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青蛙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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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雖然莉諾爾說出了那樣的話,讓格沃夫感到了一絲絲驚訝。

  但這驚訝遠沒到青蛙那種「眼珠子要瞪出來」的程度,也不及莉亞眉宇間那抹掩飾不住的憂慮。

  他只是問了一句,那麼你會如何對待別人呢?

  莉諾爾歪著頭,彩虹色的魚尾在水中輕輕擺動,帶起細碎的漩渦。

  小臉上那股子張揚漸漸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認真,像是在拆解一道複雜的算術題。

  「對待別人?」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三個字的分量。

  「當然是讓他們過得好啊。」

  她很快給出答案,語氣篤定

  「父王說過,國王的責任就是讓子民們吃飽穿暖,晚上睡覺不用怕強盜,出門走路不用擔心掉進陷阱。」

  她頓了頓,眼神飄向遠處那艘半埋在沙里的沉船,尾鰭無意識地掃過一塊光滑的鵝卵石,像是想起了那些散落的白骨。

  「就像剛才……那些沉船里的人,如果他們的國王能厲害點,能派船隊保護他們,能提前探清楚哪裡有海盜、哪裡有暗礁,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還有那些被娜迦吃掉的人,」

  她的語氣沉了沉,帶著點憤憤不平

  「如果我當了國王,肯定會派最厲害的士兵,把所有娜迦都抓起來,關在最深的池子裡,不讓它們再害人。

  要是士兵不夠厲害,我就要讓國家變得更強——造更堅固的船,練更鋒利的劍,讓所有人都有本事保護自己。」

  說到這裡,她忽然抬起頭,看向格沃夫,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滿了星光。

  「我知道以前不對,總覺得長得好看的就是好人。」

  「就像宮裡的畫師,」她撇了撇嘴,露出點孩子氣的不屑

  「他畫得一手好畫,每次給我畫肖像都把我畫得像仙女,我就總偷偷給他塞點心,覺得他是好人。可上個月才發現,他背地裡偷拿母后首飾盒裡的珍珠,被父王打了三十大板,趕出宮去了。」

  「還有那個駝背的老園丁,」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愧疚

  「我以前嫌他背駝得像座橋,臉上全是皺紋,從不跟他說話,看見他就繞著走。可上次我在玫瑰叢里摔了一跤,腿被刺扎得全是血,是他背著我,一步一挪地跑了半里地找御醫,後背都被我的血染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小臉上滿是鄭重

  「但是現在我知道了,凡事都不能看表面。好看的皮囊里可能藏著壞心眼,不好看的外表下,說不定藏著顆金子般的心。」

  「而且,」她挺了挺胸脯,像是在宣告什麼重要的決定,「身為王,也應該有王的責任。不是光讓別人聽我的,還要為聽我的人負責。」

  格沃夫靜靜地聽著,指尖在珊瑚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細微的聲響。

  等莉諾爾說完,他心裡那點殘存的擔憂徹底煙消雲散,像是被海水洗過的沙灘,乾淨而踏實。

  莉諾爾確實變了。

  不再是那個僅憑顏值判斷是非的小公主。

  她開始懂得,皮囊不過是層包裹靈魂的殼,裡面可能是吐著信子的蛇蠍,也可能是散發著暖意的星辰。

  她嘴裡的「霸道」,不再是孩童式的無理取鬧,而是一種「我要護著誰」的堅定決心;

  她眼裡的「統治」,也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發號施令,而是「我要對誰負責」的沉甸甸的擔當。

  至於以後還會不會像太傅要求的那樣,每天端坐在書桌前,背那些枯燥的禮儀條文?管他呢。

  做個風風火火的女王,有什麼不好的?

  格沃夫忽然覺得,童話世界裡的公主,好像真的沒出現過幾個這樣的角色——她們要麼等著王子拯救,要麼守著城堡繡花,像莉諾爾這樣,把「責任」和「強大」掛在嘴邊的,倒真是挺稀有的一個角色。

  一旁的莉亞,聽見莉諾爾的話,銀白色的魚尾在水中輕輕一旋,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就知道,這小傢伙不是要做個橫徵暴斂的暴君,而是想做個能為子民遮風擋雨的開拓之君。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他們一起在海面航行時,格沃夫望著遠處的船隊,隨口說過的一段話。


  「堅船在海面航行,火炮緊隨其後。」

  「大洋是我們的庭院,風浪是我們的僕從。」

  「凡有海水流淌之處,便是不列顛的疆域;」

  「凡敢擋我航路者,皆會被炮火碾成塵埃。」

  當時只當是他即興說的浪漫語句,可此刻聽著莉諾爾的話,莉亞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仿佛自己正站在一條歷史長河的源頭,看著一朵足以改變河流走向的浪花,正在悄然綻放。

