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巨人少年。
少年離開希望村後，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尋找父母的念頭像團火，在他心裡燒得越來越旺。
他知道光靠問路太慢，眼珠一轉，忽然想起巨人教過他的——森林裡的生靈最是消息靈通，哪怕是不起眼的飛鳥，也能說出幾條隱秘的路徑。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路邊的老槐樹。
樹冠濃密如傘，枝葉間藏著不少飛鳥，麻雀在枝椏間跳來跳去，斑鳩縮著脖子打盹，還有幾隻灰喜鵲正叼著枯枝，忙著修補巢穴。
「打擾一下。」少年仰著頭，聲音清亮，驚得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起半尺高。
他耐心等鳥兒們安定下來，才又開口：「你們好，請問這裡附近生活的人們中，有一對農場主夫妻嗎？他們以前有個拇指大的小孩，很多年前孩子失蹤了。你們知道這對夫妻搬去哪裡了嗎？」
樹上的鳥兒們互相看看，黑豆似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一隻羽毛最蓬鬆的麻雀撲到最矮的枝椏上，歪著頭打量他：「農場主夫妻？拇指小孩？」
它撲扇了兩下翅膀，「好像有點印象……以前我在南邊的林子裡見過一對老夫妻，坐在石頭上哭，說丟了的孩子要是還在，該有你這麼高了。」
另一隻灰喜鵲也湊過來，用喙理了理翅膀：「他們說要去城裡過日子，好像提過『彩鳥城』三個字。附近搬離的人，十有八九都往那去了，聽說城裡管得松，好找活計。」
它伸著脖子，朝著東南方向歪了歪頭，「從這兒往南走，過了三條河，看見那座塔尖鑲著彩玻璃的城，就是了。」
少年連忙朝著鳥兒們深深鞠了一躬：「多謝你們。」
麻雀「嘰嘰」叫了兩聲，像是在說「不客氣」，撲稜稜飛回了樹冠深處。
少年循著灰喜鵲指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往前趕。
腳下的路漸漸從鬆軟的泥土變成硌腳的碎石，可他像是毫無知覺，每一步都邁得又穩又急，粗布短褂被風掀起衣角，露出緊實的腰腹
路過第一條河流時，他站在岸邊看了一眼。
河面不算寬，卻波光粼粼，水流「嘩嘩」地淌著。
少年直接蹲下身，利落地挽起褲腳，露出被太陽曬成麥色的小腿，腳踝處還留著幾道被荊棘劃破的淺疤。
他試探著往水裡踩了踩，冰涼的河水瞬間漫過腳踝，帶著股水草的腥氣，卻絲毫沒影響他的速度。
他像頭敏捷的小鹿，在河水裡穩穩地穿行。
水流衝擊著小腿，激起細碎的水花，打濕了褲管，可他眼睛只盯著對岸，腳步不停。
有幾條銀白色的小魚從腳邊游過，好奇地啄了啄他的腳趾，他也只是勾了勾嘴角，絲毫沒放慢腳步。
等踏上對岸的草地時，褲腳已經濕透，沉甸甸地貼在腿上，他卻只是甩了甩腳上的水珠，繼續趕路。
往前沒走多久，路忽然變得陡峭起來。
那是片裸露的山坡，布滿了尖利的碎石，幾乎沒什麼植被，最陡的地方近乎垂直。
尋常人見了多半會繞道，少年卻只是仰頭看了看坡頂的天空，深吸一口氣，直接撲了上去。
他手腳並用地攀爬，指尖摳進石頭的縫隙里，指腹被磨得發紅，甚至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只顧著尋找下一個著力點。
腳趾緊緊扒住凸起的石塊，小腿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每向上挪動一寸，都伴隨著碎石滾落的「嘩啦」聲。
有幾次腳下打滑，身體猛地往下墜，他卻總能在瞬間抓住旁邊的石棱，穩住身形，然後像只壁虎般，繼續向上攀爬。
等終於爬到坡頂，他才鬆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低頭看了看滿是劃痕的手掌，咧嘴笑了笑。
沿途的山林里，偶爾會撞見些猛獸。
不過，對他來說，這些猛獸只是沿途的「加餐」選項——要是餓了，隨手撿根粗樹枝，就能敲暈只野兔；
渴了，捧起溪水就能喝，比巨人石屋裡的井水還甜。
至於那些擋路的野獸，要麼被他的氣勢嚇跑，要麼……就成了他篝火上的烤肉。
有次他烤了只豹子，肉香飄出老遠，引得幾隻狼在遠處徘徊，卻沒敢靠近。
不知走了多久，太陽從頭頂爬到了西邊的山尖，給雲彩鍍上了層金紅的邊。
