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普西凱.
晚宴的尾聲像被晚風拉長的琴弦，在最後一陣漫過屋頂的笑聲里緩緩收束。
那些交織了一整晚的喧鬧——杯盤碰撞的脆響、踢踏舞的嗒嗒聲、小狼崽的奶叫、小矮人的鬨笑——都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室松脂與蜂蜜混合的暖香，黏在橡木樑柱的紋路里，久久不散。
橡木長桌上的杯盤早已被侍女們收拾得乾乾淨淨。
小矮人們互相攙扶著往客房走，隊伍像條東倒西歪的毛毛蟲。
愛生氣的被開心果半架著，帽檐耷拉到鼻尖，不知被灌了多少蜂蜜酒，臉紅得像顆熟透的山楂，嘴裡還含混地嘟囔
「明天……明天非要讓開心果把偷喝的酒……都給我吐出來！不然我就把他的酒壺……扔進沼澤里！」
話沒說完，打了個帶著酒氣的嗝，差點一頭栽進瞌睡蟲懷裡。
瞌睡蟲早就睜不開眼了，被噴嚏精拽著後領，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嘴裡還哼哼著：「再跳一支……踢踏舞……我的腳還沒累呢……」
噴嚏精自己也沒好多少，走三步打個噴嚏，氣流把愛生氣的帽尖吹得直晃，惹得對方又是一陣含混的咒罵。
小瓶子魔鬼抱著三隻睡熟的小狼崽，魁梧的身軀在走廊里投下龐大的影子。
他大概也喝多了，腳步踉蹌得像被風吹的樹，卻走得異常穩當，毛茸茸的爪子托著小傢伙們，生怕顛著了。
其中一隻狼崽大概夢到了吃奶，小嘴巴吧唧著，往魔鬼的臂彎里蹭了蹭，惹得他原本緊繃的嘴角偷偷翹了翹，露出點不常見的溫柔。
走到客房門口時，他還特意低頭，用尾巴尖輕輕掃了掃狼崽們的耳朵，才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去。
母狼和狼大哥站在王宮門口的台階上，晚風掀起他們銀灰色的毛髮，像流動的月光。
母狼正絮絮叨叨地叮囑著什麼，聲音被風吹得軟軟的，像裹了層棉花：「……明天早上讓廚房多烤點蜂蜜蛋糕，莉亞和普西凱都愛吃甜的。
還有那個新來的夜鶯，記得給它準備點新鮮的漿果，別跟灰鼠搶食打起來……」
狼大哥頻頻點頭，時不時往格沃夫的方向瞟一眼，喉嚨里發出低低的笑聲：「知道了知道了。」
分開的時候，侏儒怪突然像顆被彈出去的石子，從互相道別人群里鑽了出來。
他的尖頂帽歪在一邊，露出半隻紅撲撲的豁耳朵，大概是剛才又偷偷灌了自己好幾杯，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浸了酒的煤球。
「格沃夫……明天……明天你有時間嗎？」
他扯著嗓子尖聲喊，聲音里還帶著點酒氣的沙啞
「我們一起交流交流魔法吧！我把我藏在床底下的魔法書……還有從沼澤地撿的寶貝……都給你看！」
他一邊說，一邊拍著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裡面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不知塞了多少寶貝。
格沃夫正揉著被狼大哥拍得發疼的後背，那傢伙下手沒輕沒重，現在還隱隱作痛。
聞言他直起身，對著侏儒怪擺擺手，綠眼睛裡漾著笑意：「那麼明天下午吧，白天可醒不來。」
這話一出，眾人又笑起來。
狼大哥拍著他的肩膀打趣：「小心莉亞姑娘明天早上來掀你被子。」
莉亞在一旁紅了臉，眼底卻漾著笑意。
笑聲像散開的蒲公英，隨著眾人的腳步飄向各個房間。
格沃夫和莉亞道別後，獨自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王宮的走廊鋪著厚厚的苔蘚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牆壁上掛著的獸皮畫在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都是些他小時候和狼大哥追兔子、爬橡樹的場景，看著格外親切。
他的房間在走廊盡頭，是間帶著小露台的木屋。
格沃夫走到門前，正要抬手推門，身後卻突然響起一個細弱的聲音，像被風吹得打顫的樹葉。
「格沃夫……」
是普西凱。
格沃夫連忙回頭，只見那個金髮女孩站在走廊拐角的陰影里，螢火蟲的光剛好落在她半邊臉上，映得她睫毛上沾著的水汽像碎鑽。
她手裡攥著塊手帕，指節泛白，眼神里藏著濃濃的迷茫，像只找不到方向的小鹿。
「怎麼了？這麼晚不睡？」
格沃夫笑著轉身，試圖讓氣氛輕鬆些。
他記得普西凱一般只會找古魯特說話，很少主動找別人說話，尤其是在這樣的深夜。
普西凱的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得像絲線：「睡不著……」
