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聚會
森林王國的午後總像被浸在蜜里，暖洋洋的陽光透過王宮雕花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塊塊菱形的光斑，像誰把碎金子撒在了地上。
空氣里飄著遠處廚房傳來的黃油香氣，混著走廊盡頭花瓶里薔薇的甜香，連呼吸都帶著點黏糊糊的暖意。
豬皮怪正滾在一塊地毯上，地毯上繡著的葡萄藤圖案早已被磨得發亮。
它努力用邊緣的褶皺夾取格沃夫遞來的小石子——這是它新開發的「技能」，圓滾滾的身子一會兒蜷縮成球，把石子死死裹在中間，可剛想抬起來，石子就從縫隙里溜走了；
一會兒又努力舒展，像攤開的薄餅，卻怎麼也夠不著遠處的石子。
活像個被貓玩得團團轉的毛線團，笨拙得讓人心生歡喜。
「噗嗤。」
格沃夫忍不住笑出了聲，指尖捻著顆瑩白的鵝卵石，看著它從豬皮怪的褶皺里滑落在地，發出「嗒」的輕響。
可豬皮怪半點沒泄氣，又費勁地滾過去，用邊緣蹭了蹭石子，像是在跟它商量「別跑」，然後再次嘗試用褶皺把它裹住。
誰能想到，幾天前還在蘑菇村吞掉一整個村子的「怪物」，如今會像個剛學步的孩子，為了夾起一顆石子而滿臉認真呢？
「以後要是王宮的園丁請假，你說不定能幫著撿撿落葉。」
格沃夫蹲下身，指尖輕輕戳了戳豬皮怪的褶皺，語氣裡帶著打趣。
陽光落在他的狼耳上，絨毛泛著淺金色的光。
豬皮怪的褶皺猛地抖了抖，像是被說中了心事，羞赧地滾到牆角的水盆邊。
盆里的水是剛換的，清澈得能映出它圓滾滾的影子。
它用邊緣沾了點水，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歪歪扭扭地畫了個圈，又在圈的上方添上兩個小點——勉強能看出是個笑臉，逗得格沃夫又是一陣笑。
其實以格沃夫的能力，只需要念一句變形咒，就能讓豬皮怪擁有四肢，甚至變成任何一種它想成為的動物。
那樣就不用再費勁練習夾石子，不用再像個肉球似的滾來滾去。
他昨天還跟豬皮怪提過：「要不要試試變成兔子？跑得快，還能啃胡蘿蔔。」
可豬皮怪當時就用褶皺拍了拍地板，像是在搖頭。
它滾到格沃夫腳邊，用邊緣沾了點墨水，在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不」字。
後來才用沙啞的聲音解釋：「想自己……學。」
格沃夫當時愣了愣，隨即明白了。
這張活過來的豬皮，是想靠自己的力量站穩腳跟，而不是依賴魔法的饋贈。
就像森林王國的每個公民，哪怕知道國王能庇護他們，也還是會自己耕地、自己織布，用雙手掙來麵包。
這種笨拙的驕傲，反而比任何華麗的魔法都更動人。
所以他便不再提變形術的事，只是每天陪著豬皮怪練習。
有時遞石子，有時放片樹葉，看著它一點點進步——從最初連石子都碰不到，到現在能勉強夾著石子滾半米遠，像看著一株幼苗慢慢抽出新芽。
日子就該這樣平靜下去的，像王宮花園裡緩緩流淌的小溪。
陽光會每天透過玻璃窗，在地板上畫格子；
豬皮怪會每天練習新技能，偶爾畫出歪歪扭扭的笑臉。
風從半開的窗子裡鑽進來，吹動了格沃夫披風的邊角，也吹動了地毯上的絨毛
豬皮怪正努力夾著一顆紅豆大小的石子，圓滾滾的身子晃了晃，終於沒讓石子掉下來。
它興奮地滾到格沃夫面前，褶皺里的石子像顆跳動的小紅心。
格沃夫笑著鼓掌：「真棒，下次可以試試夾櫻桃了。」
豬皮怪的褶皺抖得更歡了，像是在點頭。
陽光落在它身上，把那些緊張時分泌的濕痕都曬成了亮晶晶的光點，像撒了把碎鑽。
不過當暮色像塊柔軟的天鵝絨，輕輕覆蓋住森林王國的尖頂塔樓時，一封燙金的請柬被白鳥信使送到了格沃夫手裡。
請柬的封面上，用銀線繡著只振翅欲飛的蝴蝶，翅膀上的磷粉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落款是「普西凱」。
打開來，裡面飄出片透明的蝶翅，薄得像蟬翼，在燭火映照下泛著彩虹般的光澤，旁邊用娟秀的字跡寫著
「晚上來花園草地參加聚會呀。」