遠遠地，少年看見地平線上冒出了一片灰色的輪廓，隨著腳步靠近，輪廓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座真正的城池，四面八方都圍著高高的城牆，青灰色的磚石壘得整整齊齊，牆頭上插著迎風招展的旗幟，旗幟上繡著只展翅的彩鳥，正是灰喜鵲說的彩鳥城。
城門外格外熱鬧，推車的商販、挑擔的農夫、牽著孩子的婦人……來來往往，像條流動的河。
兩隊士兵穿著亮閃閃的鎧甲，手持長矛，正在城門兩側巡邏。
他們的鎧甲在夕陽下泛著冷光，眼神銳利如鷹，掃過每個進出城門的人。
少年走到城門附近時，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他身上的粗布短褂沾了不少塵土，褲腳還帶著過河時濺上的泥點，與周圍那些穿著體面的行人比起來，確實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巡邏的士兵看了他幾眼，見他身上沒帶武器，眼神也算不上兇悍，便沒多盤問，只是皺著眉往旁邊挪了挪，像是嫌他擋路。
少年沒在意這些，他的注意力早已被城門內的景象吸走了。
他跟著人流走進城門，剛邁過門檻，就被眼前的一切驚得屏住了呼吸——這便是人類的城池嗎？是他故鄉的城池？
寬闊的街道用青石板鋪就，被千萬雙腳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兩旁店鋪的招牌。
店鋪里掛著五顏六色的綢緞、閃閃發光的銀器、香氣撲鼻的糕點……看得人眼花繚亂。
街道中央，一個穿著紅綠小丑服的男人正在表演雜耍，他頂著高高的尖帽，鼻子上安著個紅皮球，手裡拋著五六個彩球，引得圍觀的人陣陣喝彩。
有個扎著辮子的小女孩，舉著根大大的棒棒糖，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裡的糖汁順著嘴角往下流，她也顧不上擦。
忽然，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少年往旁邊躲了躲，看見一個穿著絲綢馬褂的貴族，正騎著匹雪白的高頭大馬從街上經過。
他的帽子上插著根孔雀翎，手指上戴著好幾個金戒指，馬夫牽著韁繩，小心翼翼地避開行人，生怕濺起的泥水弄髒了主人的衣袍。
貴族的身後跟著幾個侍女，其中一個穿著鵝黃色連衣裙的少女，正掀著馬車的帘子往外看，裙擺上繡著精緻的薔薇花，隨著馬車的晃動輕輕搖曳，像朵移動的花。
少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兩顆被擦亮的黑琉璃。
他在森林裡見過參天的古樹，見過奔騰的河流，見過巨人那如山巒般的身軀，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喧鬧的人聲、華麗的服飾、精巧的店鋪……一切都新鮮得讓他心跳加速。
他忍不住放慢腳步，像個剛從鄉下來的孩子，貪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連腳步都有些發飄。
「喲，上帝瞧瞧這是誰？」一個尖酸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少年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灰布僕役服的男人，正挑著兩個菜籃子，站在路邊上下打量他，臉上滿是鄙夷。
那男人的籃子裡裝著新鮮的蔬菜，菜葉上還沾著露水，看樣子是剛從城郊買菜回來。「這是哪裡來的土包子？怕不是第一次進城吧？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周圍幾個行人聽見了，也跟著竊笑起來，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少年身上。
少年雖然很小就跟著巨人去了，沒在人類社會待過，但「土包子」這個詞，他還是知道是罵人的話。
一股火氣「騰」地從心底竄上來，他攥緊拳頭，快步衝上前，一把攔住了那個僕役。
「你說誰是土包子？」少年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銳氣，眼睛死死地盯著僕役，像頭被激怒的小獸。
