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魔鬼之王
地獄的宮殿總是瀰漫著一股硫磺與熔鐵混合的氣味，可這間臥房卻反常地暖和。
黑曜石砌成的牆壁上嵌著會呼吸的幽綠火焰，把房間照得像浸在深海里。
大床是用凝固的岩漿雕刻而成，此刻正躺著個頭髮像熔化的黃金般燦爛的魔鬼——正是掌管整個地獄刑罰的魔鬼之王。
他睡得極沉，仿佛墜入了無底的黑甜鄉。
金紅色的睫毛濃密如蝶翼，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像是某種神秘的符咒在緩緩開合。
他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硫磺霧氣，每一次吸氣都讓房間裡的空氣劇烈收縮，黑曜石牆壁上的幽綠火焰隨之暗下去幾分；
而當他呼氣時，那股氣息便帶著山崩地裂的氣勢噴涌而出，仿佛有千軍萬馬在喉嚨里奔騰。
呼嚕聲從他喉嚨深處滾出來，起初只是低沉的轟鳴，像遠處火山噴發前的震顫。
可這震顫很快便在房間裡掀起小小的旋風——那旋風卷著地上的骨粉與灰燼，打著旋兒往上躥，卷得掛在牆上的鎖鏈「嘩啦」作響。
那些鎖鏈是用百鬼的脊骨熔鑄而成，原本沉重如山，此刻卻被旋風扯得筆直，鏈環碰撞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無數冤魂在同時尖叫。
旋風撞在岩漿雕刻的床柱上，反彈回來，竟在半空擰出一個個微型的黑色漩渦，漩渦里隱約能看見翻滾的岩漿與掙扎的靈魂。
這旋風並未止步於地獄。
它呼嘯著撞向房間角落的次元裂縫——那裂縫像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邊緣閃爍著紫黑色的電光。
穿過裂縫的瞬間，旋風驟然膨脹，化作遮天蔽日的黑風，狠狠砸向人間的大海。
原本平靜的海面頃刻間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翻江倒海的風暴應聲而起。
墨黑色的巨浪像被激怒的巨獸，咆哮著衝上天空，又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砸落下來，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水花比岸邊的燈塔還要高。
無數漁船在浪濤里像被隨手丟棄的葉子，桅杆被輕易折斷，船板在巨力下「咔嚓」碎裂，漁網混著斷裂的木片在水裡沉浮。
海邊的人群發出驚恐的嘶吼。
漁民們徒勞地想抓住被狂風捲走的漁網，女人抱著孩子蜷縮在礁石後，眼睜睜看著自家的漁船被巨浪吞沒。
更可怕的是，海底的海怪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暴驚醒——巨大的章魚用觸手捲住搖晃的船骸，燈籠魚的眼睛在黑暗的海水中亮起幽綠的光，還有長著蛇尾的海妖，在浪尖上發出蠱惑人心的歌聲，引誘落水者向更深的黑暗沉去。
風暴中心，一道連接著地獄與人間的氣旋正在緩緩旋轉。
氣旋里，隱約能看見魔鬼之王沉睡的臉，他無意識地咂了咂嘴，像是在夢裡品嘗著什麼美味，而人間的這場浩劫，不過是他酣睡時無意間掀起的一點波瀾。
床邊的黑曜石椅子上，坐著個長相醜陋的老奶奶。
她臉上的皺紋比古樹的年輪還密，鼻子塌得幾乎與臉頰連成一片，最醒目的是頭頂那對彎曲的羊角，角上還纏著幾根沒織完的毛線。
可她的眼神卻異常溫和，像浸在溫水裡的鵝卵石。
此刻她正低頭織著毛衣，銀灰色的毛線在布滿老繭的指間穿梭，織出的花紋古怪又繁複，仔細看竟像是無數個小小的魔法陣。
書桌上擺著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裝著尖叫靈魂的玻璃罐、刻滿詛咒的青銅鈴鐺，還有許多個巴掌大的毛絨玩具——其中一個玩具原本是個小矮人的模樣，灰布縫製的袍子，紐扣做的眼睛，歪戴著頂麻布小帽，看起來憨態可掬。
可就在這時，那毛絨玩具突然動了。
