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一隻狼
門外的陰影里，藏著一雙泛著綠光的眼睛。
那不是羊女士柔軟的蹄子，而是一對裹著黑泥的狼爪，正死死摳著門框的裂縫——來者是只灰狼，剛從森林王國的監獄裡放出來三天。
他的毛糾結成塊，沾著沒洗乾淨的草屑，那是監獄裡種樹時蹭上的。
耳朵缺了半隻，是早年在森林裡跟熊搶食時被拍的，此刻正警惕地豎著，捕捉著屋裡的每一絲動靜。
他本不是這森林王國的原住民，是在狼王國剛造出第一輛木頭小車時，聞著「狼族天下」的名頭來的。
那會兒他在北邊的針葉林里過得像條野狗，冬天靠啃樹皮填肚子，夏天躲在岩縫裡避暴雨。
有天夜裡，他撞見只逃難的狐狸，對方哆哆嗦嗦說南邊有個狼建立的王國，國王是只強大的灰狼，手下全是狼兵，連豬都得給狼鞠躬。
「狼的王國！」灰狼當時就紅了眼。
他對著月亮嚎了半宿，覺得自己這高貴的狼血總算是能派上用場了。
他想，憑自己的尖牙和速度，到了那兒怎麼也得混個隊長噹噹，不說頓頓吃帶血的鮮肉，至少每天能喝上熱乎的肉湯吧？
揣著這念頭，他走了七天七夜，爪子磨出了血，終於摸到了森林王國的邊境。
他先找了遠房親戚——一隻在小區里當保安隊長的黑狼。
那黑狼穿著鑲銅片的制服，說話時總愛挺著肚子，倒真有幾分官威。
「來了就好好干，」黑狼扔給他一套灰撲撲的保安服，「先從巡邏做起，管吃管住，每月還有倆銀幣。」
灰狼看著那套衣服上的補丁，心裡有點憋屈，但畢竟不用再啃樹皮了，還是接了。
日子倒是安穩，早餐有麥餅，晚餐有菜湯，住所是間帶稻草堆的小屋。
可安穩的日子像層潮濕的苔蘚，越積越厚，悶得灰狼心裡發慌。
每天清晨繞著小區巡邏，看著木頭小車在街道上「嘎吱」碾過石子，看著狐狸小姐們踩著楓葉紅的高跟鞋從身邊晃過，連尾巴尖都帶著傲氣，他就覺得爪子尖發癢，總想刨點什麼來泄憤。
「這叫什麼狼的王國？」
月上中天時，他蹲在窗戶邊，對著銀盤似的月亮低吼，爪子狠狠往牆上一刨，「咔嚓」一聲，堅硬的石頭被刨出個淺坑，碎石子簌簌往下掉。
他盯著坑裡自己模糊的爪印，氣不打一處來：「憑什麼我得跟大腹便便的豬點頭哈腰？上次那蠢貨的泔水桶灑了我一腿，還敢跟我齜牙？憑什麼狐狸都能對我指手畫腳？昨天那紅裙子的居然敢嫌我身上有味道，她噴的香水才像爛果子！」
他越說越激動，尾巴在身後煩躁地甩動，掃得城磚「啪啪」響
「國王不是狼嗎，怎麼就把王國管成了這副德行？那些羊啊兔啊的，就該圈起來當儲備糧，餓了就拖一隻出來，烤得滋滋冒油才對！」
他猛地想起在北邊針葉林的日子。
那會兒雖然冬天得扒著雪洞找凍硬的漿果，春天得跟熊搶剛冒頭的筍芽，可每次撲倒鹿崽時，溫熱的血濺在臉上，帶著鐵鏽味的腥甜漫進鼻腔，那種撕咬骨頭時「咔嚓」的脆響，那種獵物在爪下掙扎最後歸於沉寂的掌控感，是現在啃麥餅、喝菜湯永遠比不了的。
就像上次，他不過是跟賣胡蘿蔔的兔子吵了兩句，說她的胡蘿蔔蔫得像老頭的鬍子
結果黑狼隊長就拎著他的耳朵訓了半個鐘頭，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注意形象！你是狼族的臉面！跟個兔子計較，丟不丟狼？」
「臉面？」灰狼對著王宮方向齜牙，尖牙在月光下閃著冷光，「被兔子騎在頭上才叫丟狼！」
他回到那間帶稻草堆的小屋，對著缺了角的銅鏡打量自己。
鏡子裡的狼穿著灰撲撲的保安服，胸前還繡著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那是王國統一的制服標誌。
