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羊與狼
屋外的沉默像塊浸了水的棉花，壓得人喘不過氣。
七隻小羊羔扒著門縫看了半晌，見灰狼的影子真的往籬笆外挪了，才鬆了口氣。
老大剛想咧嘴說「肯定是騙子」，老二突然拽了拽它的尾巴——遠處的垃圾桶旁閃過一道灰影，正鬼鬼祟祟地扒拉著什麼。
「他沒走！」老二的聲音發顫，小蹄子緊緊攥著門框。
屋裡的空氣瞬間又繃緊了。
老七縮到柜子最深處，連耳朵都埋進絨毛里；
老三老四擠在桌腿後，眼睛瞪得溜圓。
沒過多久，「咚咚咚」的敲門聲又響了，這次的節奏比剛才急了些，帶著股刻意裝出來的溫柔。
「乖孩子，媽媽回來了，快開門呀。」
門外的聲音夾著嗓子，比剛才尖細了些，卻依舊掩不住那股砂紙磨過似的粗糙。
老大踮腳一看，頓時倒吸口涼氣——灰狼的脖子上裹著條紅布，看料子像是從垃圾桶里翻出來的破圍巾，邊角還沾著黑泥，在晨光里晃得刺眼。
「他……他戴了紅圍巾！」老大的聲音有點發飄，小蹄子不自覺地鬆了門閂。
「不可能！」老二立刻反駁，耳朵豎得像兩根雷達，「媽媽的紅圍巾是絲綢的，他那條明明是破布！」
「可……可他真的戴了呀。」老七從柜子縫裡探出頭，聲音怯生生的，「說不定媽媽真的弄丟了圍巾，臨時找了塊布呢？」
這話一出，屋裡頓時炸開了鍋。
「我覺得不像！他的爪子還是黑的！」
「可他知道我們在屋裡呀，外人怎麼會知道？」
「媽媽才不會用那種粗嗓子說話！」
「萬一是感冒了呢？」
吵吵鬧鬧的聲音像群蜜蜂，在屋裡嗡嗡作響。
那個剛才說「可能是媽媽」的老六，這會兒又傻乎乎地往前湊了湊：「要不……就開條縫看看？萬一真的是媽媽，她該著急了。」
「不行！」老二把它拽回來，小臉上滿是警惕，「故事裡的熊嘎婆就是這麼騙開門的！」
門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些，像往粗砂紙里摻了勺蜂蜜，甜膩得有些發假
「孩子們，快開門呀！媽媽在市集買了最新鮮的苜蓿，帶著晨露的那種，回來給你們燉肉湯喝——還特意加了熊大叔新釀的蜂蜜呢，咕嘟咕嘟煮得稠稠的，香得能勾走魂喲……」
那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像根軟乎乎的糖絲，往門縫裡鑽。
「肉湯……」老四的耳朵「唰」地豎了起來，又飛快地抖了抖，鼻尖下意識地抽動著，仿佛已經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氣。
它最愛喝羊女士燉的肉湯了——苜蓿要選帶根的嫩苗，焯水後撈出來擠干水分，和著羊骨一起燉，燉到湯色發白時，再挖一大勺金燦燦的蜂蜜，攪得勻勻的。
喝一口，苜蓿的清香混著蜂蜜的甜潤，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胃裡像揣了個小太陽，能就著泡軟的麥餅吃下滿滿一大碗。
想到這兒，它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小蹄子在地上蹭來蹭去，眼神里全是嚮往。
「還有蜂蜜！」老五也跟著點頭，眼睛瞪得溜圓，裡面像落了兩顆星星，「是熊大叔家的槐花蜜嗎？上次媽媽加了一勺，湯里漂著亮晶晶的油花，我舔了三碗都沒夠！」
它說著，舌頭忍不住伸出來舔了舔嘴角，仿佛那甜絲絲的味道還殘留在唇齒間。
「別上當！」老大猛地回過神，扭頭就給了老四和老五一個腦瓜崩，「啪嗒」兩聲脆響，打得它們「嗷嗚」叫了一聲。
「媽媽才不會這麼誘惑我們呢！」它皺著眉頭，小臉上滿是嚴肅，「上次我們貪玩忘了回家，媽媽站在門口喊的是『再不開門就打屁股了』，聲音比這凶十倍！哪會這麼慢悠悠地哄？」
老四被敲得懵了懵，眼裡的嚮往淡了些，卻還是有點不甘心：「可……可是肉湯真的很好喝啊……」
