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告別
事實正如格沃夫想的那樣。
普西凱這場看似尋常的聚會，從一開始就藏著告別的意味。
那些暖黃的燈籠，香甜的果酒，甚至矮人們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都像是精心鋪就的背景，只為了讓那句「再見」說得不那麼突兀。
所以當古魯特紅著臉追問「是不是有好消息」時，普西凱的腳步頓了頓。
她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裙擺，指尖掐進柔軟的布料里，才勉強壓下喉嚨口的澀意。
周圍的喧鬧像漲潮時的海水，一波波漫過草地，幾乎要將空氣都泡得發甜——八個小矮人手拉手圍成個圈，腳底板把草地跺得「咚咚」響，跳著支沒人能看懂的舞蹈。
他們的紅帽子隨著動作上下翻飛，嘴裡哼著自編的小調：「烤串香，果酒甜，聚會的日子樂無邊！」
跑調跑到天邊，卻透著股傻乎乎的快活，連楓樹上的燈籠都被震得輕輕搖晃。
狼大哥的小兒子剛啃完一根肉骨頭，油乎乎的小手舉著骨頭棒，正追著只停在蒲公英上的白蝴蝶跑。
小傢伙穿著件紅色的小斗篷，跑起來像團滾動的火苗，笑聲清脆得像風鈴被風吹響，「咯咯」地撞在每個人的心上。
蝴蝶飛累了停在他的帽檐上，他就屏住呼吸站著不動，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像兩顆黑葡萄，逗得旁邊的狼大嫂笑出了眼淚。
普西凱垂著眼帘沉默了片刻，耳尖能清晰地聽到古魯特急促的呼吸聲。
她悄悄抬眼瞥了一下，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眼裡的期待像快要溢出來的蜂蜜，稠得化不開。
她趕緊揚起嘴角，努力擠出個笑臉，可那笑容太輕了，像被風吹皺的湖面，看著亮閃閃的，底下卻藏著一圈圈沒說出口的漣漪。
「沒、沒什麼好消息呀，」她的聲音有點發飄，像被風吹得站不穩腳跟，「就是想來聚一聚，看看大家而已啦。」
話音剛落，她就懊惱地咬了咬唇。
這解釋太勉強了，像用薄紙糊住裂縫，一戳就破。
可奇怪的是，沒人追問。
連最愛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矮人老三，都只是舉著半串烤肉，含糊地說了句「聚會好哇，聚會熱鬧」，就又埋頭啃了起來。
大概是這夜晚太暖，月色太柔，連風都帶著玫瑰的甜香，把所有的疑慮都泡軟了。
莉亞坐在格沃夫身邊，手裡捏著塊蜜餞，正笑著往他嘴裡塞。
她眼尾的餘光掃過普西凱，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畢竟她早就從格沃夫那裡知道了離別的事，此刻只是配合著這場溫柔的偽裝，指尖的蜜餞沾了點格沃夫的唇角，兩人相視而笑，像分享著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氣氛依舊歡快得不像話，像被打翻的蜜罐，甜得能拉出絲來。
矮人們跳累了舞，一鬨而散地圍到烤爐邊。
老大眼疾手快搶了兩串滋滋冒油的烤雞翅，油汁順著木籤往下滴，他舔了舔手指，轉身就跑。
後面跟著七個弟弟，吵吵嚷嚷地追著他繞楓樹跑圈，「老大耍賴！」「給我一串！」的喊聲混著雞翅的焦香，把夜空都熏得暖暖的。
本坐在萵苣身邊，正低頭給她剝橘子。
指尖沾著橘瓣的汁水，亮晶晶的像裹了層蜜。
他剝得極慢，指甲輕輕劃開橘皮，把白色的橘絡一點點摘乾淨，仿佛在做什麼精細的手藝活。
萵苣托著下巴看著他，眼裡的笑意像浸了月光的水，溫柔得能把人融化。
本把剝好的橘子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嘴唇，兩人都紅了臉，像被晚風吹紅的蘋果。
小瓶子不知從哪兒摸出個陶笛，是用老槐樹的枝幹做的，表面被磨得光滑發亮。
他坐在噴泉邊，翹起二郎腿，有一下沒一下地吹著。
調子不成章法，忽高忽低像只找不著家的小鳥，卻奇異地添了幾分熱鬧。
泉水「叮咚」地濺在他的鞋上，他也不在意，只是眯著眼跟著調子晃腦袋，逗得旁邊的夜鶯，歪著頭聽。
連空氣里都飄著快活的因子。
烤爐里的炭火「噼啪」作響，把肉串烤得焦香；
果酒壺被碰得「叮叮」響，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細小的泡沫；
遠處的蟲鳴不知疲倦，像在給這場聚會伴奏。
普西凱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樣的熱鬧，她要多久才能再見到呢？
晚風輕輕吹過，掀起她的裙擺，也吹起了地上的幾片落葉。
落葉打著旋兒，像在跳一支無聲的舞，悄悄落在烤爐邊的灰燼里，沒留下一點痕跡。
古魯特皺著眉，指節無意識地捏緊了手裡的空杯，陶土的粗糙觸感硌著掌心，卻壓不下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
