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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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所謂離別便是這樣。

  像握在手裡的沙,越是不舍,越是攥緊,漏得越快;

  像掛在枝頭的葉,明知秋風會來,卻還是要在墜落前,把最後一點綠留在枝頭。

  普西凱望著古魯特通紅的眼眶,心裡像被鈍刀子割著,疼得發顫。

  可她知道,為了那場遲來的進化,為了能以更完整的姿態站在他面前,她必須獨自一人,走進那段無人陪伴的旅程。

  於是這場聚會,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去了所有的歡喜。

  剛才還喧鬧的笑聲、碰杯的脆響、烤肉的滋滋聲,此刻都像被凍住了似的,僵在半空。

  矮人們舉著肉串的手停在嘴邊,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起,就被突如其來的沉默壓成了苦澀;

  本下意識地握緊了萵苣的手,她指尖的冰涼透過皮膚傳過來,帶著同頻的不安;

  連狼大哥懷裡的小兒子都察覺到了不對勁,癟著嘴,把臉埋進父親的披風裡,不再追蝴蝶。

  古魯特沒說話,只是轉身走到酒桶邊,抱起陶製的酒壺就往嘴裡灌。

  琥珀色的果酒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淌,打濕了衣襟,他也渾然不覺。

  一杯接一杯,喉結滾動的頻率越來越快,眼神漸漸變得迷離。

  他大概是覺得,只要醉了,眼前的一切就都是假的,普西凱就不會走,剛才那句「我要走了」,不過是場荒唐的夢。

  可酒液再烈,也灌不醉清醒的心痛。

  他喝得越多,普西凱的影子在眼前晃得越厲害——她笑著遞給他野草莓的樣子,她皺著眉看他練劍的樣子……每一個畫面都像針,扎得他眼眶發燙。

  「別喝了。」普西凱走過去,想奪下他手裡的酒壺,卻被他猛地甩開。

  「讓我喝……」古魯特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濃重的鼻音,「喝多了……她就不走了……」

  他的話像根刺,扎在每個人心上。

  普西凱別過頭,眼淚又不爭氣地涌了上來,滴在草地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莉亞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說句安慰的話,卻發現所有語言在離別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

  聚會終究是散了。

  炭火漸漸熄滅,只留下一堆發紅的灰燼,偶爾爆出點火星,像誰在黑暗裡眨了眨眼。

  古魯特趴在臨時搭起的木桌上,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臉頰通紅,呼吸粗重,嘴裡卻還在喃喃自語,翻來覆去都是那三個字:「普西凱……別走……」

  普西凱就在他身邊蹲著,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他的臉頰,卻又猛地縮了回來,像怕驚擾了他的夢。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燙得像火。

  她多想告訴他,她也不想走,多想把「離別」這兩個字從字典里摳掉,可她不能。

  神明的指引像道無形的枷鎖,套在她的翅膀上,容不得半分猶豫。

  「我來吧。」小瓶子走過來,沉默地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古魯特架起來,讓他趴在自己背上。

  少年喝醉了格外沉,壓得小瓶子踉蹌了一下,卻還是穩穩地站直了。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微微發顫

  所有人都看著普西凱,目光里有不舍,有擔憂,有祝福。

  狼大哥的妻子抱著孩子,輕聲問:「你決定好了嗎?」

  普西凱抬起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卻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她的臉上交織著痛苦和堅毅,像即將奔赴戰場的戰士:「我決定好了。為了……能更好地回來。」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眾人沉默了。

  風吹過花園,捲起地上的花瓣和紙屑,像在為她送行。

  本握緊了萵苣的手,萵苣回握了他一下,兩人相視而望,眼裡都藏著同一句話:等她回來。

  終於,在眾人的注視下,普西凱深吸了一口氣。

  她身上開始泛起淡淡的白光,像被月光裹住了似的。

  原本穿著月白裙子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翅膀上的磷粉越來越亮,像撒了把星星。

  「嗡——」

  一聲輕響,白光散去時,原地已經沒有了那個穿著裙子的精靈。

  只有一隻巴掌大的蝴蝶,翅膀是漸變的藍紫色,邊緣鑲著圈金邊,像活的寶石。

  它在古魯特的頭頂盤旋了兩圈,翅膀輕輕扇動,帶起一陣微風吹拂他的發梢,仿佛在做最後的告別。

  「她……她竟然是一隻蝴蝶!」

  矮人中的老大連連後退了兩步,手裡的肉串掉在地上都沒察覺,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們認識普西凱這麼久,只知道她是精靈,卻從沒想過,她的本體竟然是這樣一隻美得驚心動魄的蝴蝶。

  狼大哥也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恍然大悟的悵然:「我到現在都沒有發現。她藏得可真深。」