格沃夫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片蝶翅，冰涼的觸感讓他忽然想起很久前的走廊。
那時普西凱悲傷的說
「格沃夫，神明說我要完成最後一次進化，得離開一陣子。」
「可我捨不得古魯特，還有你們……」
那時他只當是遙遠的預告，直到此刻捏著這張輕飄飄的請柬，心臟忽然像被什麼攥緊了——原來，就是今晚了。
王宮花園的草地早已被裝點得像童話里的場景。
燈籠串在樹枝上，暖黃色的光透過磨砂玻璃，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懸在半空的月亮；
十幾塊亞麻布鋪在草地上，上面擺著蜜餞匣子、陶土酒壺，還有矮人們剛烤好的肉串，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香氣混著晚風中的玫瑰花香，勾得人肚子直叫。
格沃夫剛走到花園入口，喧鬧的笑聲就像潮水般涌了過來。
狼大哥正把最小的兒子舉過頭頂，小傢伙穿著紅色的小斗篷，像只快樂的小蝙蝠，咯咯的笑聲驚飛了枝頭的夜鳥；
他的妻子坐在毯子上，手裡織著件灰藍色的小毛衣，針腳細密得像魚鱗，正和七個小矮人說著什麼，逗得矮人們直拍大腿；
不遠處的空地上，侏儒怪正和古魯特掰手腕，兩人的胳膊都繃得像鐵棍，周圍圍了圈看熱鬧的，喊加油的聲音差點掀翻了燈籠。
「格沃夫！這邊！」
莉亞的聲音穿過人群，她正坐在靠近噴泉的位置
身邊的小瓶子踮著腳尖，把最大的那顆草莓放進自己的盤子裡
本則坐在萵苣旁邊，眼神溫柔得像淌過草地的溪流，手裡還拿著片葉子，輕輕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
格沃夫走過去，在莉亞身邊坐下。
晚風掀起他披風的邊角，帶著點夜露的涼意。
他掃了圈在場的人——幾乎都是陪著森林王國走過風風雨雨的夥伴，從對抗女巫時的並肩作戰，到建設王國時的相互扶持，這些面孔早就刻進了記憶里。
可這種熱鬧，反而讓他心裡那點沉甸甸的預感越發清晰。
「在想什麼？」莉亞看出他眉頭微蹙，往他手裡塞了杯溫熱的果酒，陶土杯壁上還留著她的體溫，「臉都皺成包子了。」
格沃夫接過酒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忽然從懷裡摸出樣東西——那是把小巧的匕首，刀柄是用蝶翅形狀的月光石做的，在燈籠光下泛著溫潤的青白光澤，刀刃薄得像片柳葉，卻閃著淬過冰似的寒芒，刀鞘上還綴著顆小小的銀鈴，一動就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是誰給你的匕首呀？」莉亞湊過來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真好看，銀鈴配月光石，一看就不是男孩子會用的。」
這把蝴蝶匕首，確實帶著姑娘家的細膩。
格沃夫的指尖摩挲著刀柄上的紋路，那是普西凱親手刻的花紋，像蝴蝶翅膀上的脈絡。
「是普西凱給的，」他的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霧，「很久之前了，說讓我防身用。」
他還記得那天的情景。
普西凱把匕首往他手裡一塞，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驕傲的小孔雀：「喏，借你用。」
可他從來沒用到過。
無論是對抗女巫的黑魔法，還是別的什麼王國的混亂，他都靠著自己的力量和夥伴們的幫助闖了過來。
這把匕首始終安安穩穩地躺在他的懷裡，像個沉默的承諾，提醒著他有人在偷偷惦記。
「不過現在用不到了吧。」
格沃夫低頭看著匕首，刀鞘上的銀鈴輕輕晃了晃，發出細碎的響聲，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惆悵。
大概是因為，那個把匕首塞給他的人，就要走了。
莉亞的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像揣了個小太陽：「她要走了嗎？」