他越看越覺得這身衣服像層枷鎖，勒得他喘不過氣。
「我可是狼！」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低吼，爪子按在鏡面上，「高貴的狼！不是穿著花衣裳給這群草包當看門人！」
不甘平凡的火苗在他心裡「騰」地竄起來，燒得他整夜睡不著。
他開始在巡邏時有意無意地勾搭那些遊手好閒的傢伙——一隻總愛偷雞的黃鼠狼，那傢伙油滑得像塊肥皂，偷雞時連雞毛都不會掉一根；
還有兩隻野豬兄弟，仗著皮糙肉厚，搶過羊女士的蔬菜攤，被罰款後一直懷恨在心。
他們總在城西的暗巷裡聚頭。
那巷子窄得只能容下兩個並排走，牆根堆著發臭的垃圾，頭頂的蜘蛛網掛著月亮的碎光。
灰狼從酒館後廚偷來半瓶劣質果酒，三個傢伙用豁口的陶碗碰杯，酒液灑在地上，引得老鼠吱吱亂竄。
「從今天起，咱們就是『狼族先鋒隊』！」灰狼把酒碗往地上一墩，酒液濺了黃鼠狼一身，「要讓這群草包知道，誰才是森林王國的主子！」
黃鼠狼舔著鬍子笑，尾巴捲成個圈：「狼哥說得對！以後這城西的保護費，就得咱們說了算！」
野豬兄弟瓮聲瓮氣地附和，蹄子在地上刨出坑：「誰不服就揍！咱們的尖牙硬蹄可不是吃素的！」
他們確實這麼幹了。
第一天就堵了賣糖葫蘆的刺蝟老頭，逼著他交出半個月的收入；
第二天掀了賣花的蜜蜂姑娘的攤子，理由是「花香嗆著狼了」；
灰狼最得意的是收「吱吱酒館」的保護費，那酒館老闆是只胖刺蝟，平時見了誰都笑眯眯的，那天卻梗著脖子說要報警。
「報警？」灰狼一腳踹翻了他的酒櫃，玻璃瓶碎了一地，酒液漫過他的爪子，「老子就是法！」
他看著刺蝟老闆縮成個刺球，在地上抖得像片落葉，心裡那股憋了許久的火氣總算找到了出口，燒得他渾身舒暢。
可這樣的好日子只過了仨月。
那天他們剛在「綠葉餐廳」搶了兔太太的胡蘿蔔蛋糕——那蛋糕上淋著蜂蜜，還撒了堅果碎，是王國里最受歡迎的甜點。
灰狼正摟著黃鼠狼吹噓自己多威風，說要把城東的地盤也搶過來，餐廳的木門突然被「哐當」一聲踹開，木屑飛得滿臉都是。
進來的是個光頭人類，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領口磨得卷了邊，看著瘦得像根晾衣杆，一陣風能吹倒。
他手裡沒拿別的，就攥著個啃了一半的麥餅，嘴角還沾著點芝麻。
「就是你們幾個鬧事？」
人類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眼神掃過狼藉的餐桌，掃過縮在角落哭的兔太太，最後落在灰狼身上。
灰狼當時就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他活了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見人類敢管狼的閒事，還是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光頭。
「兄弟們，給這光頭開開眼！」他揮了揮爪子，尖牙在燈光下閃著寒光，「讓他知道，狼的地盤，不是誰都能闖的！」
黃鼠狼「嗖」地竄了出去，尖牙對著人類的腳踝咬去；
野豬兄弟哼哧哼哧地衝上前，壯碩的身子像兩座小山頭，眼看就要把那人類撞成肉餅。
然後，灰狼就看見這輩子最離譜的一幕——那人類甚至沒動地方，左手隨意地一揚，像拍蒼蠅似的，「啪」一聲脆響，黃鼠狼就像被投石機扔出去的麻袋，「哐當」撞在牆上，滑下來時已經暈成了一灘泥；