  他想起以前總見她追著蝴蝶跑,原來不是喜歡,是在看自己的同類。

  小瓶子背上的古魯特依舊醉著,眉頭卻緊緊皺著,像是在夢裡也在掙扎。

  一滴眼淚順著他的眼角滑落,砸在小瓶子的肩膀上,滾燙的。

  蝴蝶在空中停留了最後片刻,仿佛把所有人的樣子都刻進了心裡。

  然後,它猛地扇動翅膀,朝著王宮花園外的夜空飛去,藍紫色的翅膀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小點,消失在遙遠的天際。

  沒人說話,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像誰在低聲哭泣。

  第二天,太陽還是和往常一樣升起。

  金色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慢悠悠地淌過雲層的縫隙,把森林王國的每個角落都浸得暖洋洋的。

  王宮的尖頂塔樓最先被照亮,灰色的石牆上爬滿的常春藤,葉片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綴了滿牆的碎鑽;

  遠處的農田裡,木頭人已經開始鋤地,鋤頭碰撞泥土的「咚咚」聲,順著風飄進王宮,帶著煙火氣的安穩。

  王宮花園裡的玫瑰依舊開得鮮艷,紅的像火,粉的像霞,花瓣上還沾著晨露,輕輕一碰就順著花瓣滾落,砸在青草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可昨晚聚會時支起的烤爐,炭火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堆灰黑色的灰燼,邊緣還散落著幾根啃剩的肉骨頭和半串烤焦的蘑菇,無聲地提醒著那場熱鬧又傷感的聚會。

  古魯特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不是一隻,是一群,麻雀、知更鳥、還有幾隻尾巴像扇子的喜鵲,蹲在窗欞上嘰嘰喳喳地吵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蟲兒藏在了哪片葉子下。

  宿醉的頭痛像有無數根針在扎,太陽穴突突地跳,喉嚨幹得像要冒煙,連咽口唾沫都覺得剌嗓子。

  他掙扎著坐起來,後背靠在冰冷的石牆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

  手在太陽穴上揉了又揉,發脹的感覺卻沒減輕多少。

  腦子裡像塞了一團被水泡過的毛線,亂糟糟的,昨晚的記憶碎成了一片一片——普西凱含淚的眼睛,自己手裡的酒壺,還有一隻藍紫色的蝴蝶……這些碎片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怎麼也串不起來。

  「嘶……」他倒吸一口涼氣,扶著旁邊的木桌慢慢站起來。

  腿有點軟,腳步還有點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窗外的鳥叫聲依舊清脆動聽,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廚房裡飄來濃郁的麵包香,是熊先生新烤的全麥麵包,帶著麥麩的粗糙感和酵母發酵後的微酸,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可心裡那點空落落的感覺,卻像個洞,怎麼也填不滿。

  他走到門邊,手指搭在冰涼的門把上,習慣性地深吸了一口氣。

  往常這個時候,門外總會傳來一個古靈精怪的聲音,帶著點撒嬌的語氣:「古魯特,你怎麼還不起呀?我等你很久了!再不起,昨天摘的草莓就要被小松鼠偷光啦!」

  他甚至能想像出她說話時的樣子——歪著頭,眼睛亮晶晶的。

  可今天,什麼聲音都沒有。

  只有風穿過走廊的「呼呼」聲,還有遠處花園裡園丁修剪玫瑰的「咔嚓」聲。

  他的手停在門把上,遲疑了片刻,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金屬紋路,心裡像揣了只不安的兔子。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轉動門把,「吱呀」一聲,門開了。


  門外空蕩蕩的。

  台階上的青苔掛著清晨的露水,閃著晶瑩的光,映出天空的淡藍色。

  昨天普西凱站過的地方,只有幾片被風吹落的玫瑰花瓣,粉白的,已經有點蔫了。

  沒有那個穿著月白裙子的女孩,沒有撲扇著翅膀的精靈,甚至連帶著玫瑰花香的風,都變得冷冷的。

  他站在門口,愣了很久很久。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個孤獨的感嘆號。

  昨晚那些破碎的記憶突然像潮水般涌了上來——普西凱說「我要走了」時顫抖的聲音,自己抱著酒壺往嘴裡灌的狼狽,還有那隻藍紫色的蝴蝶,在他頭頂盤旋時翅膀扇起的微風……原來不是夢。

  原來她真的走了。

  古魯特慢慢走到窗前,推開那扇雕著花紋的木窗。

  清晨的風帶著草木的清香灌進來,吹在臉上涼涼的,吹得他眼睛發酸。

  風裡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還有遠處荷塘里荷葉的清香,唯獨沒有了那股淡淡的、像梔子花一樣的香氣。

  他望著遠處的天空,那裡的雲卷卷舒舒,白得像棉花糖,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他記事起的每一天都一樣。

  可再也沒有一隻蝴蝶,會追著雲朵飛到他的窗前,停在窗欞上,歪著頭看他練劍;