僕役被少年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渾身一激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往後踉蹌了幾步。
肩上挑著的菜籃子失去了平衡，「嘩啦」晃了兩晃，幾根頂花帶刺的翠綠黃瓜「咕嚕嚕」滾落在青石板上，沾了層薄薄的灰。
其中一根還蹦躂著撞在了路邊的石墩上，裂開道細密的口子，露出裡面水潤的瓜瓤。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少年，只見那雙眼睛裡像燃著兩簇野火，灼灼地盯著自己，帶著股沒處發泄的狠勁。
再往下瞥，少年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手背上青筋隱隱跳動，仿佛下一秒就要揮過來。
僕役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腳底下像抹了油，恨不得立刻溜之大吉。
可他畢竟在城裡待久了，見慣了各式各樣的人，嘴上依舊不肯服軟，強裝鎮定地梗著脖子，聲音卻有點發飄：「你……你這人是不是瘋子？光天化日的想打人不成？」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掃過少年身上那件沾著塵土、袖口磨破的粗布短褂，底氣又足了幾分，「我說錯了嗎？穿得跟叫花子似的，渾身上下找不出塊像樣的布，不是土包子是什麼？」
這話剛說完，他就看見少年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僕役再也裝不下去，心裡的那點虛火瞬間被恐懼澆滅，「哎呀」叫了一聲，轉身就往人群里鑽。
挑著的菜籃子在身後甩得像撥浪鼓，掉在地上的黃瓜連看都沒敢看一眼，生怕慢一步就被少年揪住。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見少年沒追上來，才敢扯開嗓子喊：「瘋子！真是個瘋子！城裡的規矩都不懂，怕不是從山裡跑出來的野人！」
那聲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過鐵皮，引得路邊的行人紛紛側目，對著少年指指點點。
少年站在原地沒動。
他的腳邊就是那幾根滾落的黃瓜，翠綠的顏色在灰撲撲的石板路上格外顯眼。
他當然能追上去，以他的速度，不出三步就能把那僕役揪回來，一拳砸在對方那張刻薄的臉上。
可他心裡清楚，跟這種只會用嘴傷人的人計較，除了浪費時間，什麼也得不到。
他的時間，要留給尋找父母這件事。
但胸口的怒氣像團被點燃的乾草，燒得他喉嚨發緊。
他看著僕役倉皇逃竄的背影，那背影在人群里左躲右閃，像只受驚的耗子，漸漸消失在街角。
少年深吸一口氣，猛地對著空氣吼道：「你給我聽著！」
他的聲音帶著股憋了許久的狠勁，像塊石頭砸進喧鬧的街道，瞬間壓過了周圍的吆喝聲和笑聲。
路邊的行人都被這聲怒喝驚住了，手裡的活計停了，聊天的嘴閉上了，連那個正在拋彩球的小丑都愣了愣，彩球差點掉在地上。
「要是再讓我聽見你說這種話，」少年的眼睛瞪得溜圓，拳頭又攥緊了幾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就用我的拳頭，狠狠打爛你的腦袋！」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股實打實的力道，仿佛能看見那拳頭砸下去的瞬間，骨頭碎裂的脆響。
空氣里仿佛都凝了層寒意，剛才還在竊笑的幾個行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不敢再看少年。
少年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那股火氣才慢慢往下壓了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又看了看身上的粗布短褂，忽然覺得有點委屈。
巨人說過，衣裳好壞算什麼？能扛住風雨、能遮住身子就好。
可這些城裡人，怎麼就只看衣裳，不看人心呢？
他彎腰撿起腳邊的一根黃瓜，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狠狠咬了一大口。
黃瓜的清爽汁液順著喉嚨流下去，稍微壓下了點心裡的燥火。
「咔嚓」一聲，脆生生的，像是在發泄心裡的不快。