紐扣眼睛裡閃過一絲紅光，身體以一種違背物理規律的角度扭曲著，灰布袍子褪成了灰黑色的皮毛，小短腿拉長變粗，爪子從布縫裡戳出來，「咔嚓」一聲，矮人玩具竟在頃刻間變成了一頭迷你狼崽，嘴裡的棉絮被尖牙頂出，裂開嘴，發出尖銳的電子音：
「002報導！002報導！目標已接收聯絡信物！」
織毛衣的老奶奶眼皮都沒抬，只是瞥了眼書桌，嘴角的皺紋動了動。
那迷你狼崽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嘴巴張了張，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紐扣眼睛裡的紅光也黯淡下去。
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魔鬼之王震耳欲聾的呼嚕聲，和老奶奶織毛衣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魔鬼翻了個身，鼾聲從狂暴的颶風變成了溫和的旋風，房間裡的鎖鏈不再晃動，人間的大海也漸漸平息。
老奶奶這才停下手裡的活計，抬起頭，溫和的目光落在迷你狼崽身上，聲音像砂紙摩擦木頭般沙啞：「說吧，誰獲得了聯絡方法？」
毛絨玩具狼崽的喉嚨動了動，恢復了說話的能力，只是聲音依舊發顫：「是……是一個被天使庇佑的狼。」
「天使？」老奶奶手裡的毛線針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羊角上的毛線都跟著抖了抖，「地獄的信物，怎麼會落到被天使庇佑的傢伙手裡？」
她的話音剛落，床上的魔鬼之王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是純粹的金色，瞳孔像兩團燃燒的火焰，他「騰」地從床上坐起來，岩漿雕刻的大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天使在哪？！」
他大呼小叫著，金色的頭髮根根倒豎，像炸開的火焰
「哪個不長眼的天使敢闖我的地盤？看我不把他的翅膀拔下來當烤串！」
他環顧四周，幽綠的火焰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活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
可房間裡除了老奶奶和書桌上的玩具，連個天使的羽毛都沒有。
魔鬼之王的氣勢頓時泄了一半，撓了撓亂糟糟的金髮，對著老奶奶露出個訕笑：「嘿嘿，媽，你咋不早說清楚？我還以為天使打上門來了呢。」
老奶奶沒理他，繼續織著毛衣。
魔鬼之王這才注意到書桌上的迷你狼崽，眼睛頓時亮了，像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
他咧開嘴笑起來，尖尖的獠牙閃著寒光，連忙掀開被子跳下床——他腳上還穿著雙滑稽的絨毛拖鞋，左邊繡著個小骷髏，右邊繡著個哭臉鬼魂，與他威嚴的身份格格不入。
「吧嗒吧嗒」地跑到書桌前，他一把抓起那隻迷你狼崽玩具，手指粗重，差點把玩具捏扁。
「嗚哈哈！讓我猜猜，是哪個幸運兒拿到了我的信物？」
他晃了晃手裡的玩具，「快給我說說那個人的身份。竟然能夠被天使庇佑……嘖，被聖光洗過的靈魂，一定比那些骯髒的罪犯美味百倍！」
織毛衣的老奶奶雖然沒說話，卻悄悄把毛線針往書桌上挪了挪，顯然也豎起耳朵，對這個「被天使庇佑的狼」充滿了好奇。
毛絨玩具狼崽在魔鬼之王的手裡瑟瑟發抖，紐扣眼睛都快從布面上掉下來了，顫巍巍地開口：「是……是一頭狼！一個會魔法的狼！」
「會魔法的狼？」
魔鬼之王挑了挑眉，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有點意思。普通的狼崽子可玩不出魔法。」
「他來自森林王國。」玩具繼續說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斷斷續續，「叫做……叫做格沃夫。」
「森林王國？」魔鬼之王愣了一下，隨即吹了聲口哨
「嘿，那可是好特殊。多久沒出現過動物了？我記得上一個還是三百年前那個偷了魔法蘋果的刺蝟，最後被我騙去了半條命。」