  事實上,這就是歷史。

  而且不只是一個女王的歷史,還是一個懦弱者的歷史。

  但是誰又知道,這個懦弱者曾經是他的國家最強大的騎士,最厲害的劍客呢。

  青蛙怔怔地浮在珊瑚叢旁,聽著莉諾爾的話,眼裡的笑意早已凝固,只剩下與那身滑膩皮膚不符的認真,以及化不開的迷茫。

  水流漫過它的眼瞼,模糊了眼前的光影,卻讓另一段畫面愈發清晰——他的視線,再次跌回了那棵蘋果樹下。

  那年的陽光像融化的金子,潑在王宮後院的蘋果樹上。

  樹影里,穿絲絨小褂的王子正攀在最粗的枝椏上,腳丫晃悠著踢掉幾片葉子。

  他手裡攥著個紅透的蘋果,啃得滿嘴甜汁,眼睛卻骨碌碌盯著樹下那個穿灰布僕役裝的年輕人。

  「亨利,接住!」王子突然把啃剩的果核往下一丟。

  年輕人一個箭步衝過去,穩穩接住果核,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砸在磨得發亮的石地上。

  他叫亨利,是王子的貼身僕人,也是整個王宮唯一敢管著王子的人。

  此刻他一手叉著腰,一手抹汗,喉嚨里發出急促的喘息:「王子殿下,快下來吧,那根樹枝太細了!」

  王子偏不聽,反而像只靈活的猴子,哧溜竄到樹的另一邊,故意把身子探得老遠:「抓不到我,抓不到我!」

  亨利只好跟著繞到樹的另一側,雙手張開,像只護崽的老母雞:「殿下!別鬧了!再往前就要摔了!」

  他的靴子在草地上踏出凌亂的腳印,粗布袖子被汗水浸得透濕,緊貼在胳膊上,能看到底下賁張的肌肉——那是常年練劍才有的線條。

  直到亨利急得直跺腳,嗓子都喊啞了,王子才咯咯笑著盪回樹杈中央,摘下個最大最紅的蘋果,用力往樹下一丟:「給你!」

  蘋果帶著風聲砸向亨利,他卻像接劍似的,手腕輕輕一翻就穩穩托住,然後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下一大口,甜汁順著嘴角流下來,他也不在意,只咧開嘴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陽光落在他汗濕的發梢上,竟有種說不出的耀眼。

  這時,穿紫袍的國王總會負著手從迴廊盡頭走來。

  他的袍角繡著暗金色的荊棘花紋,隨著步伐輕輕掃過青石板,像條沉默的蛇。

  國王從不疾行,可每次他一出現,連枝頭的麻雀都會噤聲——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像浸在古井裡的琉璃,看透了太多世事浮沉,只需輕輕一瞥,就能讓最調皮的孩子收起頑劣。

  此刻,他的眉頭擰成個疙瘩,顯然是被樹上的動靜擾了清修。

  「費迪南,你該懂事了。」

  國王的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投入靜水,在王子心裡漾開圈圈漣漪。

  他從不用鞭子,也從不說重話,可這平淡的語氣里藏著的威嚴,比任何責罰都讓人心頭髮緊。

  樹上的王子——費迪南,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垮。他吐了吐舌頭,把啃剩的蘋果核塞進兜里,像只被戳破的氣球,哧溜一下順著樹幹滑下來。

  絲絨小褂蹭上了不少樹膠,他卻顧不上去拍,只是低著頭,用指甲摳著手指縫裡的果肉殘渣,活像只被雨淋濕的小獸。

  國王的目光從兒子身上移開,落在一旁喘著氣的亨利身上,語氣緩和了幾分,甚至帶上了點不易察覺的暖意

  「你也該管管他。忘了當年是誰,在海邊追一隻銀鷗,中了死神的陷阱,被拖上幽靈船?」

  他頓了頓

  「整個王國的騎士都束手無策,所有子民都只能哭泣。

  是你,亨利。是你愣是找了艘破漁船。

  一個人在黑浪滔天的海上划行,花了三天三夜,才把他從死神的懷抱中搶了回來。」


  而每次聽到這話,費迪南的耳朵就紅透了,像被夕陽燒過的雲彩。

  那些被刻意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總會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那天的海是墨黑的,像被打翻的硯台,連星光都滲不進去。

  浪頭是尖的,帶著冰碴子,砸在船板上能濺起半人高的水花,每一次起伏都像要把人拋進地獄。

  幽靈船的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桅杆上掛著的破帆像只巨大的蝙蝠,隨風擺動時發出「嘩啦啦」的聲響,活像無數冤魂在哭嚎。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船身的鎖鏈,碰撞時發出的「哐當」聲,比教堂的喪鐘還瘮人,一下下敲在人的心臟上。

