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狼與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最終,在一眾動物的熱情挽留中,老奶奶笑著擺擺手,婉拒了紡織娘「住織布坊閣樓」的邀請,也謝絕了田鼠婆婆「地窖里有軟和草墊」的好意,跟著羊女士往她家走去。

  羊女士的家在鄉下,離鎮子有段路程,需要穿過一片掛滿紫藤花的矮樹叢,再繞過一條潺潺流淌的小溪。

  說起來,現在的森林王國倒也有趣。

  這些年發展了不少新鮮玩意兒,王宮主城裡豎起了不少磚石砌成的高樓大廈,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街道上跑著木頭做的汽車,甚至還有了電梯——起初動物們都覺得新鮮,呼啦啦地往城裡搬,豬先生還第一個買了套帶陽台的房子,天天站在窗邊看風景,說要體驗「雲端養豬」的滋味。

  可住了沒半年,大家就紛紛扛著行李往鄉下跑。

  豬先生嫌高樓里的電梯太擠,每次都得跟狐狸小姐的香水味、熊瞎子的蜂蜜罐搶地方,最後乾脆在鄉下買了塊地,蓋起了帶院子的大別墅,院子裡不僅能養豬,還能種滿他愛吃的向日葵,每天早上被豬崽的哼唧聲叫醒,比聽城裡的汽車喇叭舒服多了。

  現在的森林王國,城市裡大多是些工作比較忙的傢伙——比如在郵局上班的鴿子們,每天要分揀幾百封信件,住得近能省不少時間;

  還有些愛熱鬧的,像狐狸小姐那樣,總愛往百貨公司、咖啡館鑽,覺得鄉下的日子太清靜;

  再就是些外來者,比如從沙漠來的駱駝商人,暫時沒找到合適的鄉下住處,便在城裡租了間小店賣香料。

  總體來說,倒有點像聽格沃夫前世聽過的「人類世界的英國」——大家一般住在鄉下,然後工作的時候又開車去城裡。

  七隻小羊羔像團毛茸茸的白雲,蹦蹦跳跳地跟在兩人身後。

  它們剛斷奶沒多久,毛還是淺淺的奶白色,跑起來的時候四條小短腿倒騰得飛快,脖子上的銅鈴鐺「叮鈴叮鈴」響個不停。

  「萬歲!今天要吃大餐啦!」

  老大最活潑,蹦得比誰都高,小尾巴翹得像根小旗杆。

  它聽說家裡來了客人,早就纏著羊女士要做蜂蜜烤餅、苜蓿沙拉,把儲藏室里最好的食材都數了個遍。

  老二跟在老大後面,小蹄子踢著路邊的小石子,聲音軟軟的:「老奶奶真可憐,被人類詛咒成這樣,肯定吃了好多苦。」

  它回頭看了眼老奶奶的羊角,眼裡滿是同情,「等會兒我把我的胡蘿蔔乾分給奶奶吃。」

  老三老四湊在一起嘀咕,一個說要給老奶奶編花環,一個說要表演新學的跳躍舞;

  老五老六則追著蝴蝶跑,時不時被老大喊回來;

  老七最小,膽子也小,一直挨著羊女士的腿邊蹭,偷偷打量著老奶奶,眼裡既有好奇,又有點怯生生的依賴。

  老奶奶看著這群嘰嘰喳喳的小傢伙,渾濁的眼睛裡漾著笑意,連腳步都輕快了些。

  她想起地獄裡那些只會呲牙咧嘴的小惡魔,再看看眼前這些毛茸茸、軟乎乎的小羊羔,突然覺得,還是人間的「小崽子」更招人疼。

  到了羊女士家,推開用藤蔓編織的院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撲面而來。

  院子裡種著幾畦胡蘿蔔和苜蓿,牆角堆著曬乾的牧草,幾隻母雞正在籬笆下刨土,見有人來,只是抬頭「咯咯」叫了兩聲,又低頭找蟲吃。

  「快請進,家裡簡陋,別嫌棄。」

  羊女士推開木門,把老奶奶往屋裡讓。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木桌,幾把草編的椅子,牆角擺著個裝滿乾草的柜子,應該是小羊羔們睡覺的地方。