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麼美味，「這個格沃夫，聽起來比那刺蝟有趣多了。」
玩具狼崽咽了口唾沫，繼續匯報：「他……他被兩個天使庇護著。」
「兩個？！」
這次不光是魔鬼之王，連織毛衣的老奶奶都猛地抬起了頭，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羊角上的毛線「啪嗒」掉了一根。
兩個天使同時庇佑一個凡人？這在地獄和天堂的歷史上都罕見得像火山下雪！
魔鬼之王的眼睛亮得像兩盞探照燈，興奮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絨毛拖鞋在黑曜石地板上踩出「咚咚」的響聲
「發財了！這下真是發財了！兩個天使的聖光加持，這靈魂得多純淨？得多香甜！可饞死我了！」
他越想越激動，抓起玩具狼崽又晃了晃「快說，他為什麼能被兩個天使庇佑？難道是什麼天選之子？」
老奶奶也放下了毛衣，往前湊了湊，顯然對這個問題充滿了疑惑。
一個狼，怎麼會有如此大的福氣？
玩具狼崽的紐扣眼睛轉了轉，像是在調取信息，過了一會兒才說道
「因為這頭狼擁有著金子般的心……」
「金子般的心？」
魔鬼之王嗤笑一聲，用粗壯的手指彈了彈玩具狼崽的腦袋，「啪」的一聲輕響，把那布偶打得晃了晃。
他金色的眼睛裡滿是不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這種貨色最容易騙了。越是善良，心裡的軟肋就越多，隨便勾一勾，欲望就能像野草似的瘋長。」
他搓了搓手，指縫間滲出淡淡的硫磺味，金色的瞳孔里閃爍著算計的光，像兩簇跳動的鬼火。
「既然如此，那我得快快誘惑他。」
他把玩具狼崽舉到眼前，鼻尖幾乎貼到布偶的紐扣眼睛上，「等他主動念了咒語，我就把他的靈魂騙過來。到時候……嘿嘿。」
他舔了舔尖尖的獠牙，開始瘋狂腦補——想像著格沃夫的靈魂在掌心發光的樣子，像顆剔透的琥珀；
想像著把這靈魂串在鐵叉上，架在地獄之火上慢慢烤，聽著靈魂發出細微的呻吟，烤到邊緣微微焦脆，撒上點地獄特產的黑胡椒；
或者扔進沸騰的岩漿鍋里，加上幾片肉乾，再丟半個冰鎮的蘋果，熬成一鍋濃稠的靈魂湯……光是想想，口水就順著嘴角嘩啦啦地流下來，滴在毛絨玩具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織毛衣的老奶奶始終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銀灰色毛線，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毛線在她掌心纏繞，織出的魔法陣忽明忽暗，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警惕，有猶豫，還有不易察覺的憐憫，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圈漣漪又迅速消失。
她趁魔鬼之王興奮地跺著腳，絨毛拖鞋在黑曜石地板上踩出「咚咚」的響聲，正喋喋不休地規劃著名如何誘捕格沃夫時，手指悄悄一動。
一根銀灰色的毛線針從她袖口滑落，針尾還纏著半截毛線，「叮」地一聲輕響，掉在地上，像條靈活的小蛇，骨碌碌滾到書桌底下，藏在一堆積灰的骷髏頭縫隙里，沒人注意到。
「我該用什麼當誘餌呢？」
魔鬼之王還在自顧自地念叨，把玩具狼崽拋起來又接住
「權力？讓他當森林的王，所有動物都給他下跪？太老套了。財富？堆成山的金幣寶石？狼族好像不稀罕這個。」
他皺著眉頭，抓了抓亂糟糟的金髮，金色的髮絲像火焰般飄動。
就在這時，他低頭看向手裡的玩具狼崽，眼睛突然一亮，像是被閃電劈中：「對了！他不是會魔法嗎？我可以給他更強大的魔法！」
他猛地把玩具狼崽往桌上一拍，震得玻璃罐里的靈魂發出一陣尖叫
「強大到能讓他復活所有死去的親人，讓那些被獵人打死的狼兄狼弟都站起來；強大到能讓森林王國重現輝煌，讓枯萎的樹木開花，讓乾涸的溪流漲水……這誘惑，他絕對抵擋不住！」
他得意地大笑起來，笑聲在房間裡迴蕩，震得牆壁上的幽綠火焰都跟著顫抖。