遠處的鐘樓終於傳來「噹噹」的聲響，提醒著人們夜晚即將來臨。
少年攥緊拳頭，朝著街道深處走去。
不管這座城裡有多少嘲笑和輕視，他都要找到那對曾經擁有過一個拇指小孩的夫妻——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
尋找父母的念頭像團火，在他心裡燒得越來越旺。
他知道光靠問路太慢，眼珠一轉，忽然想起巨人教過他的——森林裡的生靈最是消息靈通，哪怕是不起眼的飛鳥，也能說出幾條隱秘的路徑。
他停下腳步，抬頭望向路邊的老槐樹。
樹冠濃密如傘，枝葉間藏著不少飛鳥，麻雀在枝椏間跳來跳去，斑鳩縮著脖子打盹，還有幾隻灰喜鵲正叼著枯枝，忙著修補巢穴。
「打擾一下。」少年仰著頭，聲音清亮，驚得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起半尺高。
他耐心等鳥兒們安定下來，才又開口：「你們好，請問這裡附近生活的人們中，有一對農場主夫妻嗎？他們以前有個拇指大的小孩，很多年前孩子失蹤了。你們知道這對夫妻搬去哪裡了嗎？」
樹上的鳥兒們互相看看，黑豆似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一隻羽毛最蓬鬆的麻雀撲到最矮的枝椏上，歪著頭打量他：「農場主夫妻？拇指小孩？」
它撲扇了兩下翅膀，「好像有點印象……以前我在南邊的林子裡見過一對老夫妻，坐在石頭上哭，說丟了的孩子要是還在，該有你這麼高了。」
另一隻灰喜鵲也湊過來，用喙理了理翅膀：「他們說要去城裡過日子，好像提過『彩鳥城』三個字。附近搬離的人，十有八九都往那去了，聽說城裡管得松，好找活計。」
它伸著脖子，朝著東南方向歪了歪頭，「從這兒往南走，過了三條河，看見那座塔尖鑲著彩玻璃的城，就是了。」
少年連忙朝著鳥兒們深深鞠了一躬：「多謝你們。」
麻雀「嘰嘰」叫了兩聲，像是在說「不客氣」，撲稜稜飛回了樹冠深處。
少年循著灰喜鵲指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往前趕。
腳下的路漸漸從鬆軟的泥土變成硌腳的碎石，可他像是毫無知覺，每一步都邁得又穩又急，粗布短褂被風掀起衣角，露出緊實的腰腹
路過第一條河流時，他站在岸邊看了一眼。
河面不算寬，卻波光粼粼，水流「嘩嘩」地淌著。
少年直接蹲下身，利落地挽起褲腳，露出被太陽曬成麥色的小腿，腳踝處還留著幾道被荊棘劃破的淺疤。
他試探著往水裡踩了踩，冰涼的河水瞬間漫過腳踝，帶著股水草的腥氣，卻絲毫沒影響他的速度。
他像頭敏捷的小鹿，在河水裡穩穩地穿行。
水流衝擊著小腿，激起細碎的水花，打濕了褲管，可他眼睛只盯著對岸，腳步不停。
有幾條銀白色的小魚從腳邊游過，好奇地啄了啄他的腳趾，他也只是勾了勾嘴角，絲毫沒放慢腳步。
等踏上對岸的草地時，褲腳已經濕透，沉甸甸地貼在腿上，他卻只是甩了甩腳上的水珠，繼續趕路。
往前沒走多久，路忽然變得陡峭起來。
那是片裸露的山坡，布滿了尖利的碎石，幾乎沒什麼植被，最陡的地方近乎垂直。
尋常人見了多半會繞道，少年卻只是仰頭看了看坡頂的天空，深吸一口氣，直接撲了上去。
他手腳並用地攀爬，指尖摳進石頭的縫隙里，指腹被磨得發紅，甚至留下幾道淺淺的血痕，可他像是感覺不到疼，只顧著尋找下一個著力點。
腳趾緊緊扒住凸起的石塊，小腿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每向上挪動一寸，都伴隨著碎石滾落的「嘩啦」聲。
有幾次腳下打滑，身體猛地往下墜，他卻總能在瞬間抓住旁邊的石棱，穩住身形，然後像只壁虎般，繼續向上攀爬。
等終於爬到坡頂，他才鬆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低頭看了看滿是劃痕的手掌，咧嘴笑了笑。
沿途的山林里，偶爾會撞見些猛獸。
不過，對他來說，這些猛獸只是沿途的「加餐」選項——要是餓了，隨手撿根粗樹枝，就能敲暈只野兔；
渴了，捧起溪水就能喝，比巨人石屋裡的井水還甜。
至於那些擋路的野獸，要麼被他的氣勢嚇跑，要麼……就成了他篝火上的烤肉。
有次他烤了只豹子，肉香飄出老遠，引得幾隻狼在遠處徘徊，卻沒敢靠近。
不知走了多久，太陽從頭頂爬到了西邊的山尖，給雲彩鍍上了層金紅的邊。
遠遠地，少年看見地平線上冒出了一片灰色的輪廓，隨著腳步靠近，輪廓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座真正的城池，四面八方都圍著高高的城牆，青灰色的磚石壘得整整齊齊，牆頭上插著迎風招展的旗幟，旗幟上繡著只展翅的彩鳥，正是灰喜鵲說的彩鳥城。