她的目光落在格沃夫的狼耳朵上，又慌忙移開，像是在掩飾什麼。
「怎麼了？是房間不舒服嗎？」
格沃夫往前走近兩步，綠眼睛裡帶著關切
「僕人鋪的床墊子是不是太硬了？我讓它們給你換個棉花墊的？」
普西凱搖搖頭，深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抬起頭，直視著格沃夫的眼睛，那雙藍色的眸子裡翻湧著猶豫、緊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你真的掌控了神明嗎？」
格沃夫被問得一愣，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呃……應該算真的吧。巴特勒說玩樂國的法則認我為主，算是……效忠？怎麼了，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想起巴特勒那副胡桃木管家的模樣，實在沒法把「神明」和「掌控」這兩個詞硬湊在一起。
普西凱的手指絞得更緊了，手帕的邊角都被捏出了褶皺。
「我不是普通女孩，這你應該知道吧？」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走廊里的風聽去。
格沃夫點頭，忍不住笑了。
這個他當然知道，他可是看過童話故事的。
他早就知道普西凱是蝴蝶精靈了。
看見格沃夫點頭，普西凱非但沒慌，反而像是卸下了某種重擔。
她的肩膀微微放鬆，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釋然，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
「我其實是一隻蝴蝶精靈……我……」
「我」字剛出口，看著普西凱的表情，格沃夫的腦海里突然像被投入了顆石子，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無數陌生的畫面、文字、聲音像決堤的洪水般湧進來——
在蝴蝶精靈這篇童話中，蝴蝶精靈在世界飛行的時候一直有一個任務，是神明給她的任務，那就是獲得一個人類男子的真心
獲得了真心，她才能進化，成為真正的蝴蝶精靈。
但是神明同樣有要求，那就是獲得人類男子的真愛後，還需要忍受和愛人分別的悲傷
格沃夫猛地閉了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再睜開時，那雙綠眼睛裡的迷茫像被晨霧吹散的露珠，只剩下清明的瞭然。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普西凱總是安靜地待在角落，像株怕被風吹折的鈴蘭；
為什麼她看人的眼神里總帶著層淡淡的憂傷，像蒙著層化不開的霧；
為什麼聽到「神明」兩個字時，她的反應比誰都劇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獸，連呼吸都帶著顫。
恐怕……普西凱心裡早就有了答案。
她一定是確定了古魯特的真心——那個曾經瘦弱的男孩，如今長成為略帶憂傷的少年，看她的眼神里藏著的溫柔，濃得像化不開的蜂蜜。
古魯特還沒真正開口表白，可那份心意早已像藤蔓般，悄悄纏上了兩人的衣角。
格沃夫甚至能想起，剛才晚宴上，古魯特給普西凱遞果汁時，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耳根卻紅得能滴出血來。
離那句「我喜歡你」，恐怕真的不遠了。
可神明的利刃就懸在頭頂。
一旦古魯特親口說出那句話，遵循神明的旨意，普西凱就必須轉身離去，像一陣被風吹散的煙。
她要帶著滿心的歡喜和剜心的痛，獨自飛往不知名的遠方，讓別離的悲傷淬鍊翅膀，完成那場殘酷的進化。
走廊里的風突然停了，連螢火蟲燈的光暈都仿佛凝固在半空，在兩人之間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把沉默拉得又細又長，像根快要繃斷的弦。
格沃夫看著眼前的金髮女孩，她的肩膀微微垮著，像承載了太多重量。
月光透過走廊的窗欞，落在她發梢，鍍上一層薄薄的銀，卻照不進她眼底那片沉沉的陰影。
「所以……」格沃夫的聲音有些乾澀，像被砂紙磨過，他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你是在擔心那個任務？擔心……別離？」
話音剛落，普西凱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的指尖猛地攥緊了手裡的手帕，指節泛白，連帶著肩膀都微微顫抖起來，像寒風裡的枯葉。
