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貓和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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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匹諾曹往家跑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像踩著風。

  鞋底磕在青石板上,發出「踢踏踢踏」的聲響,像是在為心裡的期待伴奏。

  他甚至沒顧上拍掉身上的泥點,滿腦子都是「玩樂國」「魔法天賦」「奶油蛋糕山」,連路過剛才濺他一身泥水的馬車轍印,都沒再覺得生氣。

  剛拐進熟悉的巷子,就聽見老木匠家院子裡傳來的喧鬧聲——宴席還沒散。

  街坊們的笑鬧聲、碗碟碰撞聲、孩子們的尖叫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甜湯,熱氣騰騰的。

  他推開虛掩的院門,探頭往裡看。

  長桌上的食物依舊豐盛,烤雞的油光映著夕陽,漿果碗裡的汁水紅得發亮。

  鐵匠正摟著大嬸的丈夫划拳,輸了的人被按著頭灌果酒,引得一片鬨笑。

  父親坐在主位,已經有些醉了,正拿著個空酒杯,對著空氣比劃著名什麼,嘴角還掛著酒漬。

  而格沃夫,正坐在院子角落的小桌旁,身邊挨著莉亞。

  小姑娘手裡拿著塊沒吃完的奶油蛋糕,鼻尖沾著點白乎乎的奶油,正仰著臉跟格沃夫說著什麼,眼睛彎成了月牙。

  格沃夫手裡端著杯牛奶,另一隻手時不時替莉亞擦掉嘴角的蛋糕屑,聽得認真,嘴角噙著淡淡的笑,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溫柔的陰影。

  「教父!」匹諾曹連忙喊了一聲,推開人群往那邊跑。

  木頭腿跑得太急,差點被地上的桌布絆倒,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格沃夫和莉亞同時抬起頭。

  莉亞看見他時,舉著手裡的蛋糕朝他晃了晃:「匹諾曹,你去哪啦?蛋糕可好吃了」

  格沃夫的目光落在匹諾曹身上,先是注意到他沾滿泥點的新褂子,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鬆開,語氣平靜

  「跑哪去了?」

  匹諾曹沒顧上解釋衣服上的泥,也沒理會莉亞說的話,幾步衝到格沃夫面前,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問

  「教父,你知道玩樂國嗎?」

  「玩樂國?」

  格沃夫握著牛奶杯的手指頓了頓,抬眼看向匹諾曹。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裡,此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

  他當然知道。

  在匹諾曹這部童話里,玩樂國是個很重要的地方。

  據說那是孩子們的天堂,沒有功課,沒有責罵,只有吃不完的糖果、玩不盡的遊戲,白天可以在旋轉木馬上瘋跑,晚上能躺在棉花糖堆里看星星。

  可劇情的最後,藏著一個冰冷的後果——所有在玩樂國待滿一個月的孩子,都會被詛咒變成驢子,被賣到馬戲團里拉磨、挨鞭子,再也變不回人。

  那地方根本不是天堂,是裹著糖衣的陷阱,專門引誘那些渴望逃避現實的孩子。

  格沃夫看著匹諾曹發亮的眼睛,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卻還是不動聲色地問:「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剛才在外面散步,碰到了一隻貓和一隻狐狸!」

  匹諾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卻掩不住裡面的興奮,木頭手指還偷偷往院子門口指了指

  「他們告訴我玩樂國里有好多好多糖果,還有能提高魔法天賦的東西!你看,他們就在那兒!」

  貓和狐狸?

  格沃夫的眼神沉了沉。

  果然是這兩個傢伙。

  在那些關於匹諾曹的故事裡,這對動物可是常客——表面和善,實則一肚子壞水,他們把匹諾曹引去玩樂國,然後自己則拿著「介紹費」溜之大吉。

  他順著匹諾曹指的方向望去。

  院子門口的籬笆外,站著兩個身影。

  一隻穿著灰撲撲外套的狐狸,尾巴尖禿了一塊,正踮著腳往院子裡看;

  旁邊是只套著補丁馬甲的貓,爪子上的皮靴沾著泥,耳朵尖警惕地豎著。

  兩個傢伙都穿著人的衣服,站得筆直,遠遠看去竟有幾分滑稽。

  大概是感覺到了格沃夫的目光,狐狸和貓同時對上了他的視線。

  見被發現,它們非但沒躲,反而擠出了滿臉「友善」的笑容,狐狸還抬起爪子,朝著格沃夫揮了揮,像是在打招呼。


  然而,那招呼才剛揮到一半,狐狸的爪子突然僵住了。

  匹諾曹正等著格沃夫的反應,沒注意到籬笆外的動靜。

  可格沃夫看得清楚——那狐狸的後腿不知怎麼回事,開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像篩糠似的,連帶著整個身子都晃悠了兩下,剛才還堆在臉上的假笑,瞬間變得比哭還難看。

  貓正盯著院子裡的熱鬧看,但眼角的餘光也瞥見身邊的狐狸不對勁。

  「你怎麼抖腿?」貓皺起眉頭,用爪子輕輕碰了碰狐狸的胳膊。

  它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院子裡的人聽見似的,可語氣里的疑惑藏不住——剛才還跟它吹噓「這趟買賣穩賺」的狐狸,怎麼突然慫成這樣?