「嗯。」格沃夫點點頭，喉結動了動，聲音有點發緊，「這是她的進化條件，神明說，必須離開最愛的人，才能蛻變成真正的精靈。」
「所以總是會回來的。」
莉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種篤定的溫柔，她指了指不遠處的玫瑰叢
「你看那些玫瑰，冬天會謝，可明年春天一到，照樣開得比誰都艷。她只是去完成自己的旅程，又不是永遠不回來。」
格沃夫沒說話，只是把匕首重新揣回懷裡。
銀鈴貼著心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硌出一點微麻的觸感，倒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其實他並不需要莉亞的安慰。
那些沉甸甸的惆悵，更像是午後驟雨前的悶雷，來得急，去得也快。
他只是一時鬱悶罷了——就像珍藏多年的畫冊被翻到了最後一頁，明知還能再看，卻總有點捨不得合上。
普西凱的離去，說到底，只是朋友的離去。
更別說她自己都說了，只是短暫的幾年。
等下一個櫻花滿枝頭的春天，等雪水漫過青石板路，她總會回來的。
到時候或許翅膀更亮了，或許眼神更深了，但終究還是那個會把匕首塞給他，提醒他注意安全的精靈。
而他最愛的人，此刻正坐在他身邊。
格沃夫悄悄側過臉，燈籠的光落在莉亞的發梢上，鍍上一層暖黃的邊。
她正看著他，嘴角彎著淺淺的弧度。
晚風掀起她的裙角，掃過他的手背，帶著點淡淡的花香。
格沃夫忽然覺得，心裡那點悶堵像被戳破的氣球，「呼」地一下就散了。
是啊，有什麼好難過的呢？
正在這時，喧鬧的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連炭火噼啪的聲音都變得清晰。
格沃夫抬起頭，看見花園的小徑盡頭，普西凱正緩緩走來。
她穿著件極好看的白色裙子，裙擺像用月光織成的，隨著腳步輕輕晃動，裙擺上綴著的銀線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仿佛有無數細碎的光在上面跳躍；
明明還是那張小巧的臉，眼睛像含著露水的葡萄，嘴角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看上去像個無憂無慮的蘿莉，可渾身卻散發著種難以言喻的氣質——既有拒人千里的高冷，像雪山巔的蓮花，又有對未知旅程的迷茫，像被風吹離枝頭的蒲公英，讓人看了心裡發緊。
「你把我們都叫來幹嘛呀？」
古魯特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可他毫不在意，臉上的笑容比燈籠還亮，少年人的喜歡總是藏不住的，眼神黏在普西凱身上，像塗了蜜
「是不是有什麼好消息？」
普西凱看著他，嘴角彎了彎，那笑容里卻藏著點不易察覺的酸澀。
她沒回答，只是慢慢走到人群中間，目光像羽毛似的，輕輕掃過每個人的臉——狼大哥懷裡的孩子，莉亞手裡的酒杯，矮人們手裡的烤肉簽，最後落在古魯特身上，停了很久很久。
格沃夫望著不遠處的古魯特，那小子興奮得像只剛掙脫束縛的雲雀，脊背挺得筆直，眼睛亮得能映出天上的星子。
少年人的歡喜總是這樣，藏不住，也掖不住，像揣在懷裡的炭火，連指尖都透著熱。
可普西凱呢？
格沃夫的目光輕輕挪過去，落在那個穿著月白裙子的精靈身上。
晚風掀起她的裙擺，像掀起一片流動的月光，可她眼底的光卻像被揉碎的星子，明明滅滅地晃著。
格沃夫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也能看得明明白白。
就像古魯特眼裡的「永遠」，和普西凱心裡的「暫時」，終究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霧。
好吧，這把匕首。
到時候，就由我交給你吧。
希望你不要太過悲傷。
晚風穿過花園，帶著玫瑰的甜香和炭火的焦氣，吹得楓樹上的燈籠輕輕搖晃。