她慌忙別過頭，望著走廊盡頭的黑暗，那裡的陰影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肩膀輕輕聳動著，幅度很小，卻瞞不過格沃夫的眼睛——她在哭，只是把聲音死死憋在喉嚨里，連嗚咽都不敢發出。
過了好一會兒，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她才慢慢轉過身。
眼眶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手帕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童話里說，真心是解藥，也是毒藥。」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破碎得像被揉皺的紙，每一個字都裹著淚水
「我找到過……我以為我找到了。」
她的目光飄向遠處，越過格沃夫的肩膀，像是在看某個不存在的人，某個藏在記憶深處的身影。
那裡有古魯特遞給她的野菊花，有他幫她擋開樹枝的手，有他低頭聽她說話時，眼裡映出的自己。
「可我不敢要。」
她搖著頭，淚水掉得更凶了
「我怕拿到真心的那天，就是失去一切的那天。我也真怕他……親口說出來。」
說到最後幾個字，她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殘燭
「那樣我將不得不離去……連回頭看一眼都不能。」
格沃夫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尖銳的疼順著血管蔓延開來，連呼吸都帶著滯澀。
他看著普西凱淚流滿面的樣子，看著她眼底那份既渴望又恐懼的掙扎，突然覺得那所謂的「神明諭令」無比殘忍——憑什麼要用真心換別離？憑什麼要讓喜歡變成剜心的刀？
他想起古魯特剛才舉杯時，眼神里對普西凱的在意；
想起普西凱偷偷看古魯特時，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這明明是件該被祝福的事，卻要被神明的規則逼成一場生離死別。
走廊里的螢火蟲燈輕輕晃了晃，光暈在普西凱的淚臉上浮動，像撒了把碎鑽，卻照不亮她眼底的絕望。
格沃夫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似的，任何安慰的話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開始，格沃夫一個人去旅行的時候，為什麼一般不會帶上古魯特。
其實這也有他一個人的小心思，並不是說並不喜歡他……
而是因為前世看過的童話故事中，古魯特和普西凱確實是一場很大的悲劇。
所以他故意把古魯特留在森林裡，故意製造獨處的機會——讓他去給普西凱送新烤的蜂蜜麵包，讓他在普西凱玩耍時幫忙望風，讓他在篝火晚會時，坐在離她最近的位置。
那些小心思像藏在樹葉下的漿果，澀澀的，卻帶著點笨拙的甜。
他看著古魯特的耳朵在普西凱靠近時悄悄發紅，看著普西凱把古魯特送的野花插進玻璃瓶，心裡既鬆了口氣，又捏著把汗。
可現在呢？
走廊里的風又起了，吹得螢火蟲燈輕輕搖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普西凱含淚的樣子，像根針，刺破了他所有的僥倖。
難道一切都回到原點了嗎？
難道我做錯了嗎……我不應該讓古魯特和普西凱在一起的時間太長……讓他們重新愛上？
不對，這個問題我剛開始想過的。
對啊，那就是不是不辭而別，而是讓在離別的那一天，提前告訴古魯特不就好了嗎。
格沃夫微微一愣，隨即有些哭笑不得。
好吧……剛才一定是被普西凱那副絕望的樣子給忽悠了，也可能是在這滿是童話規則的世界待得太久，連智商都跟著打了折扣。怎麼就沒想到呢？
神明只說了「要別離」，只說了「要忍受悲傷」，可沒說「必須偷偷摸摸地走」啊。
如果普西凱能提前告訴古魯特真相呢？
告訴她為什麼必須離開，告訴她這場別離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命運的枷鎖，只是要離開他幾年進化一下。
古魯特或許會難過，會不舍，但他至少知道她沒有背叛，知道她是帶著兩人的回憶離開的。
那樣的悲傷里，會不會多一點釋然？
格沃夫甚至能想像出那個場景——在某個有月光的夜晚，普西凱坐在古魯特身邊，輕輕說「我是蝴蝶精靈，我必須離開，但我會記得你，我在幾年後會再次回來」。
古魯特可能會哭，可能會緊緊抱住她，但最後，他或許會說「我等你」，或者「我送你」。