「好喝也不能開門！」老二擠過來，用身子撞了撞老四，「故事裡的壞蛋都這樣，先用好吃的勾引，等你開門了就……」
它故意壓低聲音，做出齜牙咧嘴的樣子，「嗷嗚一口把你吃掉！」
「奶奶，到底開不開呀？」老七帶著哭腔問，小蹄子快把地板刨出坑了。
老奶奶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拐杖上輕輕敲了敲，慢悠悠地說
「該不該開，你們自己判斷。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心裡想到的，湊在一起，就是答案。」
七隻小羊羔面面相覷。
老大盯著門縫裡那條晃眼的紅布，老二數著門外的呼吸聲，老三想起媽媽出門時繫著紅圍巾的背影，老四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突然，老三往前蹦了兩步，對著門外大喊：「你是壞人，對不對？我發現你了！你的爪子在抖，你在撒謊！」
門外的敲門聲瞬間停了。
灰狼僵在原地，爪子懸在半空。
陽光照在他脖子上的破紅布上，把那些黑泥漬映得格外清楚。
他能聽見屋裡小羊羔的竊竊私語，能想像出它們那副警惕的小模樣。
一股怒火猛地從腳底竄上來——他灰狼，當年在針葉林里能嚇得羊群集體下跪的狠角色，現在居然連幾隻毛都沒長齊的小羊羔都騙不了？
「憑什麼……」他咬著牙，牙縫裡擠出低吼，「憑什麼你們就能安穩地待在屋裡喝肉湯，我就得在外面啃垃圾？」
飢餓感像條毒蛇，死死纏住他的五臟六腑；
種樹時磨出的血泡在記憶里發燙；
小瓶子揍他時的眼神、居民們的嘲笑、監獄的鐵窗……所有的委屈和怨恨瞬間衝垮了理智。
「這狗屁狼的王國！」他猛地仰頭咆哮，聲音震得樹葉簌簌往下掉。
「咔嚓——咔嚓——」
身上的粗布衣突然裂開，紐扣像彈珠似的飛出去。
他的身體在瘋長，肌肉一塊塊隆起，皮毛炸開如鋼針，原本三尺來高的身子瞬間漲到九尺，門框在他面前矮得像個狗洞。
眼睛裡的綠光被血紅取代，像兩團燃燒的岩漿，尖牙刺破嘴唇，淌下帶著鐵鏽味的血。
「不開門是吧？」低沉的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像巨石碾過碎石堆，震得屋裡的碗碟都在顫。
七隻小羊羔嚇得腿肚子轉筋，老七「哇」地哭出聲來。
「我要一個個把你們吃掉！」灰狼的巨爪猛地拍在門上，「哐當」一聲，木頭門板像紙糊的一樣被打飛，碎片濺得滿地都是。
他低下頭，碩大的狼頭探進門框，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滴，砸在地上「啪嗒」響，在泥土裡洇出深色的坑。
血紅的眼睛掃過屋裡——草堆上的麥餅，牆上的《森林報》，還有嚇得縮成一團的小羊羔。
「媽呀！」老四尖叫著鑽進桌子底下，尾巴把桌布都拽了下來；
老五老六撲到床底，連滾帶爬地往裡擠；
老大老二反應快，拽著老奶奶就想往後門跑，可使出全身力氣，老奶奶的身子卻像釘在地上似的，紋絲不動。
「奶奶快跑！」老大急得直跺腳，轉身擋在老奶奶面前，對著灰狼齜牙。
它的尖牙剛冒頭，小得像米粒，在灰狼面前簡直是笑話。
灰狼獰笑著走進屋，地板在他腳下「咯吱」作響，每一步都像地震。
「這個胖的，做烤全羊；那個瘦的，燉成湯；剩下的……」他的目光掃過縮在柜子後的老七，「串成肉串，撒點孜然……」
他壓根沒把擋在前面的老大放在眼裡，直到看見那個拄著拐杖的老太太。
老奶奶就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渾濁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懼意，反而像在看一隻撒野的小狗。
灰狼愣了一下，血紅色的眼睛眯成兩道豎縫，眼底的凶光被一層疑惑蓋過。
