓滾滾、總愛系藍布圍裙的大傢伙,帶著十幾隻小刺蝟,推著木車來了!木車上堆著劈好的木頭,碼得整整齊齊,上面還蓋著草蓆防雪。


  熊先生凍得鼻子通紅,說話都打哆嗦,卻硬說自己不冷,給我們卸完木頭就往回趕,連碗熱薑湯都沒喝。」

  另一位坐在小馬紮上的老人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感激:

  「還有,地里的麥子剛抽穗,不知怎麼就鬧起了蟲災,綠油油的葉子被啃得全是窟窿,眼看就要顆粒無收,我們都快急白了頭。

  是狐狸大嬸帶著小狐狸們跑來了,她穿著件紅棉襖,尾巴在身後輕輕晃,教我們用艾草煮水,往麥稈上噴,說能驅蟲。」

  「不光呢,」旁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接話道,「那些小松鼠們,一個個背著小布兜,往田裡撒藥粉,布兜上還繡著小太陽,可愛得很。它們爬得又快又穩,連最密的麥叢都能鑽進去,忙活了三天,把蟲子治得乾乾淨淨。你說,這樣的『鄰居』,有什麼好怕的?」

  「可不是嘛。」編竹筐的男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力道不輕不重,帶著莊稼人特有的實在和親切

  「我們這些人,說出來不怕你笑話,不是交不起稅被官府追著跑的窮光蛋,就是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在城裡待不下去,才偷偷跑到這沒人管的地方。」

  他指了指村口那棵老槐樹下的木牌,木牌是用整塊松木做的,上面刻著「希望村」三個大字,筆畫蒼勁有力,旁邊還刻著朵小小的向日葵。

  「本來想著躲一天是一天,能活多久算多久,沒想到啊,森林裡的動物王國知道了我們在這兒,派了只戴眼鏡的貓頭鷹來,說『都是過日子的,誰還沒個難處?相互幫襯著,日子才能過下去』。」

  男人的眼睛亮了起來,像落了星光:「他們不光沒趕我們走,還教我們種高產的穀子,給我們送治病的草藥。

  聽說再過幾年,等我們把村子打理得更像樣了,就能正式加入他們,一起種地,一起過豐收節,到時候啊,人和動物搭夥過日子,再也不用怕官府欺壓了!」

  周圍的人都跟著點頭,臉上的笑容里藏著對未來的憧憬。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照下來,落在他們臉上,把那些飽經風霜的皺紋都鍍上了層金邊。

  少年站在這片笑聲里,心裡的疑雲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妙的暖意——原來在他離開的這些年,故鄉的土地上,早已長出了這樣意想不到的溫情。

  可隨即,找父母的念頭又涌了上來,像根刺扎在心頭。

  「大爺,大叔,」他放下水碗,語氣帶著懇求,「你們知道原主人一家搬去哪個城裡了嗎?他們有個……有個很小的孩子,很多年前丟了。」

  男人和老人們對視一眼,都搖了搖頭。

  「那時候搬走的人太多了,」老人嘆了口氣,「多半是往旁邊的城去了,那裡離森林遠,城裡也大,或許能找到。」

  少年點點頭,站起身,朝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們。」

  他轉身往村外走,腳步依舊穩健,只是心裡多了些複雜的滋味。

  故鄉變了,卻變得比記憶里更溫暖;

  父母不在原地,卻有了尋找的方向。

  陽光灑在他的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像在告訴他,前路或許漫長,但只要往前走,總能找到想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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