  是亨利。

  當時還只是個年輕僕役的亨利,背著嚇得渾身發抖的他,踩著搖晃的船板,像只靈活的獵豹。

  幽靈船上的鬼影飄過來時,亨利撿起根斷成兩截的鐵矛,硬是憑著蠻力劈開那些泛著藍光的影子。

  費迪南趴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覺到後背傳來的震動,還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脊梁骨往下流——那是亨利的血。

  可亨利硬是沒哼一聲,只是咬著牙,把他往漁船的方向拖,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殿下別怕,有我在。」

  ……

  歲月像蘋果樹上的年輪,一圈圈漫過枝頭,也漫過王宮的紅磚牆。

  春去秋來,當年那個爬在樹椏上晃腳丫的小不點王子,已經長成了比亨利還高出半個頭的少年。

  他的肩膀寬了,眉眼間褪去了稚氣,多了幾分稜角分明的英氣,只是那雙眼睛,偶爾還會閃過當年的狡黠。

  他不再爬樹,卻愛上了練劍。

  王宮的演武場成了他的地盤,晨曦里,他的劍尖能挑起飄落的柳絮;

  暮色中,他的劍鋒能劈開飛濺的水珠。

  「再來!」他總這樣喊。

  聲音裡帶著少年人的銳氣,像出鞘的劍,帶著鋒芒。

  起初,皇家騎士團的團長還能陪他過幾招。可半年後,團長的佩劍就被他挑飛了三次。

  後來,費迪南下了戰書。

  燙金的請柬越過國境線,送到了周邊國家的國王手裡,邀請所有頂尖劍客來王宮切磋。

  那些帶著勳章的劍客們,有的提著祖傳的名劍,有的揣著不敗的戰績,卻沒一個能扛過他一劍——就比如誠實國最強大的劍客

  他出劍的速度快得能斬斷飛過的箭矢,據說沒人能看清他的劍路。

  可那天,他的手剛握住劍柄,費迪南的劍就已經橫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只拔出半個劍鞘的佩劍,又看了看費迪南衣服上未動的褶皺,突然對著少年深深鞠了一躬:「殿下的劍,已經有神明的境界了。」

  宮廷詩人捧著羊皮卷,在觀戰席上吟哦:「王子殿下的劍,能劈開命運的枷鎖。」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韻律,讓全場的歡呼都低了幾分。

  亨利就站在演武場邊,手裡捧著費迪南的披風。

  那是件銀線繡著雄獅的披風,邊角已經被風吹得起了毛,卻被他熨燙得平平整整。

  他看著場中央那個身影,看著少年收劍時的利落,看著劍客們認輸時的震撼,眼裡的驕傲比頭頂的陽光還要熾烈,嘴角咧得老高,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和當年吃蘋果時一模一樣。

  那時的亨利,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灰布僕役。

  他憑藉過人的勇武和對王室的忠誠,成了王國最年輕的騎士長。

  亮銀鎧甲穿在他身上,襯得他身姿挺拔,胸口的雄獅徽章在陽光下閃得人睜不開眼。

  他的劍,能斬斷半人高的巨石,劍痕光滑得像被打磨過;

  他的騎術,能追上海洋上的風,連王國最快的「閃電」馬,也只有他能駕馭。

  所有人都說,費迪南王子是王國的太陽,光芒萬丈,照亮了整片國土。

  而亨利,就是最亮的那道陽光,緊緊追隨著太陽的軌跡,既是護衛,也是影子,缺一不可。

  直到那一天。

  海平線突然被墨色的潮水吞沒。

  不是浪,是活物——密密麻麻的青蛙和癩皮蛤蟆,綠的、褐的、沾著黏液的,像漲潮似的漫過沙灘,湧上堤岸。


  它們的眼睛是血紅色的,嘴裡淌著綠涎,怪叫聲能震碎窗玻璃。

  「是海洋來的詛咒!」老人們哭喊著。

  這些怪物不像尋常野獸,它們懂得列陣,懂得圍堵。

  它們的皮膚有毒,沾到的人會渾身潰爛;

  它們的牙齒能咬穿鐵甲,被抓住的人會被拖進泥沼,再也沒見出來過。

  一個月,三個鄰國相繼覆滅。

  信使帶來的消息里,全是「燒殺掠奪」「屍橫遍野」「奴隸」這樣的字眼。

  據說,那些被抓走的子民,都被趕到極北的沼澤里,沒日沒夜地給一隻大蛤蟆建造宮殿,稍有怠慢就會被活活撕碎。

  恐慌像瘟疫,在王宮裡蔓延。

  騎士們磨亮了劍,卻沒人敢主動請纓——誰都見過那些怪物啃食鐵甲的樣子。

  那天夜裡,演武場的火把亮了一夜。

  王子站在月光下,劍尖斜指地面,對亨利說:「明天,我去會會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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