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女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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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服國的國都,像一塊被陽光曬得暖暖的絨布,街道上總是飄著絲線和布料的氣息。

  可就在這片溫柔的氣息里,卻纏繞著一個關於女巫的傳說,像根細刺,扎在每個人的心頭。

  沒人知道她的名字,就像沒人知道她是何時出現在這座城市的。

  人們只知道,城西那片被密密麻麻的荊棘藤環繞的莊園,是她的居所。

  那些荊棘長得比人還高,尖刺泛著幽綠的光,哪怕是正午的陽光照過去,也會被割成細碎的影子,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森。

  女巫總愛穿一件長長的袍子,顏色深得像陳年的墨汁,稠得化不開。

  袍子從領口一直垂到腳踝,連最烈的風都掀不起它的邊角,仿佛與她的身體長在了一起。

  寬大的兜帽永遠蓋著她的面孔,只在她偶爾低頭撿拾東西時,能從帽檐的縫隙里瞥見一點下頜的輪廓——蒼白得像終年不見陽光的蘑菇,沒有一絲血色。

  國里的人說起她,聲音總會不自覺地壓低,帶著股壓不住的戰慄。

  住在莊園附近的老婦人,是個乾瘦得像根枯柴的老太太,平日裡總愛坐在自家門檻上。

  據她所說——

  那是個霧氣濃重的清晨,她挎著籃子去屋後的菜畦摘豆角,剛繞過籬笆,就看見莊園的荊棘藤邊站著個黑袍身影。

  晨霧像牛奶一樣稠,把那身影裹得模模糊糊,只剩個大致的輪廓,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寒意。

  老婦人嚇得腿肚子一軟,趕緊蹲在籬笆後面,大氣都不敢喘。

  她眯著老花眼,透過霧氣往那邊瞅,正好看見那黑袍人微微低下了頭,像是在打量荊棘藤上的露珠——就那一瞬間,兜帽的縫隙錯開了半分,露出了裡面的一點光景。

  「我的上帝喲……」

  後來,老婦人每次講起這段,都會拍著大腿,往地上啐一口

  「那哪是人的臉啊!比後山最老的枯樹皮還要丑三分!」

  她會伸出雞爪似的手,哆嗦著比劃

  「皺紋!一道一道的,跟刀刻的一樣深,縱橫交錯,瞅著就像裂開的老牆皮!最嚇人的是眼睛——哪有什麼眼白黑瞳,就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深不見底,像兩口枯井!」

  說到這裡,她會突然壓低聲音,湊近聽故事的人,眼神裡帶著股被嚇壞的亢奮

  「她當時好像察覺到啥了,就那麼往我這邊一瞟——你猜咋著?我當時就覺得渾身一陣發涼,像是被啥東西攥住了魂兒,腳都挪不動!真的!那眼神能把人的魂兒都吸走!」

  她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抹著不存在的冷汗,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霧氣瀰漫的清晨,又對上了那對「黑洞洞的窟窿」。

  這話像蒲公英的種子,被風一吹,就打著旋兒散遍了整個國都。

  先是隔壁的婦人聽了,捂著心口傳給了綢緞莊的老闆娘;

  老闆娘又在給客人扯布料時,壓低聲音講給了買菜的廚娘;

  廚娘回家燒火時,添油加醋地說給了客人……

  不過半天功夫,整個國都的大街小巷都在議論這事。

  沒人去深究老婦人是不是真的看清了,也沒人去想晨霧那麼濃,老花眼能不能瞅得真切。

  人們就信了,像信太陽會東升西落一樣篤定。

  孩子們更是被嚇得夜裡不敢哭。

  母親們會拍著搖籃說:「再鬧,城西的女巫就來把你裝進麻袋,燉成肉湯啦!」——畢竟,能住在那樣陰森的莊園裡,又總穿著黑漆漆的袍子,不是吃小孩的怪物,還能是什麼呢?

  每當女巫出現在國都的石板路上,原本喧鬧的街市會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安靜下來。

  挑著綢緞擔子的貨郎會僵在原地,手裡的竹秤桿「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出老遠也顧不上去撿;

  坐在門墩上織毛衣的婦人,會猛地把懷裡的孩子摟進懷裡,另一隻手攥著毛線針,對著空氣胡亂戳著,像是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連巷子裡最橫的野狗,都會夾著尾巴,夾著尾巴鑽進牆根的洞裡,喉嚨里發出「嗚嗚」的低吼,連頭都不敢抬。

  所有人都畏懼地看著她,眼神里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恐懼,像看著一團會移動的影子。

  他們會自動往兩邊退去,腳底板擦著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讓出一條筆直的通道,仿佛她腳下的路都帶著寒氣,沾不得半點人氣。