書桌底下，那根銀灰色的毛線針突然微微發亮，針尖的魔法陣閃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白光，像顆垂死的星星，亮了一下又迅速熄滅。
而此刻，正在王宮裡準備回房間的格沃夫，剛走到走廊拐角，眼前的光線突然晃了一下。
格沃夫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狼耳警惕地豎了起來——他聽見了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有……一根木杖點地的「篤篤」聲。
下一秒，一個老奶奶就從走廊拐角走出，出現在他面前。
那是個老奶奶，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寬大的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她手裡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木杖，杖頭刻著個模糊的花紋，看著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
然後，那老奶奶像是被腳下的絨毯絆了一下，身體猛地往前一傾，手裡的木杖「哐當」一聲脫手，骨碌碌滾到格沃夫腳邊，杖頭的花紋在燭火下閃了閃，像是只眨動的眼睛。
她寬大的帽檐也跟著滑落，露出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鼻子塌得幾乎貼在臉上，嘴唇乾裂，而頭頂那對羊角清晰可見，角上還纏著幾根沒來得及取下的銀灰色毛線。
「撲通」一聲悶響，老奶奶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冰冷的石地上，灰布袍子沾滿了地上的灰塵。
她趴在那裡，肩膀微微顫抖，像是摔得不輕，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哎喲……我的老骨頭……這一下，怕是要散架了……」
「小伙子……能不能……能不能拉我一把？」老奶奶的聲音帶著哭腔，聽起來可憐兮兮的，「我這老腿，實在站不起來了……」
黑曜石砌成的牆壁上嵌著會呼吸的幽綠火焰，把房間照得像浸在深海里。
大床是用凝固的岩漿雕刻而成，此刻正躺著個頭髮像熔化的黃金般燦爛的魔鬼——正是掌管整個地獄刑罰的魔鬼之王。
他睡得極沉，仿佛墜入了無底的黑甜鄉。
金紅色的睫毛濃密如蝶翼，在眼瞼下投出扇形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像是某種神秘的符咒在緩緩開合。
他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硫磺霧氣，每一次吸氣都讓房間裡的空氣劇烈收縮，黑曜石牆壁上的幽綠火焰隨之暗下去幾分；
而當他呼氣時，那股氣息便帶著山崩地裂的氣勢噴涌而出，仿佛有千軍萬馬在喉嚨里奔騰。
呼嚕聲從他喉嚨深處滾出來，起初只是低沉的轟鳴，像遠處火山噴發前的震顫。
可這震顫很快便在房間裡掀起小小的旋風——那旋風卷著地上的骨粉與灰燼，打著旋兒往上躥，卷得掛在牆上的鎖鏈「嘩啦」作響。
那些鎖鏈是用百鬼的脊骨熔鑄而成，原本沉重如山，此刻卻被旋風扯得筆直，鏈環碰撞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是無數冤魂在同時尖叫。
旋風撞在岩漿雕刻的床柱上，反彈回來，竟在半空擰出一個個微型的黑色漩渦，漩渦里隱約能看見翻滾的岩漿與掙扎的靈魂。
這旋風並未止步於地獄。
它呼嘯著撞向房間角落的次元裂縫——那裂縫像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邊緣閃爍著紫黑色的電光。
穿過裂縫的瞬間，旋風驟然膨脹，化作遮天蔽日的黑風，狠狠砸向人間的大海。
原本平靜的海面頃刻間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翻江倒海的風暴應聲而起。
