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木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羊女士挎著竹籃走到籬笆外時,腳步驟然頓住。

  房子的木門沒了,碎成一地狼藉的木板,像被巨獸啃過似的。

  門框歪斜地掛在牆上,沾著幾縷灰棕色的狼毛,地上還有幾道深深的爪痕,從門口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那裡插著個毛茸茸的東西,仔細一看,竟是顆狼頭,只剩後半截身子埋在土裡,像根剛栽下去的怪蘿蔔。

  「我的孩子!」羊女士手裡的竹籃「哐當」掉在地上,胡蘿蔔滾了一地。

  她衝進院子時,正看見老奶奶坐在小馬紮上,用拐杖戳著狼頭的耳朵,七隻小羊羔圍著她嘰嘰喳喳,老七還拿著根狗尾巴草,往狼的鼻孔里塞。

  「媽!」老大最先看見她,蹦蹦跳跳地跑過來,「剛才有壞蛋冒充你!被奶奶打成像蘿蔔啦!」

  羊女士這才看清那「蘿蔔」的真面目——灰撲撲的毛,缺了半隻的耳朵,不是監獄裡放出來的那隻灰狼是誰?

  她嚇得腿一軟,扶住牆才站穩,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樹葉:「這……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沒受傷吧?」

  「沒有沒有!」老二搶著說,「奶奶可厲害了,一拐杖就把他打進地里了!」

  老奶奶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小事,一隻不懂事的小狼崽子罷了。」

  可羊女士哪能當小事?

  她哆嗦著從圍裙口袋裡摸出個銅哨子,「嘀嘀嘀」吹得震天響——這是王國里的緊急信號,只要哨聲響起,附近的警察就會趕來。

  羊女士的銅哨子還沒吹到第三聲,籬笆外就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最先探頭的是住在隔壁的兔子女士,她懷裡抱著剛從地里拔的胡蘿蔔,綠纓子還沾著濕泥。

  「怎麼了怎麼了?」她的三瓣嘴飛快地動著,視線剛掃過院子,突然定在那截埋在土裡的狼頭上,嚇得「哎喲」一聲尖叫,懷裡的胡蘿蔔「啪嗒」掉在地上,滾了兩圈,不偏不倚砸在灰狼的耳朵上。

  「這不是那隻偷雞的灰狼嗎?」

  兔子女士瞬間叉起腰,紅眼睛瞪得溜圓,「前些年偷了我家雞窩的雞蛋,被抓進去還沒改好?剛放出來就敢鬧事,活該被埋!」

  她的聲音又尖又亮,像根細針,扎得灰狼耳朵嗡嗡響。

  緊隨其後的兔子先生拎著菜籃子趕來,聽見這話,立刻從籃子裡掏出片發黃的白菜葉,屈起後腿猛地一彈——菜葉像枚小暗器,「啪」地貼在灰狼的腦門上。

  「讓你去年搶我家的捲心菜!」他氣得鬍子都翹起來了,「當時啃得只剩菜根,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消息像長了翅膀,眨眼間就傳遍了半條街。

  賣花的蜜蜂姑娘拎著花籃跑過來,翅膀還在微微振動,看見灰狼的慘狀,趕緊把沾著晨露的玫瑰往身後藏了藏

  「原來是他啊,上次還想搶我的花蜜呢,幸好我飛得快。」

  她身後跟著修鞋的刺蝟大叔,背著個工具箱,渾身的尖刺上還掛著幾縷線頭,他探著脖子看了半天,突然笑出聲

  「這不是當年在酒館裡掀我攤子的那隻狼嗎?真是一物降一物。」

  圍觀的居民越來越多,有抱著孩子的浣熊太太,有扛著鋤頭的黃牛爺爺,還有幾個背著書包的小松鼠,都扒在籬笆上往裡瞧,七嘴八舌的議論聲像潮水似的湧進院子。

  「聽說他想吃小羊羔?」

  「我的天,膽子也太大了,就不怕神明嗎?」

  「活該被埋成這樣,看著就解氣!」

  「還是那位老奶奶厲害啊,看著年紀大了,身手這麼好!」

  灰狼被埋在土裡,只露出個腦袋,聽著這些指指點點,臉漲得像塊豬肝。

  他想齜牙咆哮,可一張嘴就灌進滿嘴土;

  想掙扎,身子卻被牢牢釘在地里,只能發出「嗚嗚」的悶哼,活像頭受了委屈卻沒處說理的野豬。

  最讓他氣不過的是,連平時見了他就躲的小松鼠都敢沖他做鬼臉,那股窩囊勁,比在監獄裡種樹還難受。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威爾威爾」的警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三輛刷著黑漆的木頭警車「嘎吱」一聲停在籬笆外,輪胎碾過石子路,