  陽光透過窗戶上的棉布窗簾,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斑,空氣里飄著乾草和羊奶的味道。

  「來,先喝口水。」

  羊女士給老奶奶倒了杯溫熱的苜蓿茶,茶杯是用葫蘆剖成的,邊緣打磨得很光滑

  「我這就去市集買菜,中午給您做咱們森林王國最有名的蜂蜜烤餅,再燉個蘑菇湯。」

  她轉身摸了摸七隻小羊羔的頭,叮囑道:「你們要乖乖聽奶奶的話,不許調皮,知道嗎?」

  「知道啦媽媽!」小羊羔們齊聲回答,聲音脆生生的,像撒了把珍珠。

  羊女士又跟老奶奶告了別,挎著竹籃走出院門,臨走前還回頭叮囑了句

  「要是它們鬧得慌,您就喊一聲,隔壁的兔太太會過來幫忙的。」


  門「吱呀」一聲關上,最後一縷陽光被擋在門外,屋裡頓時成了七隻小羊羔的天下。

  它們像剛被撒開的蒲公英,瞬間填滿了每個角落——老大踩著草編地毯蹦到桌前,尾巴掃得木椅「咯吱」作響;

  老二和老三擠在窗台上,對著玻璃里的倒影晃腦袋;

  老四老五追著牆角的飛蛾轉圈,脖子上的銅鈴鐺「叮鈴叮鈴」炸成一片歡騰的雨;

  老六老七最黏人,乾脆貼著老奶奶的灰布袍子蹭來蹭去,把毛茸茸的腦袋往她手心裡鑽。

  「奶奶奶奶,給我們講故事吧!」

  老大第一個搶過話頭,仰著粉嘟嘟的小臉,眼睛亮得像浸在晨露里的黑曜石,直勾勾地盯著老奶奶,小蹄子在地上刨出細碎的土沫。

  「對對對,講故事!」其他小羊羔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嚷嚷聲撞在土牆和木樑上,又彈回來,把老奶奶裹在中間。

  它們的鼻息帶著淡淡的苜蓿香,噴在她的手背上暖乎乎的,那團簇擁的白絨花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像朵活過來的雲。

  老奶奶被它們纏得沒法,眼角的皺紋里漾開笑意,抬手摸了摸最前排老大的腦袋

  「想聽故事?那我就給你們講個地獄裡的故事吧。」

  她清了清嗓子,聲音驟然壓低,像淬了冰的鎖鏈在暗夜裡摩擦

  「很久很久以前,地獄裡有個長著三個腦袋的惡魔——左邊的頭專啃不聽話的小崽子的骨頭,中間的頭會吸走他們的影子當點心,右邊的頭最嚇人,能把哭鬧的聲音變成岩漿里的氣泡,咕嘟咕嘟煮得稀爛……」

  她講的是魔鬼們用來嚇唬幼崽的恐怖故事:會哭的骷髏頭眼眶裡淌著滾燙的血淚,滴在地上能燒出滋滋作響的小洞;

  會吸血的鎖鏈像活蛇,只要纏上誰的腳踝,三天內就會把那傢伙的血吸成干,只留一具輕飄飄的皮囊;

  岩漿里掙扎的怨靈每到午夜就會爬出裂縫,對著人間的窗戶吹氣,被吹到的孩子會夜夜夢見自己被埋在滾燙的灰燼里,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講的時候,她故意晃動著頭頂的羊角,讓角上纏著的銀灰色毛線垂下來,像吊死鬼的舌頭;