  它往院子裡飛快瞥了一眼。

  格沃夫還坐在角落的小桌旁,手裡端著杯牛奶,慢悠悠地喝著,另一隻手偶爾替莉亞擦掉嘴角的蛋糕屑。

  陽光落在他身上,把灰袍染成了淺金色,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小男孩,甚至有點……溫和。

  「對面的魔法師……就這麼強大?」貓咂咂嘴,有點不以為然。

  在它看來,這魔法師頂多是個穿灰袍的「小孩子」,既沒長傳說中魔法師該有的尖角,也沒吐火噴煙的本事,變出來的東西無非是蛋糕、可樂這些哄小孩的玩意兒。

  就算比街頭賣藝的魔術師厲害點,也犯不著嚇成這樣吧?

  狐狸沒回答,只是抖得更厲害了。

  上下牙開始打顫,發出「咯咯」的輕響,聲音像是被冰碴凍住了似的,斷斷續續地擠出來:「我……我們惹大麻煩了……」

  貓更糊塗了。

  它甩了甩尾巴,爪子在地上蹭了蹭,心裡琢磨著——按說它們倆在這邊混得不算差啊。

  狐狸腦子活絡,能說會道,最擅長哄騙,上次光靠編「會下糖果的樹」的故事,就從鎮長家的小少爺那兒騙來了半袋銀幣;

  它自己呢,身手敏捷,爪子鋒利得能劃開鐵皮,真動起手來,三五個扛著鋤頭的農夫根本近不了身。

  更別說它們還在鎮子底下的下水道里養了幾十個老鼠小弟,那些小傢伙跑得快,消息靈通,平時放風、盯梢、甚至偷偷摸摸給大戶人家的糧倉打個洞,好用得很。

  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

  就算這魔法師有點真本事,總不能在人家地盤上隨便動粗吧?

  街坊鄰居都看著呢,他要是敢對它們動手,傳出去也不好聽。

  「到底怎麼了?」

  貓的聲音沉了下來,爪子下意識地繃緊,指尖彈出半寸長的尖甲,警惕地掃視著院子周圍的籬笆、果樹、甚至屋頂——該不會是這魔法師藏了幫手吧?

  就在這時,貓的腦子裡像被一道慘白的閃電劈中,「嗡」的一聲,所有的疑惑、不屑、警惕,瞬間被一股寒意取代。

  「靈光一閃」這個詞,此刻用來形容它的頓悟,再貼切不過。

  它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一個下著暴雨的夜晚,它們躲在下水道最深的角落裡,狐狸一邊舔著被野狗咬傷的腿,一邊跟它說過的那些傳聞。

  關於「動物勢力」,關於一個叫做「動物天堂」的地方。

  狐狸當時提到過一個狼魔法師。

  據說那傢伙有個怪癖,喜歡把自己變成七八歲小孩的模樣,在世界各地遊蕩。

  有人說他在森林裡教小狼崽念咒語,有人說他在沙漠裡跟蠍子精打牌,還有人說他曾單槍匹馬闖進人類的居住地,把欺負動物的人類變成人頭驢。

  但那狼魔法師本身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背後的勢力——一個由動物組成的王國,一個真正屬於它們這類「聰明動物」的世界。

  那時候,它們還住在鎮子邊緣最破的那段下水道里。

  冬天,寒風順著裂縫灌進來,凍得它們縮成一團,只能互相舔著毛取暖;

  夏天,污水泛著綠泡泡,臭得人喘不過氣,蒼蠅蚊子嗡嗡地圍著轉。

  好不容易在垃圾堆里找到塊發霉的麵包,還得提防被巷子裡的野狗搶去,有次狐狸為了護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餅乾,被野狗撕咬得差點斷了腿。

  就是那個時候,狐狸總在它耳邊念叨:「等以後咱們攢夠了錢,就雇三輛馬車,一路往南走,去動物王國!」


  它記得自己當時正蜷在濕漉漉的稻草堆里,舔著爪子上的泥,有氣無力地懟回去:「去那破地方幹什麼?聽都沒聽過,說不定比下水道還臭,還得跟老虎獅子搶地盤。」

  狐狸卻滿眼憧憬,尾巴在渾濁的污水裡拍打出一圈圈水花,連聲音都帶著點顫

  「你不懂!那地方啊,沒有人類的白眼,沒有小孩扔石頭,沒有小販拿掃帚趕我們!咱們狐狸能當謀士,給國王出主意;貓能當侍衛,守護糧倉;就算是最不起眼的老鼠,也能憑著跑得快當信使!大家都憑本事吃飯,誰也不會因為你是動物就看不起你……」

  它還記得狐狸說這話時的語氣,帶著點連自己都不信的嚮往,像個餓極了的人對著畫餅流口水。

  在這個波塞冬帝國,它們這些「會穿衣服的動物」確實能自由行走,甚至能靠著小聰明混口飯吃。

  可人類的歧視,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無孔不入。

  菜市場的小販看見它們,會揮著掃帚罵「滾遠點,別髒了我的菜」;

  穿得光鮮的貴婦人看見它們,會尖叫著躲到僕人身後,喊「怪物」「成精的畜生」;

  就連光著屁股的小孩,都會撿起石子追著它們打,嘴裡喊著「打狐狸!打野貓!」。

  就算它們學會了說人話、穿人衣、甚至會算算術,在大多數人眼裡,依舊是「畜生」,是「異類」,是可以隨意欺負、嘲笑的對象。

  除非像最開始的那個狼大哥那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戴寬檐帽遮住耳朵,穿長袍蓋住尾巴,說話故意壓著嗓子改變聲線,假裝成真正的人類。

  可那樣活著,又跟戴著枷鎖、背著殼有什麼區別?