暖黃的光透過紙罩，在草地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像誰用指尖蘸了墨，在地上寫著斷斷續續的離別。
那些光斑落在古魯特興奮的腳印上，落在普西凱輕顫的裙角上，也落在格沃夫交握的手背上，帶著點涼絲絲的溫柔。
空氣里飄著遠處廚房傳來的黃油香氣，混著走廊盡頭花瓶里薔薇的甜香，連呼吸都帶著點黏糊糊的暖意。
豬皮怪正滾在一塊地毯上，地毯上繡著的葡萄藤圖案早已被磨得發亮。
它努力用邊緣的褶皺夾取格沃夫遞來的小石子——這是它新開發的「技能」，圓滾滾的身子一會兒蜷縮成球，把石子死死裹在中間，可剛想抬起來，石子就從縫隙里溜走了；
一會兒又努力舒展，像攤開的薄餅，卻怎麼也夠不著遠處的石子。
活像個被貓玩得團團轉的毛線團，笨拙得讓人心生歡喜。
「噗嗤。」
格沃夫忍不住笑出了聲，指尖捻著顆瑩白的鵝卵石，看著它從豬皮怪的褶皺里滑落在地，發出「嗒」的輕響。
可豬皮怪半點沒泄氣，又費勁地滾過去，用邊緣蹭了蹭石子，像是在跟它商量「別跑」，然後再次嘗試用褶皺把它裹住。
誰能想到，幾天前還在蘑菇村吞掉一整個村子的「怪物」，如今會像個剛學步的孩子，為了夾起一顆石子而滿臉認真呢？
「以後要是王宮的園丁請假，你說不定能幫著撿撿落葉。」
格沃夫蹲下身，指尖輕輕戳了戳豬皮怪的褶皺，語氣裡帶著打趣。
陽光落在他的狼耳上，絨毛泛著淺金色的光。
豬皮怪的褶皺猛地抖了抖，像是被說中了心事，羞赧地滾到牆角的水盆邊。
盆里的水是剛換的，清澈得能映出它圓滾滾的影子。
它用邊緣沾了點水，在光潔的大理石地板上歪歪扭扭地畫了個圈，又在圈的上方添上兩個小點——勉強能看出是個笑臉，逗得格沃夫又是一陣笑。
其實以格沃夫的能力，只需要念一句變形咒，就能讓豬皮怪擁有四肢，甚至變成任何一種它想成為的動物。
那樣就不用再費勁練習夾石子，不用再像個肉球似的滾來滾去。
他昨天還跟豬皮怪提過：「要不要試試變成兔子？跑得快，還能啃胡蘿蔔。」
可豬皮怪當時就用褶皺拍了拍地板，像是在搖頭。
它滾到格沃夫腳邊，用邊緣沾了點墨水，在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不」字。
後來才用沙啞的聲音解釋：「想自己……學。」
格沃夫當時愣了愣，隨即明白了。
這張活過來的豬皮，是想靠自己的力量站穩腳跟，而不是依賴魔法的饋贈。
就像森林王國的每個公民，哪怕知道國王能庇護他們，也還是會自己耕地、自己織布，用雙手掙來麵包。
這種笨拙的驕傲，反而比任何華麗的魔法都更動人。
所以他便不再提變形術的事，只是每天陪著豬皮怪練習。
有時遞石子，有時放片樹葉，看著它一點點進步——從最初連石子都碰不到，到現在能勉強夾著石子滾半米遠，像看著一株幼苗慢慢抽出新芽。
日子就該這樣平靜下去的，像王宮花園裡緩緩流淌的小溪。
陽光會每天透過玻璃窗，在地板上畫格子；
豬皮怪會每天練習新技能，偶爾畫出歪歪扭扭的笑臉。
風從半開的窗子裡鑽進來，吹動了格沃夫披風的邊角，也吹動了地毯上的絨毛
豬皮怪正努力夾著一顆紅豆大小的石子，圓滾滾的身子晃了晃，終於沒讓石子掉下來。
它興奮地滾到格沃夫面前，褶皺里的石子像顆跳動的小紅心。
格沃夫笑著鼓掌：「真棒，下次可以試試夾櫻桃了。」
豬皮怪的褶皺抖得更歡了，像是在點頭。
陽光落在它身上，把那些緊張時分泌的濕痕都曬成了亮晶晶的光點，像撒了把碎鑽。
不過當暮色像塊柔軟的天鵝絨，輕輕覆蓋住森林王國的尖頂塔樓時，一封燙金的請柬被白鳥信使送到了格沃夫手裡。
請柬的封面上，用銀線繡著只振翅欲飛的蝴蝶，翅膀上的磷粉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落款是「普西凱」。
打開來，裡面飄出片透明的蝶翅，薄得像蟬翼，在燭火映照下泛著彩虹般的光澤，旁邊用娟秀的字跡寫著
「晚上來花園草地參加聚會呀。」
格沃夫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那片蝶翅，冰涼的觸感讓他忽然想起很久前的走廊。