  濺起幾片塵土。

  車門「哐當」打開,最先下來的是熊警長——他穿著件深藍色的制服,肚子把胸前的紐扣繃得緊緊的,第三顆紐扣已經裂開了道縫,手裡拎著副鋥亮的鐵手銬,鏈條隨著他的動作「嘩啦」作響。


  「讓讓讓讓!警察辦案!」

  熊警長撥開圍觀的居民,挺著肚子擠進院子,當他的圓眼睛掃過地里的狼頭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這不是灰狼嗎?我當是誰呢!剛從監獄裡出來三天吧?就又犯事了?還被埋成這樣,你這是創了咱們王國最快再犯記錄啊!」

  羊女士趕緊迎上去,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七隻小羊羔在旁邊七嘴八舌地補充。

  「他冒充我媽媽!」「他說要把我們燉成湯!」「奶奶一拐杖就把他打暈了,像打地鼠一樣!」

  老大一邊說,一邊還學著老奶奶揮拐杖的樣子,引得圍觀的居民一陣鬨笑。

  熊警長聽得連連點頭,蹲下身,用戴著白手套的手拍了拍灰狼的臉,力道不輕不重,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行啊你,膽子不小。知道森林王國的規矩吧?智慧生物不准相互捕食,你這可是重罪!就憑你想吃小羊羔這一條,就能讓你回監獄再種十年樹,還得是最硬的石頭地!」

  灰狼瞪著血紅的眼睛,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咒罵,可嘴裡全是泥,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那隻沒受傷的耳朵耷拉著,尾巴藏在土裡,估計是剛才掙扎時扭到了,此刻一動也不敢動。

  兩個穿著黑色警服的狗警官上前,他們動作利落得像陣風,一個按住灰狼的肩膀,一個抓住他露在外面的爪子,使勁往上一拔——只聽「噗」的一聲,灰狼的身子終於從土裡拔了出來,帶出一大串泥塊,濺得兩個警官褲腿上都是。

  他渾身裹著黑泥,像只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落湯雞,腿還在不住地打顫,估計是被老奶奶那頓拐杖打怕了,站都站不穩。

  熊警長親自上前,拿起手銬「咔噠」一聲鎖住了灰狼的爪子。

  鐵環扣緊的聲音格外清晰,聽得圍觀的居民一陣叫好,兔子女士甚至鼓起了掌,巴掌拍得通紅。

  「帶走!」熊警長一揮手,聲音洪亮如鍾。

  狗警官們押著灰狼往警車走,他的頭耷拉著,沾滿泥的尾巴在身後拖地,活像條被打蔫了的野狗。

  路過兔子女士身邊時,她又從菜籃子裡摸出片白菜葉,瞄準了狠狠一丟——這次正好貼在灰狼的鼻子上,引得周圍一陣鬨笑。

  「威爾威爾——」警車鳴著笛,呼嘯著駛離,揚起一陣塵土。

  圍觀的居民也漸漸散去,嘴裡還在討論著剛才的熱鬧,浣熊太太拉著孩子說:「看見了吧?做人要守規矩,不然就會像這隻狼一樣。」

  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只剩羊女士蹲在地上,收拾滿地的門板碎片。

  那些木板被砸得七零八落,最大的一塊也只有巴掌大,上面還留著深深的爪痕。

  她一邊撿一邊念叨:「這門可得請木匠重新做了,幸好孩子們沒事……」

  說著,她抬頭看了眼坐在小馬紮上的老奶奶,眼裡滿是感激,「今天真是多虧您了,不然我真不敢想……」

  七隻小羊羔也圍著老奶奶,還在興奮地討論剛才的「大戰」,老七突然問:「奶奶,您以前是不是練過呀?」

  老奶奶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摸了摸老七的頭。

  而這一切,都沒影響到王宮裡的格沃夫。

  此刻的格沃夫,正坐在書房的軟椅上,手裡捧著本厚厚的故事集。

  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書頁上投下斑斕的光斑,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松木香——那是他最喜歡的味道,能讓心平靜下來。