他那蒲扇大的爪子還懸在半空，爪尖的血痕映著晨光，像剛撕穿過什麼活物的喉嚨。
「你怎麼不跑？」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沉，帶著種被冒犯的惱怒——就像獵人舉著弓箭對準野兔，那蠢東西卻偏要盯著弓弦看
屋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小羊羔們的啜泣聲都壓得極低，只有灰狼粗重的呼吸聲，像風箱在耳邊扯動。
老奶奶慢悠悠地抬起頭，灰布袍子的褶皺里落著點剛才門板碎裂的木屑。
她沒看那些嚇得發抖的小羊，也沒看灰狼那能一口咬斷樹幹的尖牙，只是把目光落在他那雙充血的眼睛上。
嘴角勾起個淺淡的弧度，像湖面被風吹起的漣漪，轉瞬即逝：「因為不怕。」
「為何不怕？」灰狼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屋頂的乾草簌簌往下掉。
他猛地抬起巨爪，在地上刨出三道深溝，泥土混著草根飛濺到牆上，「你沒看見老子現在的模樣？」
他確實有恃無恐。
剛才那陣狂怒讓他突破了身體的極限，此刻肌肉賁張如岩石，皮毛下的血管突突跳動，每根毛髮都帶著倒豎的戾氣。
他覺得，熊瞎子在他這副模樣前也得夾著尾巴逃竄。
「別說是你們這些小羊羔，」他喉嚨里滾出低笑，帶著股血腥味，「就算是王宮那隻狼王，老子現在也能一拳打穿他的腦袋！」
他心裡早盤算起更狂妄的念頭——等解決了屋裡這幾隻，就叼著它們的骨頭去王宮門前示威。
今天就該讓這些軟弱的狼看看，真正的狼就該用尖牙說話！
等推翻了那套狗屁規矩，他要讓所有動物見了狼就磕頭，要把小瓶子吊在城門上曬成肉乾，要讓整個森林王國都聞著血腥味發抖！
所謂皇帝輪流做，今年也該輪到他灰狼坐王位了。
「到時候……」他正想得得意，突然看見老奶奶舉起了手裡的拐杖。
那拐杖實在普通得很，就是根磨得發亮的老棗木，頂端包著塊銅皮，邊緣都磨出了毛邊，看著還沒他的爪子粗。
杖身上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用來記日子的，此刻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和屋裡的血腥氣格格不入。
老奶奶舉得很慢，胳膊肘彎起個舒緩的弧度，不像要打架，反倒像要給花藤搭架子。
可不知為何，灰狼看著那根拐杖，突然想起監獄裡那把磨禿了的鐵鍬——當年他用那鐵鍬栽樹時，總覺得再硬的土也能刨開，再深的根也能挖斷。
「就憑這破木頭？」他嗤笑出聲，想把心裡那點莫名的寒意壓下去。
可目光落在老奶奶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上時，卻突然笑不出來了——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驚訝，甚至沒有憤怒，只有種看了太多鬧劇的平靜，像深淵，能把所有戾氣都吸進去。
拐杖舉到齊肩高，停住了。
空氣里的血腥味仿佛被什麼東西沖淡了些，只剩下老奶奶袖口飄出的、淡淡的硫磺味，像地獄深處傳來的氣息。
灰狼雖然有點覺得不對勁，但是喉嚨里還是發出「嗬嗬」的聲響，涎水淌得更歡了：「我要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實力！」
話音未落，他只覺得眼前一花，額頭傳來一陣劇痛，像被巨石砸中。
「咚」的一聲悶響，他居然被打得晃了晃。
「啊打！」老奶奶的聲音突然拔高，像平地炸起的驚雷。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快得像道風，手裡的拐杖掄得呼呼作響，一下下精準地砸在灰狼的腦袋上。