普西凱剛才的笑容總在他眼前晃——那笑意浮在臉上，像早春湖面結的薄冰，看著亮閃閃的，底下卻藏著化不開的寒意，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咔嚓」碎裂，露出底下翻湧的冷水。
他遠遠望著普西凱坐在蒲公英叢邊的草地上，手裡捏著塊玫瑰花瓣餅乾。
那是莉亞新烤的點心，粉白相間，還嵌著細小的玫瑰碎，看著就甜。
可她吃得極慢，指尖捏著餅乾邊緣，一片一片地掰下來，放進嘴裡也不怎麼嚼，眼神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魂的娃娃。
風吹起她頰邊的碎發，她也沒察覺，只是望著遠處跳動的燭火發呆。
「到底哪兒不對呢？」古魯特在心裡嘀咕，腳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明明該像矮人們那樣湊過去搶肉串，該像小瓶子那樣跟著陶笛哼歌，可目光總忍不住往普西凱那邊飄，心裡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七上八下的。
他一會兒看看蹦蹦跳跳的小矮人——老大正舉著烤腸給老三擦嘴，油乎乎的手指把老三的臉抹成了花，引得一群人笑罵；
一會兒瞅瞅低頭私語的格沃夫和莉亞——兩人頭挨著頭，不知道在說什麼悄悄話，莉亞的發梢蹭過格沃夫的狼耳，引得他耳尖都紅了。
周圍的熱鬧像隔著層玻璃，看得見，聽得到，卻融不進心裡。
腦子裡更是亂糟糟的，像被誰塞進了一團纏成疙瘩的毛線，越想理清楚，纏得越緊。
普西凱今天穿的裙子是新的吧？她剛才為什麼要躲著他的眼神？她捏著餅乾的手指為什麼在抖？
無數個細碎的疑問冒出來，卻連不成一條線，只讓他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他的目光最後還是落在了格沃夫身上。
那會兒格沃夫正微微仰著頭，喉結輕輕動著，像是在聽莉亞說話。
莉亞則歪著身子，指尖捏著顆晶瑩的葡萄，紫紅色的果皮上還掛著水珠，正往他嘴裡送。
格沃夫沒躲，只是微微張開嘴，牙齒輕輕碰到莉亞的指尖，引得她「噗嗤」一聲笑出來，指尖在他嘴角輕輕颳了一下。
月光像層薄紗，籠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把格沃夫的狼耳染成了暖金色，也把莉亞的發梢鍍上了銀邊。
空氣里飄著葡萄的甜香和兩人身上淡淡的花香，連風都變得黏糊糊的，裹著股說不出的甜絲絲的味道。
古魯特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裡亮堂了點。
普西凱要是有什麼心事，肯定瞞不過格沃夫。
就算他不知道，以他那腦子，也一定能幫自己分析分析——就像解數學題似的，總能從一團亂麻里找出頭緒。
「對，找格沃夫去。」古魯特打定主意，攥著杯子的手鬆了松。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找個機會拉格沃夫問問，身旁忽然多了道纖細的影子。
「古魯特。」普西凱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心上。
古魯特猛地回頭，剛才還皺著的眉頭瞬間舒展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連聲音都透著傻氣：「你、你過來啦？」
在森林王國的這些日子，他們倆大概是待在一起最久的。
格沃夫總愛往外跑，滿世界旅行。
只有他和普西凱，像是被無形的線牽著，總在王宮的花園裡、圖書館的書架旁、或是廚房的窗台下遇見。
普西凱會帶著剛摘的野草莓來找他，看他練劍時笨拙的樣子，笑得翅膀上的磷粉都掉下來；
他會把烤得焦香的野兔腿偷偷留給她，看她小口小口啃著，耳朵尖紅撲撲的。
就像古詩說的「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那些細碎的時光，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早已分不清哪段是開始，哪段是延續。
「你為什麼不開心啊？」古魯特看著她眼底的薄霧，忍不住直接問道。
他不擅長拐彎抹角，心裡藏不住事，尤其是關於她的事。
普西凱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遠處跳動的燭火上，像蒙著層水汽。
古魯特更疑惑了，側身湊近了些。
月光剛好落在普西凱的臉上，她的睫毛很長，輕輕顫動著，像停著只不安的蝴蝶。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女孩的眼睛裡，也能盛著這麼多他看不懂的情緒。
「嗯……你到底怎麼了？」他放柔了聲音，像怕驚擾了什麼。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遠處的笑聲和風聲在悄悄流淌。
過了好一會兒，普西凱才抬起頭，目光撞進古魯特的眼裡，那眼神里藏著的憂傷和頹廢，像被雨水打濕的羽毛，沉甸甸的。