那樣的別離，雖然還是會痛，卻不再是單方面的殘忍。
就像把一把鈍刀換成把快刀，痛得乾脆，總好過鈍刀子割肉，在回憶里反覆煎熬。
那些交織了一整晚的喧鬧——杯盤碰撞的脆響、踢踏舞的嗒嗒聲、小狼崽的奶叫、小矮人的鬨笑——都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滿室松脂與蜂蜜混合的暖香，黏在橡木樑柱的紋路里，久久不散。
橡木長桌上的杯盤早已被侍女們收拾得乾乾淨淨。
小矮人們互相攙扶著往客房走，隊伍像條東倒西歪的毛毛蟲。
愛生氣的被開心果半架著，帽檐耷拉到鼻尖，不知被灌了多少蜂蜜酒，臉紅得像顆熟透的山楂，嘴裡還含混地嘟囔
「明天……明天非要讓開心果把偷喝的酒……都給我吐出來！不然我就把他的酒壺……扔進沼澤里！」
話沒說完，打了個帶著酒氣的嗝，差點一頭栽進瞌睡蟲懷裡。
瞌睡蟲早就睜不開眼了，被噴嚏精拽著後領，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嘴裡還哼哼著：「再跳一支……踢踏舞……我的腳還沒累呢……」
噴嚏精自己也沒好多少，走三步打個噴嚏，氣流把愛生氣的帽尖吹得直晃，惹得對方又是一陣含混的咒罵。
小瓶子魔鬼抱著三隻睡熟的小狼崽，魁梧的身軀在走廊里投下龐大的影子。
他大概也喝多了，腳步踉蹌得像被風吹的樹，卻走得異常穩當，毛茸茸的爪子托著小傢伙們，生怕顛著了。
其中一隻狼崽大概夢到了吃奶，小嘴巴吧唧著，往魔鬼的臂彎里蹭了蹭，惹得他原本緊繃的嘴角偷偷翹了翹，露出點不常見的溫柔。
走到客房門口時，他還特意低頭，用尾巴尖輕輕掃了掃狼崽們的耳朵，才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去。
母狼和狼大哥站在王宮門口的台階上，晚風掀起他們銀灰色的毛髮，像流動的月光。
母狼正絮絮叨叨地叮囑著什麼，聲音被風吹得軟軟的，像裹了層棉花：「……明天早上讓廚房多烤點蜂蜜蛋糕，莉亞和普西凱都愛吃甜的。
還有那個新來的夜鶯，記得給它準備點新鮮的漿果，別跟灰鼠搶食打起來……」
狼大哥頻頻點頭，時不時往格沃夫的方向瞟一眼，喉嚨里發出低低的笑聲：「知道了知道了。」
分開的時候，侏儒怪突然像顆被彈出去的石子，從互相道別人群里鑽了出來。
他的尖頂帽歪在一邊，露出半隻紅撲撲的豁耳朵，大概是剛才又偷偷灌了自己好幾杯，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浸了酒的煤球。
「格沃夫……明天……明天你有時間嗎？」
他扯著嗓子尖聲喊，聲音里還帶著點酒氣的沙啞
「我們一起交流交流魔法吧！我把我藏在床底下的魔法書……還有從沼澤地撿的寶貝……都給你看！」
他一邊說，一邊拍著自己鼓鼓囊囊的口袋，裡面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不知塞了多少寶貝。
格沃夫正揉著被狼大哥拍得發疼的後背，那傢伙下手沒輕沒重，現在還隱隱作痛。
聞言他直起身，對著侏儒怪擺擺手，綠眼睛裡漾著笑意：「那麼明天下午吧，白天可醒不來。」
這話一出，眾人又笑起來。
狼大哥拍著他的肩膀打趣：「小心莉亞姑娘明天早上來掀你被子。」
莉亞在一旁紅了臉，眼底卻漾著笑意。
笑聲像散開的蒲公英，隨著眾人的腳步飄向各個房間。
格沃夫和莉亞道別後，獨自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王宮的走廊鋪著厚厚的苔蘚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牆壁上掛著的獸皮畫在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都是些他小時候和狼大哥追兔子、爬橡樹的場景，看著格外親切。
他的房間在走廊盡頭，是間帶著小露台的木屋。
格沃夫走到門前，正要抬手推門，身後卻突然響起一個細弱的聲音，像被風吹得打顫的樹葉。
「格沃夫……」
是普西凱。
格沃夫連忙回頭，只見那個金髮女孩站在走廊拐角的陰影里，螢火蟲的光剛好落在她半邊臉上，映得她睫毛上沾著的水汽像碎鑽。
她手裡攥著塊手帕，指節泛白，眼神里藏著濃濃的迷茫，像只找不到方向的小鹿。
「怎麼了？這麼晚不睡？」
格沃夫笑著轉身，試圖讓氣氛輕鬆些。
他記得普西凱一般只會找古魯特說話，很少主動找別人說話，尤其是在這樣的深夜。
普西凱的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得像絲線：「睡不著……」
她的目光落在格沃夫的狼耳朵上，又慌忙移開，像是在掩飾什麼。