城門外格外熱鬧，推車的商販、挑擔的農夫、牽著孩子的婦人……來來往往，像條流動的河。
兩隊士兵穿著亮閃閃的鎧甲，手持長矛，正在城門兩側巡邏。
他們的鎧甲在夕陽下泛著冷光，眼神銳利如鷹，掃過每個進出城門的人。
少年走到城門附近時，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
他身上的粗布短褂沾了不少塵土，褲腳還帶著過河時濺上的泥點，與周圍那些穿著體面的行人比起來，確實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巡邏的士兵看了他幾眼，見他身上沒帶武器，眼神也算不上兇悍，便沒多盤問，只是皺著眉往旁邊挪了挪，像是嫌他擋路。
少年沒在意這些，他的注意力早已被城門內的景象吸走了。
他跟著人流走進城門，剛邁過門檻，就被眼前的一切驚得屏住了呼吸——這便是人類的城池嗎？是他故鄉的城池？
寬闊的街道用青石板鋪就，被千萬雙腳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兩旁店鋪的招牌。
店鋪里掛著五顏六色的綢緞、閃閃發光的銀器、香氣撲鼻的糕點……看得人眼花繚亂。
街道中央，一個穿著紅綠小丑服的男人正在表演雜耍，他頂著高高的尖帽，鼻子上安著個紅皮球，手裡拋著五六個彩球，引得圍觀的人陣陣喝彩。
有個扎著辮子的小女孩，舉著根大大的棒棒糖，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裡的糖汁順著嘴角往下流，她也顧不上擦。
忽然，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少年往旁邊躲了躲，看見一個穿著絲綢馬褂的貴族，正騎著匹雪白的高頭大馬從街上經過。
他的帽子上插著根孔雀翎，手指上戴著好幾個金戒指，馬夫牽著韁繩，小心翼翼地避開行人，生怕濺起的泥水弄髒了主人的衣袍。
貴族的身後跟著幾個侍女，其中一個穿著鵝黃色連衣裙的少女，正掀著馬車的帘子往外看，裙擺上繡著精緻的薔薇花，隨著馬車的晃動輕輕搖曳，像朵移動的花。
少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兩顆被擦亮的黑琉璃。
他在森林裡見過參天的古樹，見過奔騰的河流，見過巨人那如山巒般的身軀，卻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喧鬧的人聲、華麗的服飾、精巧的店鋪……一切都新鮮得讓他心跳加速。
他忍不住放慢腳步，像個剛從鄉下來的孩子，貪婪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連腳步都有些發飄。
「喲，上帝瞧瞧這是誰？」一個尖酸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少年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灰布僕役服的男人，正挑著兩個菜籃子，站在路邊上下打量他，臉上滿是鄙夷。
那男人的籃子裡裝著新鮮的蔬菜，菜葉上還沾著露水，看樣子是剛從城郊買菜回來。「這是哪裡來的土包子？怕不是第一次進城吧？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周圍幾個行人聽見了，也跟著竊笑起來，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少年身上。
少年雖然很小就跟著巨人去了，沒在人類社會待過，但「土包子」這個詞，他還是知道是罵人的話。
一股火氣「騰」地從心底竄上來，他攥緊拳頭，快步衝上前，一把攔住了那個僕役。
「你說誰是土包子？」少年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銳氣，眼睛死死地盯著僕役，像頭被激怒的小獸。
僕役被少年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渾身一激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往後踉蹌了幾步。