「古魯特，」她的聲音悠悠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你說……你有愛上的人嗎？」
古魯特愣了一下，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看著普西凱的眼睛，那裡面映著自己的影子，傻乎乎的，卻帶著股突如其來的篤定。
他幾乎沒怎麼思考，就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響亮得像敲鑼：「有啊。」
普西凱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她的手下意識地收緊。
有愛上的人了？是我嗎？還是別人？這些日子的相處像電影一樣在她腦海里閃過——他偷偷給她留的烤野兔腿，他看她時躲閃的眼神，他聽到別人說她壞話時漲紅的臉……她一直以為，那些都是喜歡的證明。
可此刻聽著他這麼堅定的語氣，她忽然慌了，像站在懸崖邊，腳下的石頭突然鬆動。
古魯特大概是感覺到了她的僵硬，又或許是這月光太適合說心事，他忽然往前湊了湊，聲音放得很輕，像怕被風吹走：「就是你啊。古魯特愛普西凱，很愛很愛。」
他說得那麼直白，那麼認真，連耳根都紅透了，卻還是固執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普西凱徹底僵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的少年，看著他眼裡毫不掩飾的愛意，那些被她強壓下去的不舍、難過、委屈，像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所有偽裝。
「世界上有五千萬朵花，」古魯特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裡帶著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鄭重，像在許下什麼誓言，「而你是我獨一無二的玫瑰。」
這句話像根針，輕輕刺破了普西凱緊繃的神經。
她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滾落，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想開口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似的，只能發出細碎的抽噎聲，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只被雨淋濕的小鳥。
「哇！普西凱哭了！」離得最近的小矮人老三最先發現，舉著肉串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一臉詫異。
喧鬧的花園瞬間安靜下來。
跳舞的矮人們停了腳步，追蝴蝶的狼家小兒子也愣住了，連吹陶笛的小瓶子都放下了樂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個年輕人身上，空氣里只剩下普西凱壓抑的哭聲。
古魯特徹底慌了。
他手忙腳亂地想去擦她的眼淚，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怕碰壞了她似的。
他急得臉都白了，聲音發顫：「你、你怎麼哭了？是我說錯話了嗎？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別哭啊……」
他越是著急，普西凱哭得越凶。
那些積攢了許久的情緒，那些說不出口的告別，那些對未來的恐懼和對現在的不舍，都隨著眼淚洶湧而出。
「我要走了。」
終於，在一陣急促的抽噎後，普西凱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古魯特，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要走了，古魯特。」她又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帶著淚的溫度。
古魯特如遭雷擊。
他感覺自己的耳朵好像出了問題，不然怎麼會聽到這麼荒唐的話？普西凱要走了？去哪裡？為什麼要走？
剛才他說的話，她聽到了嗎？無數個問題像亂箭一樣扎進他的腦子裡，可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普西凱，看著她淚眼朦朧的樣子，心裡像被掏空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矮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說話；
狼大哥的妻子悄悄把孩子抱得更緊了；
格沃夫輕輕握住了莉亞的手，指尖微微發顫；