右手緊接著往下一按，正按在沖在最前面的野豬腦袋上，那野豬三百多斤的身子居然被按得「咚」地跪在地上，暈了過去，另一隻野豬嚇得剎住腳，傻乎乎地看著。
等灰狼反應過來時，自己的脖子已經被那人類掐住，像拎只小雞似的被提離地面三尺高。
他的尖牙離那人類的臉只有寸許，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麥餅味，可無論他怎麼使勁，爪子怎麼蹬踹，就是咬不下去，那隻掐著他脖子的手像鐵鉗似的，勒得他喘不過氣，眼前陣陣發黑。
「就這點能耐？」人類皺了皺眉，像是嫌他掙扎得太吵，手腕一甩，就把他往地上「啪」地一摔。
灰狼摔得七葷八素，肋骨像斷了似的疼，抬頭時正好看見那人類一腳踹暈了剩下的野豬，動作快得像道影子，連風都沒帶起多少。
後來他才知道，這光頭叫「小瓶子」，是親王的僕人。
沒人知道他從哪來，只知道他力氣大得嚇人，上次有隻熊在市集鬧事，被他一拳打飛了三里地，嵌進了松樹林裡。
那天附近的居民早就報了警，小瓶子是路過，順便「處理」他們的。
被警察拖出餐廳時，灰狼看見外面站滿了人，里三層外三層，比趕集還熱鬧。
兔太太舉著根胡蘿蔔，踮著腳喊「打得好」，聲音尖利；
小松鼠們捧著野花往小瓶子手裡塞，有朵蒲公英還掉在了他光頭上；
連平時最怕他的刺蝟老闆都從酒館探出頭，舉著個破陶碗鼓掌，碗沿還缺了個角。
他聽見小瓶子對著人群咧嘴笑，露出兩排白牙，然後扭頭跟旁邊的警察說：「這活兒挺有意思，之後我也乾乾吧。」
於是森林王國多了個暴力警官團隊。
小瓶子拉了幾個跟他一樣能打的朋友——有個能單手掀翻馬車的黑熊，有個渾身肌肉的老虎……他們不管巡邏，不管調解鄰里糾紛，專抓罪犯，而且抓人的時候從不廢話。
據說有次抓一夥偷蜂蜜的浣熊，小瓶子直接拆了對方的窩；
還有次抓個拐賣幼崽的狐狸，被他打斷了三條腿。
監獄裡一半的傢伙都是被他們揍進去的，提起「小瓶子團隊」，連最兇悍的獄霸都得縮脖子。
而灰狼，則在監獄裡待了好久。
每天的活兒是種樹，把王國邊緣的荒地栽滿綠樹。
鐵鍬磨破了他的爪子，太陽曬禿了他的毛，連尖牙都因為總啃硬麵包變得有些鬆動。
他對著鐵窗發誓，出去後一定要讓那些「低等動物」和那個光頭付出代價。
可真等他刑滿釋放，才發現這王國變得更「礙眼」了。
木頭小車花樣更多，而且更快了。
街道上還裝著會亮的玻璃燈，連最膽小的兔子都敢跟狼兵問路了。
至於活計？
「干半天能吃三天又怎樣？」
灰狼把招聘啟事撕得粉碎
「老子是狼！不是掃大街的！」
他在城裡晃蕩了三天，餓了就偷垃圾桶里的剩菜，渴了就喝路邊的雨水。
越餓，心裡的怨恨越重——這就是他當年心心念念的狼王國？讓他從一隻威風的狼，變成了連剩飯都搶不到的喪家犬？
第四天的晨光剛爬上窗台，灰狼已經餓得眼冒金星。
他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在田埂上晃，爪子踩在沾著露水的青草上，打滑得幾乎站不穩。
就在這時，一股甜得發膩的奶香味順著風纏了過來，混著曬乾的乾草氣息和新鮮苜蓿的清苦，像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胃。
他循著香味拐過一道籬笆，看見矮坡下有間房子，煙囪里正飄著淡青色的煙。
那香味就是從屋裡漫出來的，濃得化不開，鑽進他的鼻孔，順著喉嚨往下滑，直撓得五臟六腑都在叫。