「怎麼了？是房間不舒服嗎？」
格沃夫往前走近兩步，綠眼睛裡帶著關切
「僕人鋪的床墊子是不是太硬了？我讓它們給你換個棉花墊的？」
普西凱搖搖頭，深吸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抬起頭，直視著格沃夫的眼睛，那雙藍色的眸子裡翻湧著猶豫、緊張，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你真的掌控了神明嗎？」
格沃夫被問得一愣，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呃……應該算真的吧。巴特勒說玩樂國的法則認我為主，算是……效忠？怎麼了，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想起巴特勒那副胡桃木管家的模樣，實在沒法把「神明」和「掌控」這兩個詞硬湊在一起。
普西凱的手指絞得更緊了，手帕的邊角都被捏出了褶皺。
「我不是普通女孩，這你應該知道吧？」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走廊里的風聽去。
格沃夫點頭，忍不住笑了。
這個他當然知道，他可是看過童話故事的。
他早就知道普西凱是蝴蝶精靈了。
看見格沃夫點頭，普西凱非但沒慌，反而像是卸下了某種重擔。
她的肩膀微微放鬆，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釋然，隨即又被更深的憂慮覆蓋。
「我其實是一隻蝴蝶精靈……我……」
「我」字剛出口，看著普西凱的表情，格沃夫的腦海里突然像被投入了顆石子，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無數陌生的畫面、文字、聲音像決堤的洪水般湧進來——
在蝴蝶精靈這篇童話中，蝴蝶精靈在世界飛行的時候一直有一個任務，是神明給她的任務，那就是獲得一個人類男子的真心
獲得了真心，她才能進化，成為真正的蝴蝶精靈。
但是神明同樣有要求，那就是獲得人類男子的真愛後，還需要忍受和愛人分別的悲傷
格沃夫猛地閉了閉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再睜開時，那雙綠眼睛裡的迷茫像被晨霧吹散的露珠，只剩下清明的瞭然。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普西凱總是安靜地待在角落，像株怕被風吹折的鈴蘭；
為什麼她看人的眼神里總帶著層淡淡的憂傷，像蒙著層化不開的霧；
為什麼聽到「神明」兩個字時，她的反應比誰都劇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獸，連呼吸都帶著顫。
恐怕……普西凱心裡早就有了答案。
她一定是確定了古魯特的真心——那個曾經瘦弱的男孩，如今長成為略帶憂傷的少年，看她的眼神里藏著的溫柔，濃得像化不開的蜂蜜。
古魯特還沒真正開口表白，可那份心意早已像藤蔓般，悄悄纏上了兩人的衣角。
格沃夫甚至能想起，剛才晚宴上，古魯特給普西凱遞果汁時，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回手，耳根卻紅得能滴出血來。
離那句「我喜歡你」，恐怕真的不遠了。
可神明的利刃就懸在頭頂。
一旦古魯特親口說出那句話，遵循神明的旨意，普西凱就必須轉身離去，像一陣被風吹散的煙。
她要帶著滿心的歡喜和剜心的痛，獨自飛往不知名的遠方，讓別離的悲傷淬鍊翅膀，完成那場殘酷的進化。
走廊里的風突然停了，連螢火蟲燈的光暈都仿佛凝固在半空，在兩人之間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把沉默拉得又細又長，像根快要繃斷的弦。
格沃夫看著眼前的金髮女孩，她的肩膀微微垮著，像承載了太多重量。
月光透過走廊的窗欞，落在她發梢，鍍上一層薄薄的銀，卻照不進她眼底那片沉沉的陰影。
「所以……」格沃夫的聲音有些乾澀，像被砂紙磨過，他下意識地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你是在擔心那個任務？擔心……別離？」
話音剛落，普西凱的身體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的指尖猛地攥緊了手裡的手帕，指節泛白，連帶著肩膀都微微顫抖起來，像寒風裡的枯葉。