連遠處的燭火都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悲傷凍住了，明明滅滅地，映著滿場沉默的影子。
月光依舊溫柔，晚風依舊帶著花香，可這場熱鬧的聚會，終究還是走到了告別的路口。
普西凱這場看似尋常的聚會，從一開始就藏著告別的意味。
那些暖黃的燈籠，香甜的果酒，甚至矮人們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都像是精心鋪就的背景，只為了讓那句「再見」說得不那麼突兀。
所以當古魯特紅著臉追問「是不是有好消息」時，普西凱的腳步頓了頓。
她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裙擺，指尖掐進柔軟的布料里，才勉強壓下喉嚨口的澀意。
周圍的喧鬧像漲潮時的海水，一波波漫過草地，幾乎要將空氣都泡得發甜——八個小矮人手拉手圍成個圈，腳底板把草地跺得「咚咚」響，跳著支沒人能看懂的舞蹈。
他們的紅帽子隨著動作上下翻飛，嘴裡哼著自編的小調：「烤串香，果酒甜，聚會的日子樂無邊！」
跑調跑到天邊，卻透著股傻乎乎的快活，連楓樹上的燈籠都被震得輕輕搖晃。
狼大哥的小兒子剛啃完一根肉骨頭，油乎乎的小手舉著骨頭棒，正追著只停在蒲公英上的白蝴蝶跑。
小傢伙穿著件紅色的小斗篷，跑起來像團滾動的火苗，笑聲清脆得像風鈴被風吹響，「咯咯」地撞在每個人的心上。
蝴蝶飛累了停在他的帽檐上，他就屏住呼吸站著不動，圓溜溜的眼睛瞪得像兩顆黑葡萄，逗得旁邊的狼大嫂笑出了眼淚。
普西凱垂著眼帘沉默了片刻，耳尖能清晰地聽到古魯特急促的呼吸聲。
她悄悄抬眼瞥了一下，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眼裡的期待像快要溢出來的蜂蜜，稠得化不開。
她趕緊揚起嘴角，努力擠出個笑臉，可那笑容太輕了，像被風吹皺的湖面，看著亮閃閃的，底下卻藏著一圈圈沒說出口的漣漪。
「沒、沒什麼好消息呀，」她的聲音有點發飄，像被風吹得站不穩腳跟，「就是想來聚一聚，看看大家而已啦。」
話音剛落，她就懊惱地咬了咬唇。
這解釋太勉強了，像用薄紙糊住裂縫，一戳就破。
可奇怪的是，沒人追問。
連最愛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矮人老三，都只是舉著半串烤肉，含糊地說了句「聚會好哇，聚會熱鬧」，就又埋頭啃了起來。
大概是這夜晚太暖，月色太柔，連風都帶著玫瑰的甜香，把所有的疑慮都泡軟了。
莉亞坐在格沃夫身邊，手裡捏著塊蜜餞，正笑著往他嘴裡塞。
她眼尾的餘光掃過普西凱，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畢竟她早就從格沃夫那裡知道了離別的事，此刻只是配合著這場溫柔的偽裝，指尖的蜜餞沾了點格沃夫的唇角，兩人相視而笑，像分享著一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氣氛依舊歡快得不像話，像被打翻的蜜罐，甜得能拉出絲來。
矮人們跳累了舞，一鬨而散地圍到烤爐邊。
老大眼疾手快搶了兩串滋滋冒油的烤雞翅，油汁順著木籤往下滴，他舔了舔手指，轉身就跑。
後面跟著七個弟弟，吵吵嚷嚷地追著他繞楓樹跑圈，「老大耍賴！」「給我一串！」的喊聲混著雞翅的焦香，把夜空都熏得暖暖的。
本坐在萵苣身邊，正低頭給她剝橘子。
指尖沾著橘瓣的汁水，亮晶晶的像裹了層蜜。
他剝得極慢，指甲輕輕劃開橘皮，把白色的橘絡一點點摘乾淨，仿佛在做什麼精細的手藝活。
萵苣托著下巴看著他，眼裡的笑意像浸了月光的水，溫柔得能把人融化。
本把剝好的橘子遞過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嘴唇，兩人都紅了臉，像被晚風吹紅的蘋果。
小瓶子不知從哪兒摸出個陶笛，是用老槐樹的枝幹做的，表面被磨得光滑發亮。
他坐在噴泉邊，翹起二郎腿，有一下沒一下地吹著。
調子不成章法，忽高忽低像只找不著家的小鳥，卻奇異地添了幾分熱鬧。
泉水「叮咚」地濺在他的鞋上，他也不在意，只是眯著眼跟著調子晃腦袋，逗得旁邊的夜鶯，歪著頭聽。
連空氣里都飄著快活的因子。
烤爐里的炭火「噼啪」作響，把肉串烤得焦香；
果酒壺被碰得「叮叮」響，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細小的泡沫；
遠處的蟲鳴不知疲倦，像在給這場聚會伴奏。
普西凱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樣的熱鬧，她要多久才能再見到呢？
晚風輕輕吹過，掀起她的裙擺，也吹起了地上的幾片落葉。
落葉打著旋兒，像在跳一支無聲的舞，悄悄落在烤爐邊的灰燼里，沒留下一點痕跡。
古魯特皺著眉，指節無意識地捏緊了手裡的空杯，陶土的粗糙觸感硌著掌心，卻壓不下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