  連曬太陽都得躲躲藏藏,生怕被人發現尾巴尖露了出來。

  它們能有今天,不用再住下水道,不用再搶發霉的麵包,還不是全憑狐狸的聰明才智,搭上了馬戲團的線?

  馬戲團的團長雖然古怪,但至少不把它們當畜生,給它們衣服穿,給它們肉吃,甚至允許它們跟著隊伍去別的城鎮。

  可現在……

  貓死死盯著院子裡那個端著牛奶杯的身影,陽光明明暖融融地灑在格沃夫身上,可貓卻覺得像有股寒風順著脊椎爬上來,後頸的毛根根倒豎,炸得像團蓬鬆的蒲公英,連尾巴尖都繃得筆直。

  那感覺,就像大冬天被人兜頭澆了桶冰水,從頭頂涼到腳心,連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意。

  不對。

  這絕對不是普通的人類魔法師。

  貓見過其他的魔術師,也遠遠見過帝國派來的宮廷法師,那些人看它的眼神,帶著種居高臨下的輕蔑,仿佛在看一塊會動的垃圾。

  可眼前這個格沃夫……

  他剛才看過來的眼神,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深秋的湖面,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沒有看見「動物穿衣服」的好奇,沒有人類對異類的輕蔑,甚至沒有半分驚訝——就好像看見兩隻穿衣服的狐狸和貓,跟看見兩個繫著圍裙的人類沒什麼區別。

  那眼神,像一個成年人看著兩個偷偷摸進果園摘果子的調皮小孩,帶著點瞭然,又有點縱容;

  又像一個國王看著兩隻在宮殿門口探頭探腦的松鼠,清楚它們的小把戲,卻懶得計較。

  最讓貓毛骨悚然的是,那眼神里藏著一種……審視同類的意味。

  不是把它們當成「會說話的畜生」,而是當成「和自己一樣擁有智慧的存在」,就像狐狸看它,它看那些老鼠小弟。

  只有真正來自「動物勢力」的存在,才會有這樣的眼神!

  貓的心臟「咚咚」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它猛地想起一個被忽略的細節——格沃夫的模樣!

  他看起來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小孩!

  穿著灰袍,身形瘦小,喝牛奶時的樣子甚至帶著點稚氣……這不正和狐狸說過的那個狼魔法師對上了嗎?

  那個喜歡把自己變成小孩模樣的狼魔法師!

  對啊!狐狸說過,那狼魔法師最擅長的就是偽裝成人類小孩,穿著不起眼的衣服在各地遊蕩!

  貓的眼前瞬間閃過無數念頭:狼魔法師為什麼會在這裡?他為什麼要認一個木頭木偶當教子?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它們的計劃,一直在等著它們自投羅網?


  冷汗順著貓的脊背往下淌,浸濕了那件打補丁的馬甲。

  它終於明白狐狸為什麼嚇得抖成那樣了——它們不是惹到了一個普通的人類魔法師,而是捅到了動物勢力里的大人物!

  這就好比路邊的野狗沖老虎齜牙,簡直是嫌命太長!

  它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爪子在泥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痕跡。

  「原……原來是他……」貓的聲音發顫,幾乎不成調。

  它現在只想轉身就跑,跑得越遠越好,哪怕鑽回最臭的下水道,也比在這裡被「狼魔法師」盯上強。

  可它的腿像灌了鉛似的,怎麼也邁不動。它知道,現在跑已經晚了。

  從格沃夫看過來的那一刻起,它們就像被蜘蛛網纏住的飛蛾,再怎麼撲騰,也逃不出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睛。

  就在貓嚇得腿肚子轉筋,差點癱倒在地時,它眼角的餘光瞥見,身邊的狐狸突然做出了一個讓它瞠目結舌的動作。

  那狐狸像是突然從極度的恐懼中找回了一絲力氣,也顧不上抖腿了,甚至顧不上擦掉臉上的泥點,「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膝蓋砸在硬邦邦的泥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連貓都覺得隔著空氣疼。

  可狐狸像是沒感覺到似的,甚至往前手腳並用地爬了兩步,直到鼻尖快碰到籬笆樁子,然後對著院子裡的格沃夫,「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

  灰撲撲的外套沾滿了泥水,變得沉甸甸的,帽子掉在地上,露出兩隻耷拉著的尖耳朵。

  它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求饒,那聲音細碎、卑微,完全沒了剛才跟匹諾曹搭話時的機靈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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