墨黑色的巨浪像被激怒的巨獸，咆哮著衝上天空，又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砸落下來，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水花比岸邊的燈塔還要高。
無數漁船在浪濤里像被隨手丟棄的葉子，桅杆被輕易折斷，船板在巨力下「咔嚓」碎裂，漁網混著斷裂的木片在水裡沉浮。
海邊的人群發出驚恐的嘶吼。
漁民們徒勞地想抓住被狂風捲走的漁網，女人抱著孩子蜷縮在礁石後，眼睜睜看著自家的漁船被巨浪吞沒。
更可怕的是，海底的海怪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暴驚醒——巨大的章魚用觸手捲住搖晃的船骸，燈籠魚的眼睛在黑暗的海水中亮起幽綠的光，還有長著蛇尾的海妖，在浪尖上發出蠱惑人心的歌聲，引誘落水者向更深的黑暗沉去。
風暴中心，一道連接著地獄與人間的氣旋正在緩緩旋轉。
氣旋里，隱約能看見魔鬼之王沉睡的臉，他無意識地咂了咂嘴，像是在夢裡品嘗著什麼美味，而人間的這場浩劫，不過是他酣睡時無意間掀起的一點波瀾。
床邊的黑曜石椅子上，坐著個長相醜陋的老奶奶。
她臉上的皺紋比古樹的年輪還密，鼻子塌得幾乎與臉頰連成一片，最醒目的是頭頂那對彎曲的羊角，角上還纏著幾根沒織完的毛線。
可她的眼神卻異常溫和，像浸在溫水裡的鵝卵石。
此刻她正低頭織著毛衣，銀灰色的毛線在布滿老繭的指間穿梭，織出的花紋古怪又繁複，仔細看竟像是無數個小小的魔法陣。
書桌上擺著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裝著尖叫靈魂的玻璃罐、刻滿詛咒的青銅鈴鐺，還有許多個巴掌大的毛絨玩具——其中一個玩具原本是個小矮人的模樣，灰布縫製的袍子，紐扣做的眼睛，歪戴著頂麻布小帽，看起來憨態可掬。
可就在這時，那毛絨玩具突然動了。
紐扣眼睛裡閃過一絲紅光，身體以一種違背物理規律的角度扭曲著，灰布袍子褪成了灰黑色的皮毛，小短腿拉長變粗，爪子從布縫裡戳出來，「咔嚓」一聲，矮人玩具竟在頃刻間變成了一頭迷你狼崽，嘴裡的棉絮被尖牙頂出，裂開嘴，發出尖銳的電子音：
「002報導！002報導！目標已接收聯絡信物！」
織毛衣的老奶奶眼皮都沒抬，只是瞥了眼書桌，嘴角的皺紋動了動。
那迷你狼崽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嚨，嘴巴張了張，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紐扣眼睛裡的紅光也黯淡下去。
房間裡又恢復了安靜，只有魔鬼之王震耳欲聾的呼嚕聲，和老奶奶織毛衣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魔鬼翻了個身，鼾聲從狂暴的颶風變成了溫和的旋風，房間裡的鎖鏈不再晃動，人間的大海也漸漸平息。
老奶奶這才停下手裡的活計，抬起頭，溫和的目光落在迷你狼崽身上，聲音像砂紙摩擦木頭般沙啞：「說吧，誰獲得了聯絡方法？」
毛絨玩具狼崽的喉嚨動了動，恢復了說話的能力，只是聲音依舊發顫：「是……是一個被天使庇佑的狼。」
「天使？」老奶奶手裡的毛線針頓了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羊角上的毛線都跟著抖了抖，「地獄的信物，怎麼會落到被天使庇佑的傢伙手裡？」
她的話音剛落，床上的魔鬼之王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是純粹的金色，瞳孔像兩團燃燒的火焰，他「騰」地從床上坐起來，岩漿雕刻的大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天使在哪？！」
他大呼小叫著，金色的頭髮根根倒豎，像炸開的火焰
「哪個不長眼的天使敢闖我的地盤？看我不把他的翅膀拔下來當烤串！」
他環顧四周，幽綠的火焰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活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