她慌忙別過頭，望著走廊盡頭的黑暗，那裡的陰影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肩膀輕輕聳動著，幅度很小，卻瞞不過格沃夫的眼睛——她在哭，只是把聲音死死憋在喉嚨里，連嗚咽都不敢發出。
過了好一會兒，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她才慢慢轉過身。
眼眶紅得像浸了水的櫻桃，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手帕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童話里說，真心是解藥，也是毒藥。」
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破碎得像被揉皺的紙，每一個字都裹著淚水
「我找到過……我以為我找到了。」
她的目光飄向遠處，越過格沃夫的肩膀，像是在看某個不存在的人，某個藏在記憶深處的身影。
那裡有古魯特遞給她的野菊花，有他幫她擋開樹枝的手，有他低頭聽她說話時，眼裡映出的自己。
「可我不敢要。」
她搖著頭，淚水掉得更凶了
「我怕拿到真心的那天，就是失去一切的那天。我也真怕他……親口說出來。」
說到最後幾個字，她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殘燭
「那樣我將不得不離去……連回頭看一眼都不能。」
格沃夫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尖銳的疼順著血管蔓延開來，連呼吸都帶著滯澀。
他看著普西凱淚流滿面的樣子，看著她眼底那份既渴望又恐懼的掙扎，突然覺得那所謂的「神明諭令」無比殘忍——憑什麼要用真心換別離？憑什麼要讓喜歡變成剜心的刀？
他想起古魯特剛才舉杯時，眼神里對普西凱的在意；
想起普西凱偷偷看古魯特時，嘴角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這明明是件該被祝福的事，卻要被神明的規則逼成一場生離死別。
走廊里的螢火蟲燈輕輕晃了晃，光暈在普西凱的淚臉上浮動，像撒了把碎鑽，卻照不亮她眼底的絕望。
格沃夫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似的，任何安慰的話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開始，格沃夫一個人去旅行的時候，為什麼一般不會帶上古魯特。
其實這也有他一個人的小心思，並不是說並不喜歡他……
而是因為前世看過的童話故事中，古魯特和普西凱確實是一場很大的悲劇。
所以他故意把古魯特留在森林裡，故意製造獨處的機會——讓他去給普西凱送新烤的蜂蜜麵包，讓他在普西凱玩耍時幫忙望風，讓他在篝火晚會時，坐在離她最近的位置。
那些小心思像藏在樹葉下的漿果，澀澀的，卻帶著點笨拙的甜。
他看著古魯特的耳朵在普西凱靠近時悄悄發紅，看著普西凱把古魯特送的野花插進玻璃瓶，心裡既鬆了口氣，又捏著把汗。
可現在呢？
走廊里的風又起了，吹得螢火蟲燈輕輕搖晃，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普西凱含淚的樣子，像根針，刺破了他所有的僥倖。
難道一切都回到原點了嗎？
難道我做錯了嗎……我不應該讓古魯特和普西凱在一起的時間太長……讓他們重新愛上？
不對，這個問題我剛開始想過的。
對啊，那就是不是不辭而別，而是讓在離別的那一天，提前告訴古魯特不就好了嗎。
格沃夫微微一愣，隨即有些哭笑不得。
好吧……剛才一定是被普西凱那副絕望的樣子給忽悠了，也可能是在這滿是童話規則的世界待得太久，連智商都跟著打了折扣。怎麼就沒想到呢？
神明只說了「要別離」，只說了「要忍受悲傷」，可沒說「必須偷偷摸摸地走」啊。
如果普西凱能提前告訴古魯特真相呢？
告訴她為什麼必須離開，告訴她這場別離不是因為不愛，而是因為命運的枷鎖，只是要離開他幾年進化一下。
古魯特或許會難過，會不舍，但他至少知道她沒有背叛，知道她是帶著兩人的回憶離開的。
那樣的悲傷里，會不會多一點釋然？
格沃夫甚至能想像出那個場景——在某個有月光的夜晚，普西凱坐在古魯特身邊，輕輕說「我是蝴蝶精靈，我必須離開，但我會記得你，我在幾年後會再次回來」。
古魯特可能會哭，可能會緊緊抱住她，但最後，他或許會說「我等你」，或者「我送你」。
那樣的別離，雖然還是會痛，卻不再是單方面的殘忍。
就像把一把鈍刀換成把快刀，痛得乾脆，總好過鈍刀子割肉，在回憶里反覆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