是小羊羔的味道——剛斷奶沒多久的那種，帶著奶香的嫩肉，一咬能飆出汁水的那種。
灰狼的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滴，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他當然記得森林王國的法規，公告欄上的木牌寫得清清楚楚：「智慧生物不得相互捕食，違者死刑。」
可那木牌上的字此刻在他眼裡，遠不如屋裡那團溫熱的肉實在。
他想起在針葉林的一段日子，雖然只有一段。
那會兒他年輕力壯，追著羊群跑過三座山，最後按住最肥的那隻羊羔，在溪邊架起火堆，油星子滴在火里「滋滋」響，肉香能飄出半里地。
咬下去時，外皮焦脆，內里的肉嫩得像布丁，連骨頭縫裡都浸著油……
「嗤——」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些回憶的香味咽進肚子。
再想想這幾年的光景：
種樹時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最後成了硬得像石頭的繭；
監獄的硬麵包能硌掉牙，咽下去時颳得喉嚨生疼；
還有那些居民，看見小瓶子時眼裡的崇拜像星星一樣亮，卻沒人記得他灰狼也曾是能在雪地里追熊的狠角色。
「狼的王國？」
他對著那扇木門齜牙，尖牙在晨光里閃著冷光，綠光在眼底翻湧成浪
「連口熱乎肉都吃不上，算什麼狗屁王國！」
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泥土飛濺，「小瓶子能當英雄，憑什麼我就得啃乾麵包？今天我就掀了這規矩，吃了你們這群毛都沒長齊的小東西，看誰能奈我何！」
於是他撿起羊女士掉在籬笆外的舊圍裙，往身上一裹，又抓了把黑泥抹在爪子上
然後他試著捏著嗓子學羊叫，可發出的聲音粗得像破鑼，只好改成沙啞的低吼
「我是媽媽，快開門。」
那不是羊女士柔軟的蹄子，而是一對裹著黑泥的狼爪，正死死摳著門框的裂縫——來者是只灰狼，剛從森林王國的監獄裡放出來三天。
他的毛糾結成塊，沾著沒洗乾淨的草屑，那是監獄裡種樹時蹭上的。
耳朵缺了半隻，是早年在森林裡跟熊搶食時被拍的，此刻正警惕地豎著，捕捉著屋裡的每一絲動靜。
他本不是這森林王國的原住民，是在狼王國剛造出第一輛木頭小車時，聞著「狼族天下」的名頭來的。
那會兒他在北邊的針葉林里過得像條野狗，冬天靠啃樹皮填肚子，夏天躲在岩縫裡避暴雨。
有天夜裡，他撞見只逃難的狐狸，對方哆哆嗦嗦說南邊有個狼建立的王國，國王是只強大的灰狼，手下全是狼兵，連豬都得給狼鞠躬。
「狼的王國！」灰狼當時就紅了眼。
他對著月亮嚎了半宿，覺得自己這高貴的狼血總算是能派上用場了。
他想，憑自己的尖牙和速度，到了那兒怎麼也得混個隊長噹噹，不說頓頓吃帶血的鮮肉，至少每天能喝上熱乎的肉湯吧？
揣著這念頭，他走了七天七夜，爪子磨出了血，終於摸到了森林王國的邊境。
他先找了遠房親戚——一隻在小區里當保安隊長的黑狼。
那黑狼穿著鑲銅片的制服，說話時總愛挺著肚子，倒真有幾分官威。
「來了就好好干，」黑狼扔給他一套灰撲撲的保安服，「先從巡邏做起，管吃管住，每月還有倆銀幣。」
灰狼看著那套衣服上的補丁，心裡有點憋屈，但畢竟不用再啃樹皮了，還是接了。
日子倒是安穩，早餐有麥餅，晚餐有菜湯，住所是間帶稻草堆的小屋。
可安穩的日子像層潮濕的苔蘚，越積越厚，悶得灰狼心裡發慌。