普西凱剛才的笑容總在他眼前晃——那笑意浮在臉上，像早春湖面結的薄冰，看著亮閃閃的，底下卻藏著化不開的寒意，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咔嚓」碎裂，露出底下翻湧的冷水。
他遠遠望著普西凱坐在蒲公英叢邊的草地上，手裡捏著塊玫瑰花瓣餅乾。
那是莉亞新烤的點心，粉白相間，還嵌著細小的玫瑰碎，看著就甜。
可她吃得極慢，指尖捏著餅乾邊緣，一片一片地掰下來，放進嘴裡也不怎麼嚼，眼神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魂的娃娃。
風吹起她頰邊的碎發，她也沒察覺，只是望著遠處跳動的燭火發呆。
「到底哪兒不對呢？」古魯特在心裡嘀咕，腳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明明該像矮人們那樣湊過去搶肉串，該像小瓶子那樣跟著陶笛哼歌，可目光總忍不住往普西凱那邊飄，心裡像揣了只亂撞的兔子，七上八下的。
他一會兒看看蹦蹦跳跳的小矮人——老大正舉著烤腸給老三擦嘴，油乎乎的手指把老三的臉抹成了花，引得一群人笑罵；
一會兒瞅瞅低頭私語的格沃夫和莉亞——兩人頭挨著頭，不知道在說什麼悄悄話，莉亞的發梢蹭過格沃夫的狼耳，引得他耳尖都紅了。
周圍的熱鬧像隔著層玻璃，看得見，聽得到，卻融不進心裡。
腦子裡更是亂糟糟的，像被誰塞進了一團纏成疙瘩的毛線，越想理清楚，纏得越緊。
普西凱今天穿的裙子是新的吧？她剛才為什麼要躲著他的眼神？她捏著餅乾的手指為什麼在抖？
無數個細碎的疑問冒出來，卻連不成一條線，只讓他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他的目光最後還是落在了格沃夫身上。
那會兒格沃夫正微微仰著頭，喉結輕輕動著，像是在聽莉亞說話。
莉亞則歪著身子，指尖捏著顆晶瑩的葡萄，紫紅色的果皮上還掛著水珠，正往他嘴裡送。
格沃夫沒躲，只是微微張開嘴，牙齒輕輕碰到莉亞的指尖，引得她「噗嗤」一聲笑出來，指尖在他嘴角輕輕颳了一下。
月光像層薄紗，籠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把格沃夫的狼耳染成了暖金色，也把莉亞的發梢鍍上了銀邊。
空氣里飄著葡萄的甜香和兩人身上淡淡的花香，連風都變得黏糊糊的，裹著股說不出的甜絲絲的味道。
古魯特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裡亮堂了點。
普西凱要是有什麼心事，肯定瞞不過格沃夫。
就算他不知道，以他那腦子，也一定能幫自己分析分析——就像解數學題似的，總能從一團亂麻里找出頭緒。
「對，找格沃夫去。」古魯特打定主意，攥著杯子的手鬆了松。
他正琢磨著要不要找個機會拉格沃夫問問，身旁忽然多了道纖細的影子。
「古魯特。」普西凱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心上。
古魯特猛地回頭，剛才還皺著的眉頭瞬間舒展開，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連聲音都透著傻氣：「你、你過來啦？」
在森林王國的這些日子，他們倆大概是待在一起最久的。
格沃夫總愛往外跑，滿世界旅行。
只有他和普西凱，像是被無形的線牽著，總在王宮的花園裡、圖書館的書架旁、或是廚房的窗台下遇見。
普西凱會帶著剛摘的野草莓來找他，看他練劍時笨拙的樣子，笑得翅膀上的磷粉都掉下來；
他會把烤得焦香的野兔腿偷偷留給她，看她小口小口啃著，耳朵尖紅撲撲的。
就像古詩說的「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那些細碎的時光，像藤蔓一樣悄悄纏繞，早已分不清哪段是開始，哪段是延續。
「你為什麼不開心啊？」古魯特看著她眼底的薄霧，忍不住直接問道。
他不擅長拐彎抹角，心裡藏不住事，尤其是關於她的事。
普西凱沒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遠處跳動的燭火上，像蒙著層水汽。
古魯特更疑惑了，側身湊近了些。
月光剛好落在普西凱的臉上，她的睫毛很長，輕輕顫動著，像停著只不安的蝴蝶。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女孩的眼睛裡，也能盛著這麼多他看不懂的情緒。
「嗯……你到底怎麼了？」他放柔了聲音，像怕驚擾了什麼。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遠處的笑聲和風聲在悄悄流淌。
過了好一會兒，普西凱才抬起頭，目光撞進古魯特的眼裡，那眼神里藏著的憂傷和頹廢，像被雨水打濕的羽毛，沉甸甸的。
「古魯特，」她的聲音悠悠的，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你說……你有愛上的人嗎？」
古魯特愣了一下，像被施了定身咒。