  再也沒有一個女孩,會捧著一小筐草莓,等在門口,笑盈盈地喊他的名字。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熱乎乎的,砸在窗台上的青石上,碎成了幾瓣,很快就被風吹乾,只留下一小片淡淡的水痕。

  他抬手,用袖口狠狠擦了擦臉,一下,又一下,把那些沒說出口的話,那些藏在心底的不舍,那些像潮水般湧上來的難過,都用力壓了下去。

  袖口蹭過臉頰,帶著粗布的摩擦感,把眼淚擦乾了,也把眼眶擦得紅紅的。

  「我等你回來。」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天空,輕聲說。

  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像在心裡種下了一顆種子,帶著濕漉漉的期待,等著它在某一天,迎著陽光,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

  風穿過窗欞,帶著他的話飛向遠方,不知道那隻藍紫色的蝴蝶,能不能聽到。

  窗外的鳥叫聲依舊動聽,陽光依舊溫暖,灑在身上暖融融的。

  只是森林王國的早晨,從此少了一個追著蝴蝶跑的精靈。

  那些曾被她的翅膀拂過的薔薇,似乎都蔫了幾分;

  窗欞上再也沒有磷粉簌簌落下,連陽光照進來的角度,都顯得空落落的。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站在窗前的少年。

  古魯特每天都會在這裡待上很久,從晨光熹微到日上三竿。

  他望著遠方的天空,雲朵飄過,鳥兒掠過,可那雙曾盛滿陽光的眼睛裡,總帶著點空濛的期待。

  風拂過他的發梢,帶著遠處荷塘的清香,他卻像是能從中聞出玫瑰與蝶翅的氣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一片花瓣。

  那片玫瑰花瓣不知何時被他攥在了手裡。

  是昨天普西凱捏過的那朵紅玫瑰上掉下來的,邊緣有點蜷曲,卻依舊帶著淡淡的香。

  他攥得很緊,指腹都被硌出了淺淺的痕跡,仿佛那不是一片易碎的花瓣,而是一個用時光和約定鑄成的信物,攥著它,就能等到那個追蝴蝶的精靈回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森林王國的樹葉綠了又黃,黃了又落。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那個會紅著臉給普西凱遞野兔腿的少年了——那個總愛咋咋呼呼,練劍時會被石頭絆倒,笑起來能驚動整座王宮的古魯特,像被晨霧悄悄藏了起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的藝術家。

  王宮西側的閣樓被他收拾成了工作室,裡面堆滿了各種木料和羊皮紙。

  他開始雕刻,刻得最多的是蝴蝶。

  用胡桃木刻振翅欲飛的藍紫蝶,翅膀上的紋路細得像髮絲;

  用櫻桃木刻停在薔薇上的粉蝶,連翅膀上的磷粉都用金粉細細勾勒;

  用黑檀木刻在月光下翩躚的夜蝶,翅尖沾著露水,仿佛下一秒就會從木頭上飛出來。

  他刻的蝴蝶越來越多,擺滿了閣樓的架子,每一隻都帶著不同的神態,卻都有著同一種溫柔——那是他刻進木頭裡的思念。


  路過的小矮人總會探頭進來:「古魯特,你刻的蝴蝶活啦!」他只是笑笑,不說話,繼續握著刻刀,讓木屑在陽光下紛飛。

  除了雕刻,他還開始寫故事。

  在泛黃的羊皮紙上,他寫下一個又一個愛情故事。

  他寫他們在薔薇叢里的嬉笑,寫他們在月光下的低語,寫離別時的眼淚,也寫等待時的星光。

  字跡從最初的潦草,慢慢變得沉穩,筆鋒里藏著的情緒,卻越來越濃。

  有次莉亞來送點心,看到他正在寫「精靈化作蝴蝶飛走了,少年站在窗前,手裡攥著一片玫瑰花瓣」,紙上的墨跡暈開了一小團,像是滴落在時光里的眼淚。

  她沒說話,只是把剛烤好的玫瑰餅乾放在桌上,輕輕帶上門。

  閣樓的窗台上,那片玫瑰花瓣被壓在了玻璃罩下,依舊保持著初見時的模樣,只是香氣淡了,卻成了這間屋子裡最執著的念想。

  古魯特常常在刻完蝴蝶、寫完故事後,坐在窗前,看著那片花瓣發呆。

  他知道,那個天真活潑的少年沒有消失,只是把熱烈的歡喜,藏進了木頭的紋路里,寫進了故事的字裡行間。

  而那個喜歡雕刻和寫故事的藝術家,不過是帶著思念繼續生活的模樣——等一個人,守一個約定,讓日子在等待里,開出另一種花來。

  窗外的薔薇又開了,像那年普西凱離開時一樣鮮艷。

  古魯特放下刻刀,伸手摸了摸玻璃罩下的玫瑰花瓣,嘴角忽然漾起一抹淺淡的笑。

  快了吧。他想。

  等把這隻月光蝶刻完,或許就能等到翅膀扇動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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