那時普西凱悲傷的說
「格沃夫，神明說我要完成最後一次進化，得離開一陣子。」
「可我捨不得古魯特，還有你們……」
那時他只當是遙遠的預告，直到此刻捏著這張輕飄飄的請柬，心臟忽然像被什麼攥緊了——原來，就是今晚了。
王宮花園的草地早已被裝點得像童話里的場景。
燈籠串在樹枝上，暖黃色的光透過磨砂玻璃，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懸在半空的月亮；
十幾塊亞麻布鋪在草地上，上面擺著蜜餞匣子、陶土酒壺，還有矮人們剛烤好的肉串，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香氣混著晚風中的玫瑰花香，勾得人肚子直叫。
格沃夫剛走到花園入口，喧鬧的笑聲就像潮水般涌了過來。
狼大哥正把最小的兒子舉過頭頂，小傢伙穿著紅色的小斗篷，像只快樂的小蝙蝠，咯咯的笑聲驚飛了枝頭的夜鳥；
他的妻子坐在毯子上，手裡織著件灰藍色的小毛衣，針腳細密得像魚鱗，正和七個小矮人說著什麼，逗得矮人們直拍大腿；
不遠處的空地上，侏儒怪正和古魯特掰手腕，兩人的胳膊都繃得像鐵棍，周圍圍了圈看熱鬧的，喊加油的聲音差點掀翻了燈籠。
「格沃夫！這邊！」
莉亞的聲音穿過人群，她正坐在靠近噴泉的位置
身邊的小瓶子踮著腳尖，把最大的那顆草莓放進自己的盤子裡
本則坐在萵苣旁邊，眼神溫柔得像淌過草地的溪流，手裡還拿著片葉子，輕輕替她拂去肩上的花瓣。
格沃夫走過去，在莉亞身邊坐下。
晚風掀起他披風的邊角，帶著點夜露的涼意。
他掃了圈在場的人——幾乎都是陪著森林王國走過風風雨雨的夥伴，從對抗女巫時的並肩作戰，到建設王國時的相互扶持，這些面孔早就刻進了記憶里。
可這種熱鬧，反而讓他心裡那點沉甸甸的預感越發清晰。
「在想什麼？」莉亞看出他眉頭微蹙，往他手裡塞了杯溫熱的果酒，陶土杯壁上還留著她的體溫，「臉都皺成包子了。」
格沃夫接過酒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忽然從懷裡摸出樣東西——那是把小巧的匕首，刀柄是用蝶翅形狀的月光石做的，在燈籠光下泛著溫潤的青白光澤，刀刃薄得像片柳葉，卻閃著淬過冰似的寒芒，刀鞘上還綴著顆小小的銀鈴，一動就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是誰給你的匕首呀？」莉亞湊過來看，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真好看，銀鈴配月光石，一看就不是男孩子會用的。」
這把蝴蝶匕首，確實帶著姑娘家的細膩。
格沃夫的指尖摩挲著刀柄上的紋路，那是普西凱親手刻的花紋，像蝴蝶翅膀上的脈絡。
「是普西凱給的，」他的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霧，「很久之前了，說讓我防身用。」
他還記得那天的情景。
普西凱把匕首往他手裡一塞，下巴抬得高高的，像只驕傲的小孔雀：「喏，借你用。」
可他從來沒用到過。
無論是對抗女巫的黑魔法，還是別的什麼王國的混亂，他都靠著自己的力量和夥伴們的幫助闖了過來。
這把匕首始終安安穩穩地躺在他的懷裡，像個沉默的承諾，提醒著他有人在偷偷惦記。
「不過現在用不到了吧。」
格沃夫低頭看著匕首，刀鞘上的銀鈴輕輕晃了晃，發出細碎的響聲，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惆悵。
大概是因為，那個把匕首塞給他的人，就要走了。
莉亞的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像揣了個小太陽：「她要走了嗎？」
「嗯。」格沃夫點點頭，喉結動了動，聲音有點發緊，「這是她的進化條件，神明說，必須離開最愛的人，才能蛻變成真正的精靈。」
「所以總是會回來的。」
莉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種篤定的溫柔，她指了指不遠處的玫瑰叢