  喉嚨里還發出「嗬嗬」的低吼,模仿惡魔咀嚼骨頭的聲響,渾濁的眼睛在昏暗中閃著幽光,等著看小傢伙們嚇得縮成一團。

  可沒想到,七隻小羊羔聽得眼睛都不眨,瞳孔放大得像圓圓的銅鈴,非但沒害怕,反而還一臉興奮。

  「哇!三個腦袋的惡魔?它吃飯的時候三個嘴會不會搶骨頭呀?」

  老三托著腮幫子,小尾巴在身後歡快地搖擺,尾尖掃過地面,帶起的塵土在光柱里跳舞,「要是左邊的頭搶了中間的影子,會不會打架呀?」

  「鎖鏈吸血?那它喝飽了會不會像氣球一樣飄起來,然後『啪』地炸開,濺一地血珠?」

  老四歪著頭,滿是好奇,蹄子在地上畫著圈,像在勾勒炸開的形狀,「上次看熊大叔炸蜂蜜糕,就這麼響!」

  老奶奶愣了一下,手指頓在老五的頭頂上,有點納悶:「你們……不怕嗎?」

  「不怕呀!」老大猛地拍了下胸脯,爪子上還沾著早上啃胡蘿蔔的殘渣,「這些故事我們都聽過類似的!城裡的《森林報》天天登呢!」

  「就是就是,」老二趕緊補充,耳朵尖微微泛紅,「報社裡的恐怖專欄比您講的嚇人多了!上次有個故事說,沼澤里的泥怪會趁小羊睡覺的時候鑽進羊圈,從鼻孔里往裡灌泥,天亮後,羊圈裡只剩下七具硬邦邦的泥像,眼睛是兩顆白石子,嘴巴里還叼著沒嚼完的苜蓿……那才叫真嚇人呢!」

  老奶奶更驚訝了,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詫異:「你們這兒還有報社?」

  在地獄裡,消息都是靠尖叫和硫磺煙傳遞的,誰會耐煩把字刻在紙上?她可沒聽說過「報紙」這東西。

  「當然有啦!」老七奶聲奶氣地搶話,小蹄子指著牆上貼的一張泛黃的紙

  「那就是《森林報》,每天早上鴿子都會送過來,貓頭鷹老師說上面什麼都有!」

  老奶奶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牆上果然貼著張巴掌大的紙,邊緣卷著毛邊,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黑字,還有幾幅用墨汁畫的簡單插畫——左邊畫著熊大叔站在擴建的作坊前叉腰笑,旁邊寫著「熊氏蜂蜜作坊新增三口釀蜜缸」;

  右邊畫著兔太太抱著胡蘿蔔比耶,配文「兔家莊胡蘿蔔豐收,畝產突破百斤」;


  最角落的小方框裡,果然有個「恐怖故事專欄」,標題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今夜,迷霧沼澤將傳來哭泣聲」,下面還畫了個模糊的黑影,正往蘆葦叢里鑽。

  「要說最嚇人的,還是格沃夫殿下寫的《熊嘎婆》!」

  最小的老七突然提高了聲音,小耳朵「唰」地豎成兩片樹葉,眼睛瞪得溜圓

  「那故事才叫真嚇人呢!上次我媽念到一半,我嚇得鑽到她懷裡,半夜都不敢去廁所!」

  「熊嘎婆?」老奶奶來了興趣,往前湊了湊,灰布袍子蹭過木桌,帶起一陣細小的灰塵,「那是什麼故事?」

  「我來說我來說!」老大搶著往前蹦了半步,小蹄子在地上跺了跺,故意捏著嗓子模仿故事裡的語氣

  「從前有個熊嘎婆,長著黑熊的爪子、山羊的鬍子,專門假扮成外婆,騙小孩子開門,然後……」

  它突然停住,張開爪子做了個「啊嗚」的動作。

  「不對不對,是假扮成媽媽!」

  老二趕緊打斷,耳朵抖了抖,「我聽格沃夫殿下親口講過,熊嘎婆的爪子是黑的,沾著永遠洗不掉的泥,聲音粗粗的,像被砂紙磨過,一說話就漏風……」

  「而且它會吃小孩子的骨頭!」老三補充道,故意做出齜牙咧嘴的表情,結果自己先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吃完了還會把骨頭埋在蘋果樹下,等來年長出帶血的果子!」