每天清晨繞著小區巡邏，看著木頭小車在街道上「嘎吱」碾過石子，看著狐狸小姐們踩著楓葉紅的高跟鞋從身邊晃過，連尾巴尖都帶著傲氣，他就覺得爪子尖發癢，總想刨點什麼來泄憤。
「這叫什麼狼的王國？」
月上中天時，他蹲在窗戶邊，對著銀盤似的月亮低吼，爪子狠狠往牆上一刨，「咔嚓」一聲，堅硬的石頭被刨出個淺坑，碎石子簌簌往下掉。
他盯著坑裡自己模糊的爪印，氣不打一處來：「憑什麼我得跟大腹便便的豬點頭哈腰？上次那蠢貨的泔水桶灑了我一腿，還敢跟我齜牙？憑什麼狐狸都能對我指手畫腳？昨天那紅裙子的居然敢嫌我身上有味道，她噴的香水才像爛果子！」
他越說越激動，尾巴在身後煩躁地甩動，掃得城磚「啪啪」響
「國王不是狼嗎，怎麼就把王國管成了這副德行？那些羊啊兔啊的，就該圈起來當儲備糧，餓了就拖一隻出來，烤得滋滋冒油才對！」
他猛地想起在北邊針葉林的日子。
那會兒雖然冬天得扒著雪洞找凍硬的漿果，春天得跟熊搶剛冒頭的筍芽，可每次撲倒鹿崽時，溫熱的血濺在臉上，帶著鐵鏽味的腥甜漫進鼻腔，那種撕咬骨頭時「咔嚓」的脆響，那種獵物在爪下掙扎最後歸於沉寂的掌控感，是現在啃麥餅、喝菜湯永遠比不了的。
就像上次，他不過是跟賣胡蘿蔔的兔子吵了兩句，說她的胡蘿蔔蔫得像老頭的鬍子
結果黑狼隊長就拎著他的耳朵訓了半個鐘頭，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注意形象！你是狼族的臉面！跟個兔子計較，丟不丟狼？」
「臉面？」灰狼對著王宮方向齜牙，尖牙在月光下閃著冷光，「被兔子騎在頭上才叫丟狼！」
他回到那間帶稻草堆的小屋，對著缺了角的銅鏡打量自己。
鏡子裡的狼穿著灰撲撲的保安服，胸前還繡著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那是王國統一的制服標誌。
他越看越覺得這身衣服像層枷鎖，勒得他喘不過氣。
「我可是狼！」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低吼，爪子按在鏡面上，「高貴的狼！不是穿著花衣裳給這群草包當看門人！」
不甘平凡的火苗在他心裡「騰」地竄起來，燒得他整夜睡不著。
他開始在巡邏時有意無意地勾搭那些遊手好閒的傢伙——一隻總愛偷雞的黃鼠狼，那傢伙油滑得像塊肥皂，偷雞時連雞毛都不會掉一根；
還有兩隻野豬兄弟，仗著皮糙肉厚，搶過羊女士的蔬菜攤，被罰款後一直懷恨在心。
他們總在城西的暗巷裡聚頭。
那巷子窄得只能容下兩個並排走，牆根堆著發臭的垃圾，頭頂的蜘蛛網掛著月亮的碎光。
灰狼從酒館後廚偷來半瓶劣質果酒，三個傢伙用豁口的陶碗碰杯，酒液灑在地上，引得老鼠吱吱亂竄。
「從今天起，咱們就是『狼族先鋒隊』！」灰狼把酒碗往地上一墩，酒液濺了黃鼠狼一身，「要讓這群草包知道，誰才是森林王國的主子！」
黃鼠狼舔著鬍子笑，尾巴捲成個圈：「狼哥說得對！以後這城西的保護費，就得咱們說了算！」
野豬兄弟瓮聲瓮氣地附和，蹄子在地上刨出坑：「誰不服就揍！咱們的尖牙硬蹄可不是吃素的！」
他們確實這麼幹了。
第一天就堵了賣糖葫蘆的刺蝟老頭，逼著他交出半個月的收入；
第二天掀了賣花的蜜蜂姑娘的攤子，理由是「花香嗆著狼了」；
灰狼最得意的是收「吱吱酒館」的保護費，那酒館老闆是只胖刺蝟，平時見了誰都笑眯眯的，那天卻梗著脖子說要報警。
「報警？」灰狼一腳踹翻了他的酒櫃，玻璃瓶碎了一地，酒液漫過他的爪子，「老子就是法！」
他看著刺蝟老闆縮成個刺球，在地上抖得像片落葉，心裡那股憋了許久的火氣總算找到了出口，燒得他渾身舒暢。
