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狐狸與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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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柴房裡堆滿了半乾的柴火,空氣里瀰漫著松木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匹諾曹縮在最角落的草堆上,木頭關節因為長時間沒活動,有點發僵。

  他把臉埋在膝蓋里,剛才在院子裡沒忍住掉的幾滴眼淚,還在木頭臉頰上掛著,像兩道透明的淚痕。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快一個時辰了。

  最開始,他以為父親會像往常一樣,端著塊烤麵包進來,摸著他的頭說「沒關係,咱不學魔法也能好好過日子」;

  他以為教父格沃夫會進來,哪怕只是說句「別傻坐著,出來曬太陽」。

  可沒有。

  柴房的門始終關著,外面傳來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晰——那是街坊鄰居們的笑鬧聲,碗碟碰撞的清脆聲,還有父親時不時拔高的嗓門,大概是在跟人碰杯。

  匹諾曹悄悄挪到柴房的小窗戶邊,踮起腳尖,透過蒙著灰塵的窗格往外看。

  院子裡簡直熱鬧得像過節。

  長桌被拼得老長,從屋檐下一直擺到蘋果樹下,上面堆滿了烤得金黃的麵包、油光鋥亮的烤雞,還有一碗碗五顏六色的漿果。

  街坊們坐得滿滿當當,鐵匠正舉著酒杯跟鞋匠大聲說笑,大嬸在給孩子們分蛋糕,每個人臉上都泛著紅撲撲的光,像是被太陽曬透了的蘋果。

  父親坐在主位,手裡端著個陶碗,大概是在喝果酒,滿臉紅光,眼角的皺紋都笑成了花,正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引得一陣鬨笑。

  而格沃夫,他正沿著長桌慢慢走著。

  他沒坐,只是偶爾停下來,跟桌邊的人說句話。

  每當他走過一張餐桌,桌邊的鄰居們就會立刻停下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有人會大聲吆喝「魔法師大人!給我們變個魔法唄!」,然後就是一片附和的歡呼。

  格沃夫總是笑著點頭,伸出手指,輕輕一點桌子。

  「啪!」

  就那麼一聲輕響,像熟透的果子掉在草地上,清脆又利落。

  原本空得能照出人影的白瓷盤裡,瞬間就冒出塊奶油蛋糕。

  乳白的奶油堆得像座小山,上面擠著螺旋狀的巧克力醬,頂端還穩穩噹噹插著顆鮮紅的櫻桃,水珠順著果皮往下滾,在奶油上洇出小小的痕跡,甜香像長了腿似的,「嗡」地一下就散開了。

  或是憑空多出幾瓶可樂,玻璃瓶子在陽光下閃著光,瓶身上凝著密密麻麻的水珠,順著瓶身往下滑,在桌布上積成小小的水窪。

  擰開瓶蓋時,「嗤」的一聲,氣泡爭先恐後地往上冒,帶著股清爽的甜氣,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喉嚨發癢,想趕緊灌上一大口,感受那股從舌尖涼到心口的暢快。

  有時他也會應孩子們的要求,變些更花哨的——比如讓麵包圈在盤子裡轉著圈跳舞,或是讓果汁順著杯壁往上爬,最後在杯口凝成朵小花。

  (以前的話還做不到,但現在學了復活術,可以了)

  每次變完,他都會直起身,看著眾人的反應,眼裡帶著點孩子氣的得意,像個剛完成惡作劇的少年。

  蛋糕的甜香混著可樂的氣泡味,順著穿堂風飄啊飄,鑽進柴房那扇小窗里,直往匹諾曹的鼻子裡鑽。

  那味道太勾人了,甜得讓人心頭髮癢,涼得讓人精神一振,像是在無聲地炫耀著魔法的奇妙。

  「哇!」

  鄰居們發出更大的歡呼,孩子們拍著手跳起來,連最沉穩的老人都忍不住咧開嘴,眼裡閃著驚奇的光。

  匹諾曹趴在窗台上,看著這一切,整張木頭臉都苦了。

  魔法明明就近在眼前,那麼神奇,那麼耀眼,可他偏偏學不會。

  剛才那糖果魔法,他明明那麼用力地念咒,那麼認真地模仿手勢,結果呢?

  變出的糖果像被太陽曬化的雪,沒一會兒就沒了蹤影。

  唉,連最簡單的變糖果都學不會,還談什麼變金子、保護父親?