他看著普西凱的眼睛，那裡面映著自己的影子，傻乎乎的，卻帶著股突如其來的篤定。
他幾乎沒怎麼思考，就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響亮得像敲鑼：「有啊。」
普西凱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
她的手下意識地收緊。
有愛上的人了？是我嗎？還是別人？這些日子的相處像電影一樣在她腦海里閃過——他偷偷給她留的烤野兔腿，他看她時躲閃的眼神，他聽到別人說她壞話時漲紅的臉……她一直以為，那些都是喜歡的證明。
可此刻聽著他這麼堅定的語氣，她忽然慌了，像站在懸崖邊，腳下的石頭突然鬆動。
古魯特大概是感覺到了她的僵硬，又或許是這月光太適合說心事，他忽然往前湊了湊，聲音放得很輕，像怕被風吹走：「就是你啊。古魯特愛普西凱，很愛很愛。」
他說得那麼直白，那麼認真，連耳根都紅透了，卻還是固執地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普西凱徹底僵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臉紅得像熟透的蘋果的少年，看著他眼裡毫不掩飾的愛意，那些被她強壓下去的不舍、難過、委屈，像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所有偽裝。
「世界上有五千萬朵花，」古魯特看著她的眼睛，語氣裡帶著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鄭重，像在許下什麼誓言，「而你是我獨一無二的玫瑰。」
這句話像根針，輕輕刺破了普西凱緊繃的神經。
她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滾落，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想開口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堵住了似的，只能發出細碎的抽噎聲，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只被雨淋濕的小鳥。
「哇！普西凱哭了！」離得最近的小矮人老三最先發現，舉著肉串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圓，一臉詫異。
喧鬧的花園瞬間安靜下來。
跳舞的矮人們停了腳步，追蝴蝶的狼家小兒子也愣住了，連吹陶笛的小瓶子都放下了樂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兩個年輕人身上，空氣里只剩下普西凱壓抑的哭聲。
古魯特徹底慌了。
他手忙腳亂地想去擦她的眼淚，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怕碰壞了她似的。
他急得臉都白了，聲音發顫：「你、你怎麼哭了？是我說錯話了嗎？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別哭啊……」
他越是著急，普西凱哭得越凶。
那些積攢了許久的情緒，那些說不出口的告別，那些對未來的恐懼和對現在的不舍，都隨著眼淚洶湧而出。
「我要走了。」
終於，在一陣急促的抽噎後，普西凱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古魯特，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要走了，古魯特。」她又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帶著淚的溫度。
古魯特如遭雷擊。
他感覺自己的耳朵好像出了問題，不然怎麼會聽到這麼荒唐的話？普西凱要走了？去哪裡？為什麼要走？
剛才他說的話，她聽到了嗎？無數個問題像亂箭一樣扎進他的腦子裡，可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呆呆地看著普西凱，看著她淚眼朦朧的樣子，心裡像被掏空了一塊，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矮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說話；
狼大哥的妻子悄悄把孩子抱得更緊了；
格沃夫輕輕握住了莉亞的手，指尖微微發顫；
連遠處的燭火都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悲傷凍住了，明明滅滅地，映著滿場沉默的影子。
月光依舊溫柔，晚風依舊帶著花香，可這場熱鬧的聚會，終究還是走到了告別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