「棍打狗頭！」
「棍打狗臉！」
「讓你嚇唬小孩！」
「讓你冒充媽媽！」
「欺負我一個上千歲的老奶奶，該打！」
「啊打！啊打！」
拐杖撞擊頭骨的聲音「砰砰」作響，像在敲鼓。
灰狼被打得暈頭轉向，想躲，卻不知道拐杖從哪個方向來；
想抓，卻連老太太的影子都摸不到。
他只能抱著腦袋後退，血紅的眼睛裡漸漸露出驚恐——這老太太的力氣，比那個光頭小瓶子還嚇人！
七隻小羊羔從桌子底下、床底、柜子後探出頭，看得目瞪口呆。
只見老奶奶像打地鼠似的，一拐杖接著一拐杖，把那隻九尺高的巨狼打得連連哀嚎，最後「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往泥土裡鑽。
「還敢不敢了？」老奶奶用拐杖頂著他的後腦勺。
「不敢了……不敢了……」灰狼的聲音帶著哭腔，剛才的兇狠全沒了，只剩下求饒。
「知道錯了？」
「知道了……我不該騙小孩……不該想吃羊肉……」
老奶奶「哼」了一聲，猛地把拐杖往下一壓。
只聽「噗嗤」一聲，灰狼的腦袋居然被插進了地里，只剩個屁股撅在外面，像根剛栽下去的蘿蔔，毛茸茸的尾巴還在不甘心地晃了晃。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老奶奶喘粗氣的聲音，和小羊羔們「咕咚」咽口水的動靜。
老大愣了半晌，突然蹦到老奶奶身邊，仰著頭問：「奶奶……您以前是打地鼠冠軍嗎？」
老奶奶把拐杖往地上一頓，拍了拍手上的灰，眼角的皺紋里漾開笑意
「以前在地獄，專打不聽話的小惡魔。」
她低頭看了看地里那根「狼蘿蔔」，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小羊羔，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個野莓干，塞進老七嘴裡
「別怕，壞人被打跑了。走，咱們去找你媽媽，順便……把這根『蘿蔔』交給警察。」
陽光從破掉的門框照進來，落在老奶奶的羊角上，鍍上一層金邊。
七隻小羊羔圍著她，你一言我一語地問個不停，剛才的恐懼早被好奇取代。
七隻小羊羔扒著門縫看了半晌，見灰狼的影子真的往籬笆外挪了，才鬆了口氣。
老大剛想咧嘴說「肯定是騙子」，老二突然拽了拽它的尾巴——遠處的垃圾桶旁閃過一道灰影，正鬼鬼祟祟地扒拉著什麼。
「他沒走！」老二的聲音發顫，小蹄子緊緊攥著門框。
屋裡的空氣瞬間又繃緊了。
老七縮到柜子最深處，連耳朵都埋進絨毛里；
老三老四擠在桌腿後，眼睛瞪得溜圓。
沒過多久，「咚咚咚」的敲門聲又響了，這次的節奏比剛才急了些，帶著股刻意裝出來的溫柔。
「乖孩子，媽媽回來了，快開門呀。」
門外的聲音夾著嗓子，比剛才尖細了些，卻依舊掩不住那股砂紙磨過似的粗糙。
老大踮腳一看，頓時倒吸口涼氣——灰狼的脖子上裹著條紅布，看料子像是從垃圾桶里翻出來的破圍巾，邊角還沾著黑泥，在晨光里晃得刺眼。
「他……他戴了紅圍巾！」老大的聲音有點發飄，小蹄子不自覺地鬆了門閂。
「不可能！」老二立刻反駁，耳朵豎得像兩根雷達，「媽媽的紅圍巾是絲綢的，他那條明明是破布！」
「可……可他真的戴了呀。」老七從柜子縫裡探出頭，聲音怯生生的，「說不定媽媽真的弄丟了圍巾，臨時找了塊布呢？」
這話一出，屋裡頓時炸開了鍋。
「我覺得不像！他的爪子還是黑的！」
「可他知道我們在屋裡呀，外人怎麼會知道？」
「媽媽才不會用那種粗嗓子說話！」
「萬一是感冒了呢？」
吵吵鬧鬧的聲音像群蜜蜂，在屋裡嗡嗡作響。
那個剛才說「可能是媽媽」的老六，這會兒又傻乎乎地往前湊了湊：「要不……就開條縫看看？萬一真的是媽媽，她該著急了。」
「不行！」老二把它拽回來，小臉上滿是警惕，「故事裡的熊嘎婆就是這麼騙開門的！」
門外的聲音突然拔高了些，像往粗砂紙里摻了勺蜂蜜，甜膩得有些發假