肩上挑著的菜籃子失去了平衡，「嘩啦」晃了兩晃，幾根頂花帶刺的翠綠黃瓜「咕嚕嚕」滾落在青石板上，沾了層薄薄的灰。
其中一根還蹦躂著撞在了路邊的石墩上，裂開道細密的口子，露出裡面水潤的瓜瓤。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少年，只見那雙眼睛裡像燃著兩簇野火，灼灼地盯著自己，帶著股沒處發泄的狠勁。
再往下瞥，少年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節都泛了白，手背上青筋隱隱跳動，仿佛下一秒就要揮過來。
僕役心裡頓時咯噔一下，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腳底下像抹了油，恨不得立刻溜之大吉。
可他畢竟在城裡待久了，見慣了各式各樣的人，嘴上依舊不肯服軟，強裝鎮定地梗著脖子，聲音卻有點發飄：「你……你這人是不是瘋子？光天化日的想打人不成？」
他咽了口唾沫，目光掃過少年身上那件沾著塵土、袖口磨破的粗布短褂，底氣又足了幾分，「我說錯了嗎？穿得跟叫花子似的，渾身上下找不出塊像樣的布，不是土包子是什麼？」
這話剛說完，他就看見少年的眉頭擰得更緊了，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
僕役再也裝不下去，心裡的那點虛火瞬間被恐懼澆滅，「哎呀」叫了一聲，轉身就往人群里鑽。
挑著的菜籃子在身後甩得像撥浪鼓，掉在地上的黃瓜連看都沒敢看一眼，生怕慢一步就被少年揪住。
他一邊跑一邊回頭，見少年沒追上來，才敢扯開嗓子喊：「瘋子！真是個瘋子！城裡的規矩都不懂，怕不是從山裡跑出來的野人！」
那聲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過鐵皮，引得路邊的行人紛紛側目，對著少年指指點點。
少年站在原地沒動。
他的腳邊就是那幾根滾落的黃瓜，翠綠的顏色在灰撲撲的石板路上格外顯眼。
他當然能追上去，以他的速度，不出三步就能把那僕役揪回來，一拳砸在對方那張刻薄的臉上。
可他心裡清楚，跟這種只會用嘴傷人的人計較，除了浪費時間，什麼也得不到。
他的時間，要留給尋找父母這件事。
但胸口的怒氣像團被點燃的乾草，燒得他喉嚨發緊。
他看著僕役倉皇逃竄的背影，那背影在人群里左躲右閃，像只受驚的耗子，漸漸消失在街角。
少年深吸一口氣，猛地對著空氣吼道：「你給我聽著！」
他的聲音帶著股憋了許久的狠勁，像塊石頭砸進喧鬧的街道，瞬間壓過了周圍的吆喝聲和笑聲。
路邊的行人都被這聲怒喝驚住了，手裡的活計停了，聊天的嘴閉上了，連那個正在拋彩球的小丑都愣了愣，彩球差點掉在地上。
「要是再讓我聽見你說這種話，」少年的眼睛瞪得溜圓，拳頭又攥緊了幾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就用我的拳頭，狠狠打爛你的腦袋！」
最後幾個字，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股實打實的力道，仿佛能看見那拳頭砸下去的瞬間，骨頭碎裂的脆響。
空氣里仿佛都凝了層寒意，剛才還在竊笑的幾個行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不敢再看少年。
少年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那股火氣才慢慢往下壓了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又看了看身上的粗布短褂，忽然覺得有點委屈。
巨人說過，衣裳好壞算什麼？能扛住風雨、能遮住身子就好。
可這些城裡人，怎麼就只看衣裳，不看人心呢？
他彎腰撿起腳邊的一根黃瓜，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狠狠咬了一大口。
黃瓜的清爽汁液順著喉嚨流下去，稍微壓下了點心裡的燥火。
「咔嚓」一聲，脆生生的，像是在發泄心裡的不快。
遠處的鐘樓終於傳來「噹噹」的聲響，提醒著人們夜晚即將來臨。
少年攥緊拳頭，朝著街道深處走去。
不管這座城裡有多少嘲笑和輕視，他都要找到那對曾經擁有過一個拇指小孩的夫妻——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