可這樣的好日子只過了仨月。
那天他們剛在「綠葉餐廳」搶了兔太太的胡蘿蔔蛋糕——那蛋糕上淋著蜂蜜，還撒了堅果碎，是王國里最受歡迎的甜點。
灰狼正摟著黃鼠狼吹噓自己多威風，說要把城東的地盤也搶過來，餐廳的木門突然被「哐當」一聲踹開，木屑飛得滿臉都是。
進來的是個光頭人類，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領口磨得卷了邊，看著瘦得像根晾衣杆，一陣風能吹倒。
他手裡沒拿別的，就攥著個啃了一半的麥餅，嘴角還沾著點芝麻。
「就是你們幾個鬧事？」
人類的聲音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眼神掃過狼藉的餐桌，掃過縮在角落哭的兔太太，最後落在灰狼身上。
灰狼當時就笑了，笑得前仰後合。
他活了這麼久，還是頭一回見人類敢管狼的閒事，還是個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光頭。
「兄弟們，給這光頭開開眼！」他揮了揮爪子，尖牙在燈光下閃著寒光，「讓他知道，狼的地盤，不是誰都能闖的！」
黃鼠狼「嗖」地竄了出去，尖牙對著人類的腳踝咬去；
野豬兄弟哼哧哼哧地衝上前，壯碩的身子像兩座小山頭，眼看就要把那人類撞成肉餅。
然後，灰狼就看見這輩子最離譜的一幕——那人類甚至沒動地方，左手隨意地一揚，像拍蒼蠅似的，「啪」一聲脆響，黃鼠狼就像被投石機扔出去的麻袋，「哐當」撞在牆上，滑下來時已經暈成了一灘泥；
右手緊接著往下一按，正按在沖在最前面的野豬腦袋上，那野豬三百多斤的身子居然被按得「咚」地跪在地上，暈了過去，另一隻野豬嚇得剎住腳，傻乎乎地看著。
等灰狼反應過來時，自己的脖子已經被那人類掐住，像拎只小雞似的被提離地面三尺高。
他的尖牙離那人類的臉只有寸許，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麥餅味，可無論他怎麼使勁，爪子怎麼蹬踹，就是咬不下去，那隻掐著他脖子的手像鐵鉗似的，勒得他喘不過氣，眼前陣陣發黑。
「就這點能耐？」人類皺了皺眉，像是嫌他掙扎得太吵，手腕一甩，就把他往地上「啪」地一摔。
灰狼摔得七葷八素，肋骨像斷了似的疼，抬頭時正好看見那人類一腳踹暈了剩下的野豬，動作快得像道影子，連風都沒帶起多少。
後來他才知道，這光頭叫「小瓶子」，是親王的僕人。
沒人知道他從哪來，只知道他力氣大得嚇人，上次有隻熊在市集鬧事，被他一拳打飛了三里地，嵌進了松樹林裡。
那天附近的居民早就報了警，小瓶子是路過，順便「處理」他們的。
被警察拖出餐廳時，灰狼看見外面站滿了人，里三層外三層，比趕集還熱鬧。
兔太太舉著根胡蘿蔔，踮著腳喊「打得好」，聲音尖利；
小松鼠們捧著野花往小瓶子手裡塞，有朵蒲公英還掉在了他光頭上；
連平時最怕他的刺蝟老闆都從酒館探出頭，舉著個破陶碗鼓掌，碗沿還缺了個角。
他聽見小瓶子對著人群咧嘴笑，露出兩排白牙，然後扭頭跟旁邊的警察說：「這活兒挺有意思，之後我也乾乾吧。」
於是森林王國多了個暴力警官團隊。
小瓶子拉了幾個跟他一樣能打的朋友——有個能單手掀翻馬車的黑熊，有個渾身肌肉的老虎……他們不管巡邏，不管調解鄰里糾紛，專抓罪犯，而且抓人的時候從不廢話。
據說有次抓一夥偷蜂蜜的浣熊，小瓶子直接拆了對方的窩；
還有次抓個拐賣幼崽的狐狸，被他打斷了三條腿。