「孩子們，快開門呀！媽媽在市集買了最新鮮的苜蓿，帶著晨露的那種，回來給你們燉肉湯喝——還特意加了熊大叔新釀的蜂蜜呢，咕嘟咕嘟煮得稠稠的，香得能勾走魂喲……」
那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像根軟乎乎的糖絲，往門縫裡鑽。
「肉湯……」老四的耳朵「唰」地豎了起來，又飛快地抖了抖，鼻尖下意識地抽動著，仿佛已經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氣。
它最愛喝羊女士燉的肉湯了——苜蓿要選帶根的嫩苗，焯水後撈出來擠干水分，和著羊骨一起燉，燉到湯色發白時，再挖一大勺金燦燦的蜂蜜，攪得勻勻的。
喝一口，苜蓿的清香混著蜂蜜的甜潤，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得胃裡像揣了個小太陽，能就著泡軟的麥餅吃下滿滿一大碗。
想到這兒，它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喉結上下滾動，小蹄子在地上蹭來蹭去，眼神里全是嚮往。
「還有蜂蜜！」老五也跟著點頭，眼睛瞪得溜圓，裡面像落了兩顆星星，「是熊大叔家的槐花蜜嗎？上次媽媽加了一勺，湯里漂著亮晶晶的油花，我舔了三碗都沒夠！」
它說著，舌頭忍不住伸出來舔了舔嘴角，仿佛那甜絲絲的味道還殘留在唇齒間。
「別上當！」老大猛地回過神，扭頭就給了老四和老五一個腦瓜崩，「啪嗒」兩聲脆響，打得它們「嗷嗚」叫了一聲。
「媽媽才不會這麼誘惑我們呢！」它皺著眉頭，小臉上滿是嚴肅，「上次我們貪玩忘了回家，媽媽站在門口喊的是『再不開門就打屁股了』，聲音比這凶十倍！哪會這麼慢悠悠地哄？」
老四被敲得懵了懵，眼裡的嚮往淡了些，卻還是有點不甘心：「可……可是肉湯真的很好喝啊……」
「好喝也不能開門！」老二擠過來，用身子撞了撞老四，「故事裡的壞蛋都這樣，先用好吃的勾引，等你開門了就……」
它故意壓低聲音，做出齜牙咧嘴的樣子，「嗷嗚一口把你吃掉！」
「奶奶，到底開不開呀？」老七帶著哭腔問，小蹄子快把地板刨出坑了。
老奶奶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拐杖上輕輕敲了敲，慢悠悠地說
「該不該開，你們自己判斷。眼睛看到的，耳朵聽到的，心裡想到的，湊在一起，就是答案。」
七隻小羊羔面面相覷。
老大盯著門縫裡那條晃眼的紅布，老二數著門外的呼吸聲，老三想起媽媽出門時繫著紅圍巾的背影，老四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突然，老三往前蹦了兩步，對著門外大喊：「你是壞人，對不對？我發現你了！你的爪子在抖，你在撒謊！」
門外的敲門聲瞬間停了。
灰狼僵在原地，爪子懸在半空。
陽光照在他脖子上的破紅布上，把那些黑泥漬映得格外清楚。
他能聽見屋裡小羊羔的竊竊私語，能想像出它們那副警惕的小模樣。
一股怒火猛地從腳底竄上來——他灰狼，當年在針葉林里能嚇得羊群集體下跪的狠角色，現在居然連幾隻毛都沒長齊的小羊羔都騙不了？
「憑什麼……」他咬著牙，牙縫裡擠出低吼，「憑什麼你們就能安穩地待在屋裡喝肉湯，我就得在外面啃垃圾？」
飢餓感像條毒蛇，死死纏住他的五臟六腑；
種樹時磨出的血泡在記憶里發燙；
小瓶子揍他時的眼神、居民們的嘲笑、監獄的鐵窗……所有的委屈和怨恨瞬間衝垮了理智。
「這狗屁狼的王國！」他猛地仰頭咆哮，聲音震得樹葉簌簌往下掉。
「咔嚓——咔嚓——」
身上的粗布衣突然裂開，紐扣像彈珠似的飛出去。
他的身體在瘋長，肌肉一塊塊隆起，皮毛炸開如鋼針，原本三尺來高的身子瞬間漲到九尺，門框在他面前矮得像個狗洞。
眼睛裡的綠光被血紅取代，像兩團燃燒的岩漿，尖牙刺破嘴唇，淌下帶著鐵鏽味的血。