可房間裡除了老奶奶和書桌上的玩具，連個天使的羽毛都沒有。
魔鬼之王的氣勢頓時泄了一半，撓了撓亂糟糟的金髮，對著老奶奶露出個訕笑：「嘿嘿，媽，你咋不早說清楚？我還以為天使打上門來了呢。」
老奶奶沒理他，繼續織著毛衣。
魔鬼之王這才注意到書桌上的迷你狼崽，眼睛頓時亮了，像發現了新玩具的孩子。
他咧開嘴笑起來，尖尖的獠牙閃著寒光，連忙掀開被子跳下床——他腳上還穿著雙滑稽的絨毛拖鞋，左邊繡著個小骷髏，右邊繡著個哭臉鬼魂，與他威嚴的身份格格不入。
「吧嗒吧嗒」地跑到書桌前，他一把抓起那隻迷你狼崽玩具，手指粗重，差點把玩具捏扁。
「嗚哈哈！讓我猜猜，是哪個幸運兒拿到了我的信物？」
他晃了晃手裡的玩具，「快給我說說那個人的身份。竟然能夠被天使庇佑……嘖，被聖光洗過的靈魂，一定比那些骯髒的罪犯美味百倍！」
織毛衣的老奶奶雖然沒說話，卻悄悄把毛線針往書桌上挪了挪，顯然也豎起耳朵，對這個「被天使庇佑的狼」充滿了好奇。
毛絨玩具狼崽在魔鬼之王的手裡瑟瑟發抖，紐扣眼睛都快從布面上掉下來了，顫巍巍地開口：「是……是一頭狼！一個會魔法的狼！」
「會魔法的狼？」
魔鬼之王挑了挑眉，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玩味，「有點意思。普通的狼崽子可玩不出魔法。」
「他來自森林王國。」玩具繼續說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斷斷續續，「叫做……叫做格沃夫。」
「森林王國？」魔鬼之王愣了一下，隨即吹了聲口哨
「嘿，那可是好特殊。多久沒出現過動物了？我記得上一個還是三百年前那個偷了魔法蘋果的刺蝟，最後被我騙去了半條命。」
他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什麼美味，「這個格沃夫，聽起來比那刺蝟有趣多了。」
玩具狼崽咽了口唾沫，繼續匯報：「他……他被兩個天使庇護著。」
「兩個？！」
這次不光是魔鬼之王，連織毛衣的老奶奶都猛地抬起了頭，渾濁的眼睛瞪得溜圓，羊角上的毛線「啪嗒」掉了一根。
兩個天使同時庇佑一個凡人？這在地獄和天堂的歷史上都罕見得像火山下雪！
魔鬼之王的眼睛亮得像兩盞探照燈，興奮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絨毛拖鞋在黑曜石地板上踩出「咚咚」的響聲
「發財了！這下真是發財了！兩個天使的聖光加持，這靈魂得多純淨？得多香甜！可饞死我了！」
他越想越激動，抓起玩具狼崽又晃了晃「快說，他為什麼能被兩個天使庇佑？難道是什麼天選之子？」
老奶奶也放下了毛衣，往前湊了湊，顯然對這個問題充滿了疑惑。
一個狼，怎麼會有如此大的福氣？
玩具狼崽的紐扣眼睛轉了轉，像是在調取信息，過了一會兒才說道
「因為這頭狼擁有著金子般的心……」
「金子般的心？」
魔鬼之王嗤笑一聲，用粗壯的手指彈了彈玩具狼崽的腦袋，「啪」的一聲輕響，把那布偶打得晃了晃。
他金色的眼睛裡滿是不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這種貨色最容易騙了。越是善良，心裡的軟肋就越多，隨便勾一勾，欲望就能像野草似的瘋長。」
他搓了搓手，指縫間滲出淡淡的硫磺味，金色的瞳孔里閃爍著算計的光，像兩簇跳動的鬼火。
「既然如此，那我得快快誘惑他。」
他把玩具狼崽舉到眼前，鼻尖幾乎貼到布偶的紐扣眼睛上，「等他主動念了咒語，我就把他的靈魂騙過來。到時候……嘿嘿。」
他舔了舔尖尖的獠牙，開始瘋狂腦補——想像著格沃夫的靈魂在掌心發光的樣子，像顆剔透的琥珀；
想像著把這靈魂串在鐵叉上，架在地獄之火上慢慢烤，聽著靈魂發出細微的呻吟，烤到邊緣微微焦脆，撒上點地獄特產的黑胡椒；