  小羊羔們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地把《熊嘎婆》的故事拼了出來——大體是說一個長得像熊又像人的怪物,如何偷穿媽媽的衣服、模仿媽媽的聲音騙小羊開門,最後被聰明的小女孩識破,趁怪物愣神時喊來獵人,一斧頭把那傢伙劈成了兩半。

  老奶奶聽得入了神,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的毛線。

  格沃夫那小子,看著毛茸茸、傻乎乎的,沒想到還能寫出這麼帶勁的故事。

  這故事裡的「騙開門」橋段,倒和地獄裡某些小惡魔的伎倆有點像——那些傢伙總愛變成長輩的模樣,引誘小鬼們簽下用靈魂換糖果的契約。

  「這個格沃夫,倒有點意思。」老奶奶笑著說,剛想再問問故事裡熊嘎婆的爪子到底有多黑

  突然,「叮咚——叮咚——」

  門鈴被敲響了,聲音像兩塊冰相撞,在安靜的屋裡撞出細碎的寒意。

  門外傳來一個粗粗的、有點沙啞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的木頭:「我是媽媽,我回來了,快開門吧,孩子。」

  屋裡的七隻小羊羔頓時安靜下來,像被施了定身咒。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興奮勁兒一下子沒了,銅鈴鐺的餘音還在空氣里飄,卻染上了點說不清的僵硬。

  老大皺起眉頭,小鼻子皺成個疙瘩,聲音壓得像蚊子哼:「不對呀,媽媽的聲音不是這樣的。媽媽每次回來,尾音都會帶點甜,像沾了蜂蜜似的,這個聲音……糙得像磨鐮刀的石頭。」

  老二也點點頭,耳朵警惕地豎成兩片小雷達,鼻尖微微抽動:「而且媽媽剛走沒多久,市集離這兒要過兩條河、三座橋呢,怎麼會這麼快就回來了?」

  它往老奶奶身後縮了縮,白絨絨的身子輕輕發抖。

  老三突然吸了口涼氣,聲音發顫:「這聲音……有點像故事裡的熊嘎婆……」

  一句話像塊冰扔進滾水裡,其他小羊羔頓時炸開了鍋。

  老四老五擠到牆角,老六鑽到桌子底下,老七最膽小,乾脆「嚶」一聲躲進了柜子後面,只露出個毛茸茸的腦袋,兩隻耳朵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老奶奶的眼神也變了。

  她不動聲色地往門口挪了挪,寬大的灰布袍子像展開的翅膀,把小羊羔們護在身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像藏在棉絮里的刀鋒。

  這聲音不對勁,帶著股刻意壓低的生硬,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還藏著點沒掩飾好的喘息。

  更重要的是,她從門縫裡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動物王國里烤肉的焦香,也不是割草時不小心劃破的清甜,而是帶著點鐵鏽味的、不新鮮的腥氣,像擱了三天的生肉。

  「孩子們,別出聲。」老奶奶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像冬夜裡的暖爐,「先別開門,問問清楚。」

  她清了清嗓子,對著門外喊道:「你不是說去買菜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買的菜呢?我早上聽你說要給我們做蜂蜜烤餅,還得買苜蓿粉和酵母呢。」

  門外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會被問得這麼細,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響起,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像被戳破的氣球

  「哎呀,菜買得快嘛,都放在門口了,沉甸甸的,快開門讓我進去,外面風大,吹得我老骨頭疼。」

  老大踮起腳尖,前腿扒著門板,透過門縫往外看,突然倒吸一口涼氣,小嗓子裡擠出驚呼:「它的爪子!是黑色的!跟故事裡說的一樣!」

  老奶奶心裡「咯噔」一下,果然有問題。

  「媽媽出門的時候戴了紅圍巾,」

  老二突然喊道,聲音裡帶著哭腔,像被雨打濕的羽毛

  「你戴了嗎?」

  門外沉默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