  這本故事集的封面是用楓木薄片做的,邊緣燙著圈金紋,摸起來光滑溫潤,還帶著淡淡的松脂香——是森林王國新出的「動物文學集」,收集了近半年來居民們投稿的原創故事。

  格沃夫把它捧在手裡,像捧著塊暖玉,看得格外認真。

  他正看到狐狸小姐寫的愛情故事。

  那狐狸叫阿狸,是城裡「紅葉書屋」的老闆娘,平時總愛穿著件楓葉紅的圍裙,筆下的文字也像她的圍裙一樣,帶著點暖融融的甜。

  故事裡的狐狸姑娘愛上了一隻獨行的狼,狼的皮毛是深灰色的,像浸過月光的岩石。

  「他的眼睛裡有片海,」

  阿狸在故事裡寫

  「每次他看我的時候,浪就會漫到我的腳邊。」


  後來狼為了救狐狸,跟闖進森林的獵人搏鬥,瘸了條腿,狐狸就每天踩著露水去給他送草藥,最後兩個人一起在城裡開了一間書店,窗台上永遠擺著狼采的野薔薇。

  「原來狼也能這麼溫柔。」

  格沃夫笑著摩挲著書頁,指尖划過那句「愛是讓鋒芒變成軟肋」,心裡微微一動。

  翻到中間,是熊大叔的冒險故事。

  那熊大叔是蜂蜜作坊的老闆,平時說話瓮聲瓮氣的,寫起字來卻力透紙背,每個字都像塊沉甸甸的蜂蜜塊。

  故事講他年輕時為了找傳說中「能釀出彩虹蜜」的雪山花,獨自闖進了終年積雪的黑風山。

  他在雪洞裡躲過雪崩,跟守護花海的雪豹對峙了三天三夜,最後靠著半塊乾糧和一股子倔勁,終於在山頂找到了那片會發光的花。

  「雪豹的眼睛像冰碴子,」他寫道,「可我看著它肚子上的傷口,突然覺得它也不是壞東西,就是餓了。」

  最後他沒采完所有的花,只摘了一小捧,還在雪地里給雪豹留下了半塊乾糧。

  格沃夫看得眼睛發亮,仿佛跟著熊大叔一起踩在咯吱作響的積雪上,鼻尖似乎都聞到了那帶著寒氣的花香。

  他知道熊大叔現在的作坊里,確實有款叫「彩虹蜜」的蜂蜜,顏色像揉碎的晚霞,據說就是用當年從雪山帶回來的花種培育的。

  再往後翻,是小松鼠豆豆寫的童話。

  豆豆才上小學二年級,字寫得歪歪扭扭,還總用錯標點,卻透著股天真的靈氣。

  故事說月亮上住著只白兔子,耳朵像兩片雲朵,每天都在桂樹下做餅乾。

  她的餅乾是用月光和星屑做的,烤好後就丟到人間,掉在草地上會變成蘑菇,落在屋頂上會變成露珠。

  「有天我撿到塊餅乾,」豆豆寫道,「是星星味的,咬下去的時候,嘴裡像炸開了好多小煙花。」

  故事的結尾,她畫了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手裡舉著塊巨大的餅乾,旁邊寫著「送給格沃夫殿下」。

  格沃夫看著那幼稚的塗鴉,忍不住笑出聲。

  他想起上次去小學玩,豆豆還怯生生地塞給過他一塊用松果做的餅乾,雖然有點硌牙,卻帶著股清清爽爽的松香。

  「寫得真不錯。」他笑著翻到下一頁,指尖輕輕拂過書頁上的墨跡。

  這些故事裡沒有驚天動地的魔法,沒有稱霸森林的野心,只有狐狸的溫柔、熊的倔強、松鼠的天真,像森林裡的陽光和雨露,平淡卻又生機勃勃。

  他突然覺得,這或許就是森林王國最珍貴的東西——不是王宮的金頂,不是強大的魔法,而是這些藏在字裡行間的、活生生的心意。

  書頁翻過,下一篇是刺蝟老闆寫的回憶錄,講他年輕時在城裡修鞋的日子。

  格沃夫正準備往下看,抽屜里突然傳來一陣奇怪的「嗡」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甦醒了。

  那聲音輕得像縷煙,初聽時幾乎要和窗外的蟲鳴混在一起,卻帶著種奇異的穿透力,像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屋裡的寧靜。

  格沃夫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蟄了似的

  隨即他皺起眉頭,鼻尖微微抽動。

  空氣中似乎多了點異樣的氣息,不是書房裡慣有的松木香,也不是故事集散發出的油墨味,而是種淡淡的、類似硫磺燃燒的辛辣感,若有若無地纏在鼻尖。

  格沃夫放下故事集,書脊與桌面碰撞,發出「啪」的輕響,驚得窗外的灰雀撲稜稜飛遠了。

  他俯身,伸手去拉書桌最下面的抽屜。那抽屜是橡木做的,邊角被磨得圓潤,拉環上的銅鏽泛著暗綠的光——這裡面藏著那個能夠連接地獄魔鬼的木牌。

  可此刻,抽屜剛拉開一條縫,一股更濃烈的硫磺味就涌了出來,帶著灼熱的氣浪,燙得格沃夫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緊接著,「嗡——」那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清晰,更急促,像是有無數隻飛蟲在同時振翅,連抽屜的木板都跟著微微發麻。

  他定了定神,猛地拉開抽屜。

  陽過透過彩色玻璃窗,斜斜地照進抽屜里,照亮了那個靜靜躺著的木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