「不開門是吧？」低沉的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像巨石碾過碎石堆，震得屋裡的碗碟都在顫。
七隻小羊羔嚇得腿肚子轉筋，老七「哇」地哭出聲來。
「我要一個個把你們吃掉！」灰狼的巨爪猛地拍在門上，「哐當」一聲，木頭門板像紙糊的一樣被打飛，碎片濺得滿地都是。
他低下頭，碩大的狼頭探進門框，涎水順著嘴角往下滴，砸在地上「啪嗒」響，在泥土裡洇出深色的坑。
血紅的眼睛掃過屋裡——草堆上的麥餅，牆上的《森林報》，還有嚇得縮成一團的小羊羔。
「媽呀！」老四尖叫著鑽進桌子底下，尾巴把桌布都拽了下來；
老五老六撲到床底，連滾帶爬地往裡擠；
老大老二反應快，拽著老奶奶就想往後門跑，可使出全身力氣，老奶奶的身子卻像釘在地上似的，紋絲不動。
「奶奶快跑！」老大急得直跺腳，轉身擋在老奶奶面前，對著灰狼齜牙。
它的尖牙剛冒頭，小得像米粒，在灰狼面前簡直是笑話。
灰狼獰笑著走進屋，地板在他腳下「咯吱」作響，每一步都像地震。
「這個胖的，做烤全羊；那個瘦的，燉成湯；剩下的……」他的目光掃過縮在柜子後的老七，「串成肉串，撒點孜然……」
他壓根沒把擋在前面的老大放在眼裡，直到看見那個拄著拐杖的老太太。
老奶奶就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渾濁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懼意，反而像在看一隻撒野的小狗。
灰狼愣了一下，血紅色的眼睛眯成兩道豎縫，眼底的凶光被一層疑惑蓋過。
他那蒲扇大的爪子還懸在半空，爪尖的血痕映著晨光，像剛撕穿過什麼活物的喉嚨。
「你怎麼不跑？」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沉，帶著種被冒犯的惱怒——就像獵人舉著弓箭對準野兔，那蠢東西卻偏要盯著弓弦看
屋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小羊羔們的啜泣聲都壓得極低，只有灰狼粗重的呼吸聲，像風箱在耳邊扯動。
老奶奶慢悠悠地抬起頭，灰布袍子的褶皺里落著點剛才門板碎裂的木屑。
她沒看那些嚇得發抖的小羊，也沒看灰狼那能一口咬斷樹幹的尖牙，只是把目光落在他那雙充血的眼睛上。
嘴角勾起個淺淡的弧度，像湖面被風吹起的漣漪，轉瞬即逝：「因為不怕。」
「為何不怕？」灰狼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屋頂的乾草簌簌往下掉。
他猛地抬起巨爪，在地上刨出三道深溝，泥土混著草根飛濺到牆上，「你沒看見老子現在的模樣？」
他確實有恃無恐。
剛才那陣狂怒讓他突破了身體的極限，此刻肌肉賁張如岩石，皮毛下的血管突突跳動，每根毛髮都帶著倒豎的戾氣。
他覺得，熊瞎子在他這副模樣前也得夾著尾巴逃竄。
「別說是你們這些小羊羔，」他喉嚨里滾出低笑，帶著股血腥味，「就算是王宮那隻狼王，老子現在也能一拳打穿他的腦袋！」
他心裡早盤算起更狂妄的念頭——等解決了屋裡這幾隻，就叼著它們的骨頭去王宮門前示威。
今天就該讓這些軟弱的狼看看，真正的狼就該用尖牙說話！
等推翻了那套狗屁規矩，他要讓所有動物見了狼就磕頭，要把小瓶子吊在城門上曬成肉乾，要讓整個森林王國都聞著血腥味發抖！
所謂皇帝輪流做，今年也該輪到他灰狼坐王位了。
「到時候……」他正想得得意，突然看見老奶奶舉起了手裡的拐杖。
那拐杖實在普通得很，就是根磨得發亮的老棗木，頂端包著塊銅皮，邊緣都磨出了毛邊，看著還沒他的爪子粗。