  周邊的孩子以前總笑他是「木頭疙瘩」,以後怕是要加一句「連魔法都學不會的廢物」了。

  傷心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把他整個人都淹沒了。

  他看著院子裡那些開心的笑臉,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他們那麼快樂,他不想走出去,不想讓自己的沮喪掃了大家的興,更不想看到別人同情的眼神——那比嘲笑還讓他難受。


  他悄悄退後,從柴房的後門溜了出去。

  後門通向一條僻靜的小巷,鋪著青石板,兩旁的牆頭上爬滿了牽牛花。

  匹諾曹低著頭,沿著小巷慢慢往前走。

  木頭鞋踩在石板上,發出「踢踏踢踏」的聲響,在空蕩的巷子裡顯得格外孤單。

  他走得很慢,肩膀垮著,像株被霜打蔫的向日葵,連路邊跳來跳去的麻雀都懶得看他一眼。

  出了小巷,就是主街。

  行人們匆匆忙忙地走著,有的提著剛買的麵包,有的扛著鋤頭準備回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只有他,像片沒根的葉子,不知道該往哪飄。

  「讓讓!讓讓!」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匹諾曹還沒反應過來,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就從街角沖了出來。

  車輪碾過路邊的水窪,「嘩啦」一聲,濺起一大片泥水。

  匹諾曹往旁邊躲,可木頭腿沒那麼靈活,還是慢了一步。

  冰冷的泥水「啪」地濺在他的新褂子上,瞬間暈開一大片黑漬,連臉上都沾了幾點,像只剛從泥里撈出來的落湯雞。

  馬車裡的人大概沒注意到他,連速度都沒減,很快就消失在街的另一頭,只留下一股揚起的塵土。

  「真是糟糕透頂……」匹諾曹低頭看著自己髒兮兮的衣服,鼻子突然有點發酸。

  早上爺爺特意給他換上的新褂子,還沒穿半天就成了這樣。

  他抬手想擦掉臉上的泥點,卻越擦越花,把木頭臉弄得亂七八糟。

  沮喪像藤蔓一樣纏上來,勒得他喘不過氣。

  學不會魔法,弄髒了新衣服,沒人在乎他……他甚至有點後悔,剛才為什麼要跑出來?

  就算在柴房裡坐著,至少能聽見外面的笑聲,不像現在,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個慢悠悠的聲音,帶著點刻意的和善:「嘿,小朋友。你一個人在這幹嘛呢?」

  匹諾曹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

  說話的是一隻狐狸和一隻貓。

  那狐狸站在街邊的陰影里,穿著件灰撲撲的外套,領口歪著,尾巴尖有點禿,眼睛卻亮得像兩顆黑琉璃,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旁邊的貓則穿著件打了補丁的馬甲,爪子上套著雙小小的皮靴,耳朵尖耷拉著,看起來懶洋洋的,卻也對著他晃了晃尾巴,像是在打招呼。

  它們居然都穿著衣服,而且站得筆直,像兩個人似的。

  匹諾曹以前在市集上見過耍把戲的動物,可從沒見過這麼……像人的。

  但是他竟然也沒有覺得太奇怪。

  「你們好,你們是?」

  匹諾曹往後退了半步,然後開口問道。

  狐狸往前湊了兩步,臉上的笑容更親切了:「我們啊,就是兩個四處遊歷的旅人。」

  它說話時,尾巴輕輕掃著地面

  「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稀奇事,剛才路過這兒,看見你一個人站著,覺得特別——嗯,特別精神,就過來打聲招呼。」

  旁邊的貓也跟著點點頭,聲音軟軟的,像是在撒嬌

  「我的朋友說得對。看見你呀,我就好像見到了我遠方親戚家的孩子。」

  它歪著腦袋,眼睛眯成一條縫,「那孩子跟你一樣小,一樣……嗯,一樣招人喜歡。」

  匹諾曹沒說話,只是看著它們。

  狐狸的笑有點假,貓的眼神總往他身上瞟,不像真的在看「親戚家的孩子」。

  沒等他再問,狐狸突然從外套兜里摸出兩個銅幣,用爪子捏著,遞到他面前。

  銅幣在陽光下閃著黃澄澄的光,上面還刻著帝國的徽章。

  「我的朋友,這個送給你。」

  狐狸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真誠。

  匹諾曹驚得眼睛都睜大了,木頭眼珠差點從眼眶裡掉出來

  「你……你幹嘛給我錢?」

  他長這麼大,除了父親和格沃夫,還沒人平白無故給過他東西,更別說錢了。

  貓在旁邊幫腔,爪子搭在狐狸的肩膀上,笑得一臉友善


  「沒什麼,就是想跟你交個朋友。出門在外,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匹諾曹盯著那兩個銅幣,又看了看狐狸和貓。