「你看那些玫瑰，冬天會謝，可明年春天一到，照樣開得比誰都艷。她只是去完成自己的旅程，又不是永遠不回來。」
格沃夫沒說話，只是把匕首重新揣回懷裡。
銀鈴貼著心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硌出一點微麻的觸感，倒像是在提醒他什麼。
其實他並不需要莉亞的安慰。
那些沉甸甸的惆悵，更像是午後驟雨前的悶雷，來得急，去得也快。
他只是一時鬱悶罷了——就像珍藏多年的畫冊被翻到了最後一頁，明知還能再看，卻總有點捨不得合上。
普西凱的離去，說到底，只是朋友的離去。
更別說她自己都說了，只是短暫的幾年。
等下一個櫻花滿枝頭的春天，等雪水漫過青石板路，她總會回來的。
到時候或許翅膀更亮了，或許眼神更深了，但終究還是那個會把匕首塞給他，提醒他注意安全的精靈。
而他最愛的人，此刻正坐在他身邊。
格沃夫悄悄側過臉，燈籠的光落在莉亞的發梢上，鍍上一層暖黃的邊。
她正看著他，嘴角彎著淺淺的弧度。
晚風掀起她的裙角，掃過他的手背，帶著點淡淡的花香。
格沃夫忽然覺得，心裡那點悶堵像被戳破的氣球，「呼」地一下就散了。
是啊，有什麼好難過的呢？
正在這時，喧鬧的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連炭火噼啪的聲音都變得清晰。
格沃夫抬起頭，看見花園的小徑盡頭，普西凱正緩緩走來。
她穿著件極好看的白色裙子，裙擺像用月光織成的，隨著腳步輕輕晃動，裙擺上綴著的銀線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仿佛有無數細碎的光在上面跳躍；
明明還是那張小巧的臉，眼睛像含著露水的葡萄，嘴角還有兩個淺淺的梨渦，看上去像個無憂無慮的蘿莉，可渾身卻散發著種難以言喻的氣質——既有拒人千里的高冷，像雪山巔的蓮花，又有對未知旅程的迷茫，像被風吹離枝頭的蒲公英，讓人看了心裡發緊。
「你把我們都叫來幹嘛呀？」
古魯特第一個打破了沉默，他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椅子「哐當」一聲倒在地上，可他毫不在意，臉上的笑容比燈籠還亮，少年人的喜歡總是藏不住的，眼神黏在普西凱身上，像塗了蜜
「是不是有什麼好消息？」
普西凱看著他，嘴角彎了彎，那笑容里卻藏著點不易察覺的酸澀。
她沒回答，只是慢慢走到人群中間，目光像羽毛似的，輕輕掃過每個人的臉——狼大哥懷裡的孩子，莉亞手裡的酒杯，矮人們手裡的烤肉簽，最後落在古魯特身上，停了很久很久。
格沃夫望著不遠處的古魯特，那小子興奮得像只剛掙脫束縛的雲雀，脊背挺得筆直，眼睛亮得能映出天上的星子。
少年人的歡喜總是這樣，藏不住，也掖不住，像揣在懷裡的炭火，連指尖都透著熱。
可普西凱呢？
格沃夫的目光輕輕挪過去，落在那個穿著月白裙子的精靈身上。
晚風掀起她的裙擺，像掀起一片流動的月光，可她眼底的光卻像被揉碎的星子，明明滅滅地晃著。
格沃夫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
有些話，不必說出口，也能看得明明白白。
就像古魯特眼裡的「永遠」，和普西凱心裡的「暫時」，終究是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霧。
好吧，這把匕首。
到時候，就由我交給你吧。
希望你不要太過悲傷。
晚風穿過花園，帶著玫瑰的甜香和炭火的焦氣，吹得楓樹上的燈籠輕輕搖晃。
暖黃的光透過紙罩，在草地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像誰用指尖蘸了墨，在地上寫著斷斷續續的離別。
那些光斑落在古魯特興奮的腳印上，落在普西凱輕顫的裙角上，也落在格沃夫交握的手背上，帶著點涼絲絲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