或者扔進沸騰的岩漿鍋里，加上幾片肉乾，再丟半個冰鎮的蘋果，熬成一鍋濃稠的靈魂湯……光是想想，口水就順著嘴角嘩啦啦地流下來，滴在毛絨玩具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織毛衣的老奶奶始終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銀灰色毛線，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毛線在她掌心纏繞，織出的魔法陣忽明忽暗，眼神里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警惕，有猶豫，還有不易察覺的憐憫，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圈漣漪又迅速消失。
她趁魔鬼之王興奮地跺著腳，絨毛拖鞋在黑曜石地板上踩出「咚咚」的響聲，正喋喋不休地規劃著名如何誘捕格沃夫時，手指悄悄一動。
一根銀灰色的毛線針從她袖口滑落，針尾還纏著半截毛線，「叮」地一聲輕響，掉在地上，像條靈活的小蛇，骨碌碌滾到書桌底下，藏在一堆積灰的骷髏頭縫隙里，沒人注意到。
「我該用什麼當誘餌呢？」
魔鬼之王還在自顧自地念叨，把玩具狼崽拋起來又接住
「權力？讓他當森林的王，所有動物都給他下跪？太老套了。財富？堆成山的金幣寶石？狼族好像不稀罕這個。」
他皺著眉頭，抓了抓亂糟糟的金髮，金色的髮絲像火焰般飄動。
就在這時，他低頭看向手裡的玩具狼崽，眼睛突然一亮，像是被閃電劈中：「對了！他不是會魔法嗎？我可以給他更強大的魔法！」
他猛地把玩具狼崽往桌上一拍，震得玻璃罐里的靈魂發出一陣尖叫
「強大到能讓他復活所有死去的親人，讓那些被獵人打死的狼兄狼弟都站起來；強大到能讓森林王國重現輝煌，讓枯萎的樹木開花，讓乾涸的溪流漲水……這誘惑，他絕對抵擋不住！」
他得意地大笑起來，笑聲在房間裡迴蕩，震得牆壁上的幽綠火焰都跟著顫抖。
書桌底下，那根銀灰色的毛線針突然微微發亮，針尖的魔法陣閃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白光，像顆垂死的星星，亮了一下又迅速熄滅。
而此刻，正在王宮裡準備回房間的格沃夫，剛走到走廊拐角，眼前的光線突然晃了一下。
格沃夫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狼耳警惕地豎了起來——他聽見了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響，還有……一根木杖點地的「篤篤」聲。
下一秒，一個老奶奶就從走廊拐角走出，出現在他面前。
那是個老奶奶，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寬大的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她手裡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木杖，杖頭刻著個模糊的花紋，看著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
然後，那老奶奶像是被腳下的絨毯絆了一下，身體猛地往前一傾，手裡的木杖「哐當」一聲脫手，骨碌碌滾到格沃夫腳邊，杖頭的花紋在燭火下閃了閃，像是只眨動的眼睛。
她寬大的帽檐也跟著滑落，露出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鼻子塌得幾乎貼在臉上，嘴唇乾裂，而頭頂那對羊角清晰可見，角上還纏著幾根沒來得及取下的銀灰色毛線。
「撲通」一聲悶響，老奶奶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冰冷的石地上，灰布袍子沾滿了地上的灰塵。
她趴在那裡，肩膀微微顫抖，像是摔得不輕，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哎喲……我的老骨頭……這一下，怕是要散架了……」
「小伙子……能不能……能不能拉我一把？」老奶奶的聲音帶著哭腔，聽起來可憐兮兮的，「我這老腿，實在站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