  如果是以前,他大概會高高興興地接過來,覺得自己遇到了好人。

  畢竟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可是……

  他想起格沃夫給他講過的故事。

  那些故事裡,總有些看起來和善的人,給你糖吃,帶你玩,最後卻會把你拐到偏僻的地方,搶走你身上所有的東西。

  格沃夫從沒正經教過他怎麼分辨好壞,可那些故事裡的道理,像種子一樣落在他心裡,慢慢發了芽。

  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傻乎乎的木頭疙瘩了。

  他能看出狐狸眼角那一閃而過的算計,能聽出貓的聲音里藏著的刻意討好。

  這根本不是交朋友,這是……有目的。

  匹諾曹突然嗤笑一聲,往後退了一步,離那兩個銅幣遠了點:「你們騙不到我!」

  貓的臉色瞬間僵了一下,耳朵猛地豎了起來,像是沒想到會被戳穿,爪子下意識地收緊了。

  狐狸卻很快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容沒變,只是嘆了口氣,把銅幣收了回去,語氣裡帶著點委屈:「你看出來了嗎?」

  匹諾曹抱著胳膊,揚起下巴,像只鬥勝了的小公雞:「當然。」

  狐狸假裝抹了抹眼睛,像是很傷心的樣子,聲音也低了下去:「很抱歉,我剛才確實沒說實話。」

  它抬起頭,眼神看起來真誠了許多,「其實,我是想跟你說個消息。」

  「什麼消息?」匹諾曹警惕地問。

  「你知道玩樂國嗎?」狐狸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神秘

  「那是個很遠的國度,裡面有無窮無盡的糖果,堆成山的蛋糕,還有永遠吃不完的蜜餞。白天有小丑表演,晚上有煙花看,不用幹活,不用學習,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匹諾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玩樂國?糖果山?不用學習?

  這些詞像鉤子一樣,勾住了他的心。

  他想起剛才學不會魔法的沮喪,如果真有那麼個地方,是不是就不用在乎會不會魔法了?

  狐狸看出了他的心動,連忙趁熱打鐵:「我知道那地方的地址,本來想自己去找,可又怕裡面有危險——畢竟是那麼好的地方,說不定會有壞人看守。」

  它看著匹諾曹,眼神誠懇

  「所以剛才才想跟你搭話,是想問問你,能不能邀請你的教父一起去?他是魔法師,肯定能保護我們,到時候大家一起去玩樂國,多好啊。」

  貓也立刻點頭,尾巴搖得飛快

  「是啊是啊,我們真的沒有惡意,就是想找個厲害的同伴一起去。你看,我們連路線圖都畫好了。」

  它說著,從馬甲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歪歪扭扭地畫著幾條線。

  匹諾曹看著那張紙,又看了看狐狸和貓。

  心裡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他們肯定是騙子,別信」,另一個卻說「說不定是真的呢?玩樂國聽起來那麼好,而且有教父跟著,怕什麼?」

  是啊,格沃夫那麼厲害,就算有危險,他也能解決吧?

  而且……玩樂國里,會不會有能提高魔法天賦的東西?

  狐狸說那裡是天堂,天堂里總該有奇蹟吧?

  如果能在那裡提高天賦,學會魔法,父親會高興,街坊們也會對他刮目相看……

  匹諾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剛才的沮喪好像被這突如其來的希望衝散了不少。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問道:「那……那裡面會有能提高魔法天賦的東西嗎?」

  狐狸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拍著胸脯保證

  「當然有!」

  它說得斬釘截鐵,眼睛都在發光

  「那裡可是天堂啊!別說提高天賦,就算你想變成最厲害的魔法師,都有可能!」

  「真的?」匹諾曹的聲音都有點發顫。

  「比珍珠還真!」貓在旁邊幫腔,恨不得賭上自己的尾巴。


  匹諾曹徹底開心起來,木頭臉上的泥點都擋不住他眼裡的光。

  他覺得自己像在黑暗裡找到了一盞燈,剛才的糟糕心情一掃而空。

  也許……也許這真的是個機會呢?

  「那……那我回去問問教父。」

  他說著,心裡已經開始盤算怎麼跟格沃夫開口了。

  狐狸和貓對視一眼,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好啊好啊,」狐狸連忙說,「我們就在這附近等你消息,千萬別告訴別人哦,這可是我們的秘密。」

  匹諾曹重重地點點頭,轉身就往家的方向跑。

  他跑得飛快,木頭鞋踩在石板上「踢踏踢踏」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好消息伴奏。

  他甚至沒注意到,身後的狐狸和貓臉上的笑容,已經變得像毒蛇一樣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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