杖身上刻著幾道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用來記日子的，此刻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和屋裡的血腥氣格格不入。
老奶奶舉得很慢，胳膊肘彎起個舒緩的弧度，不像要打架，反倒像要給花藤搭架子。
可不知為何，灰狼看著那根拐杖，突然想起監獄裡那把磨禿了的鐵鍬——當年他用那鐵鍬栽樹時，總覺得再硬的土也能刨開，再深的根也能挖斷。
「就憑這破木頭？」他嗤笑出聲，想把心裡那點莫名的寒意壓下去。
可目光落在老奶奶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上時，卻突然笑不出來了——那裡面沒有恐懼，沒有驚訝，甚至沒有憤怒，只有種看了太多鬧劇的平靜，像深淵，能把所有戾氣都吸進去。
拐杖舉到齊肩高，停住了。
空氣里的血腥味仿佛被什麼東西沖淡了些，只剩下老奶奶袖口飄出的、淡淡的硫磺味，像地獄深處傳來的氣息。
灰狼雖然有點覺得不對勁，但是喉嚨里還是發出「嗬嗬」的聲響，涎水淌得更歡了：「我要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實力！」
話音未落，他只覺得眼前一花，額頭傳來一陣劇痛，像被巨石砸中。
「咚」的一聲悶響，他居然被打得晃了晃。
「啊打！」老奶奶的聲音突然拔高，像平地炸起的驚雷。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快得像道風，手裡的拐杖掄得呼呼作響，一下下精準地砸在灰狼的腦袋上。
「棍打狗頭！」
「棍打狗臉！」
「讓你嚇唬小孩！」
「讓你冒充媽媽！」
「欺負我一個上千歲的老奶奶，該打！」
「啊打！啊打！」
拐杖撞擊頭骨的聲音「砰砰」作響，像在敲鼓。
灰狼被打得暈頭轉向，想躲，卻不知道拐杖從哪個方向來；
想抓，卻連老太太的影子都摸不到。
他只能抱著腦袋後退，血紅的眼睛裡漸漸露出驚恐——這老太太的力氣，比那個光頭小瓶子還嚇人！
七隻小羊羔從桌子底下、床底、柜子後探出頭，看得目瞪口呆。
只見老奶奶像打地鼠似的，一拐杖接著一拐杖，把那隻九尺高的巨狼打得連連哀嚎，最後「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往泥土裡鑽。
「還敢不敢了？」老奶奶用拐杖頂著他的後腦勺。
「不敢了……不敢了……」灰狼的聲音帶著哭腔，剛才的兇狠全沒了，只剩下求饒。
「知道錯了？」
「知道了……我不該騙小孩……不該想吃羊肉……」
老奶奶「哼」了一聲，猛地把拐杖往下一壓。
只聽「噗嗤」一聲，灰狼的腦袋居然被插進了地里，只剩個屁股撅在外面，像根剛栽下去的蘿蔔，毛茸茸的尾巴還在不甘心地晃了晃。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老奶奶喘粗氣的聲音，和小羊羔們「咕咚」咽口水的動靜。
老大愣了半晌，突然蹦到老奶奶身邊，仰著頭問：「奶奶……您以前是打地鼠冠軍嗎？」
老奶奶把拐杖往地上一頓，拍了拍手上的灰，眼角的皺紋里漾開笑意
「以前在地獄，專打不聽話的小惡魔。」
她低頭看了看地里那根「狼蘿蔔」，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小羊羔，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掏出個野莓干，塞進老七嘴裡
「別怕，壞人被打跑了。走，咱們去找你媽媽，順便……把這根『蘿蔔』交給警察。」
陽光從破掉的門框照進來，落在老奶奶的羊角上，鍍上一層金邊。
七隻小羊羔圍著她，你一言我一語地問個不停，剛才的恐懼早被好奇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