監獄裡一半的傢伙都是被他們揍進去的，提起「小瓶子團隊」，連最兇悍的獄霸都得縮脖子。
而灰狼，則在監獄裡待了好久。
每天的活兒是種樹，把王國邊緣的荒地栽滿綠樹。
鐵鍬磨破了他的爪子，太陽曬禿了他的毛，連尖牙都因為總啃硬麵包變得有些鬆動。
他對著鐵窗發誓，出去後一定要讓那些「低等動物」和那個光頭付出代價。
可真等他刑滿釋放，才發現這王國變得更「礙眼」了。
木頭小車花樣更多，而且更快了。
街道上還裝著會亮的玻璃燈，連最膽小的兔子都敢跟狼兵問路了。
至於活計？
「干半天能吃三天又怎樣？」
灰狼把招聘啟事撕得粉碎
「老子是狼！不是掃大街的！」
他在城裡晃蕩了三天，餓了就偷垃圾桶里的剩菜，渴了就喝路邊的雨水。
越餓，心裡的怨恨越重——這就是他當年心心念念的狼王國？讓他從一隻威風的狼，變成了連剩飯都搶不到的喪家犬？
第四天的晨光剛爬上窗台，灰狼已經餓得眼冒金星。
他拖著灌了鉛似的腿在田埂上晃，爪子踩在沾著露水的青草上，打滑得幾乎站不穩。
就在這時，一股甜得發膩的奶香味順著風纏了過來，混著曬乾的乾草氣息和新鮮苜蓿的清苦，像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胃。
他循著香味拐過一道籬笆，看見矮坡下有間房子，煙囪里正飄著淡青色的煙。
那香味就是從屋裡漫出來的，濃得化不開，鑽進他的鼻孔，順著喉嚨往下滑，直撓得五臟六腑都在叫。
是小羊羔的味道——剛斷奶沒多久的那種，帶著奶香的嫩肉，一咬能飆出汁水的那種。
灰狼的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滴，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他當然記得森林王國的法規，公告欄上的木牌寫得清清楚楚：「智慧生物不得相互捕食，違者死刑。」
可那木牌上的字此刻在他眼裡，遠不如屋裡那團溫熱的肉實在。
他想起在針葉林的一段日子，雖然只有一段。
那會兒他年輕力壯，追著羊群跑過三座山，最後按住最肥的那隻羊羔，在溪邊架起火堆，油星子滴在火里「滋滋」響，肉香能飄出半里地。
咬下去時，外皮焦脆，內里的肉嫩得像布丁，連骨頭縫裡都浸著油……
「嗤——」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把那些回憶的香味咽進肚子。
再想想這幾年的光景：
種樹時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最後成了硬得像石頭的繭；
監獄的硬麵包能硌掉牙，咽下去時颳得喉嚨生疼；
還有那些居民，看見小瓶子時眼裡的崇拜像星星一樣亮，卻沒人記得他灰狼也曾是能在雪地里追熊的狠角色。
「狼的王國？」
他對著那扇木門齜牙，尖牙在晨光里閃著冷光，綠光在眼底翻湧成浪
「連口熱乎肉都吃不上，算什麼狗屁王國！」
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泥土飛濺，「小瓶子能當英雄，憑什麼我就得啃乾麵包？今天我就掀了這規矩，吃了你們這群毛都沒長齊的小東西，看誰能奈我何！」
於是他撿起羊女士掉在籬笆外的舊圍裙，往身上一裹，又抓了把黑泥抹在爪子上
然後他試著捏著嗓子學羊叫，可發出的聲音粗得像破鑼，只好改成沙啞的低吼
「我是媽媽，快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