  可女巫從不在意這些。

  她只是走自己的路,黑袍的邊緣掃過青石板,沒有一點聲響,像幽靈飄過水麵。

  偶爾,她會停下腳步,兜帽微微轉動,帽檐下的陰影對著某個躲在門後的孩子——那孩子多半是忍不住好奇,偷偷扒著門縫看她。

  這時,周圍的抽氣聲會連成一片,像風吹過破窗紙。

  膽小的婦人會捂住嘴,有人甚至會嚇得腿一軟,「噗通」癱坐在地,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而她,只會發出「嘎嘎」的輕笑,那笑聲不像人聲,倒像冰碴子撞在鐵皮上,又冷又脆,颳得人耳朵生疼。

  笑完,她便轉身,黑袍在空氣中划過一道暗弧,帶著滿街未散的恐懼,慢慢消失在巷尾的陰影里。

  其實,沒人真正見過她做過什麼壞事。

  她既沒偷過綢緞莊的料子,也沒掀過麵包店的攤子,甚至連路邊的野花都沒掐過一朵。

  可關於她的恐怖傳說,卻像雨後的藤蔓一樣瘋長,纏得整個國都的人都喘不過氣。

  仿佛只要她的黑袍出現在街角,空氣就會變得冰冷,陽光都會失去溫度。

  這座以柔軟布料聞名的城市,就這樣被一個穿黑袍的女巫,釘上了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

  而今天,女巫並沒有進城。

  她的莊園被一圈茂密的荊棘藤環繞,往常那些張牙舞爪的尖刺,此刻卻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像一道規矩的綠牆,恭敬地退到兩側,露出裡面一方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小菜園。

  泥土被翻耕得鬆軟,壟溝筆直,連雜草都不見一根,看得出主人對這裡傾注了多少心血。

  女巫就站在菜園中央,依舊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黑袍,料子厚重得像夜空,兜帽邊緣壓得極低,幾乎要觸到肩膀,將大半張臉藏在陰影里。

  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那是雙極深的藍眼睛,像沉在萬米海底的藍寶石,被厚厚的海水濾去了所有光亮,只剩下望不到底的深淵。

  長而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讓本就銳利的眼神更顯嚴厲,仿佛能洞穿人心底的每一個念頭。

  她的旁邊立著好幾個稻草人,身材佝僂,穿著不知從哪裡撿來的破舊衣裳,布條在風裡輕輕擺動。

  奇怪的是,那些用南瓜雕刻的腦袋上,仿佛嵌著兩顆發光的玻璃珠,在陽光下閃著幽幽的光,像是真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菜園裡的動靜。

  女巫手裡握著一把磨得鋥亮的木柄鋤頭,鋤刃泛著冷光。

  她的動作緩慢卻有力,每一鋤下去,都精準地切入土壤,帶著清晨的濕氣和草葉腐殖的泥土被翻起,散發出淡淡的腥甜,混著植物的清香,在空氣里瀰漫開來。

  菜園裡種著些別處見不到的奇怪植物——有的葉子像上好的絲綢,摸上去滑溜溜、涼絲絲的,會隨著陽光的移動變換顏色,從嫩綠到鵝黃,再到傍晚的淺紫,像塊會呼吸的調色板;

  有的花朵像縫衣服的紐扣,一簇簇擠在枝頭,粉的、白的、藍的,散發著濃郁的肥皂清香,聞著就讓人覺得乾淨;

  還有的藤蔓上掛著紡錘狀的果實,表皮泛著緞面般的光澤,輕輕一碰,竟會發出細碎的「叮叮」聲,像掛著串小鈴鐺。

  耕種了一會兒,女巫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額角(儘管誰也看不見她是否出汗)。

  她走到菜園角落,那裡種著一片萵苣,葉片翠綠得像能掐出水來,根莖飽滿,透著健康的淺紫,長得格外鮮艷。

  她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摘下好幾個,動作輕柔得不像傳說中那個會吃小孩的女巫。

  「該讓女兒吃一點萵苣了。」

  她開口,聲音依舊帶著慣有的嚴肅,像冰面下的水流,卻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這可是長壽的好東西。」

  她把萵苣放進竹籃里,自言自語地繼續說著,語氣里多了幾分悵然

  「女兒長大了,是真的長大了……不聽話了。」

  她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一片萵苣葉

  「不像以前那麼乖了,我說什麼都信。現在啊,學會敷衍我了,問她話,眼神都在飄……」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兜帽下的呼吸似乎重了些,像是在嘆氣。

  可沒等那點悵然蔓延開,她突然停了講話,語氣又恢復了先前的嚴厲,像是在對空氣下令


  「我的僕人們,看好我的莊園。別讓小偷偷了我的東西」

  話音剛落,周圍立刻響起了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無數根乾草在摩擦,又像是無數張嘴在同時低語

  「我遵命,我的主人。」

  那些原本立在菜園邊的稻草人,突然動了。

  它們佝僂的身體慢慢挺直,南瓜腦袋微微轉動,發光的玻璃眼珠掃視著四周。

  接著,它們邁開用樹枝做成的腿,一瘸一拐地散開,有的走向莊園門口,有的沿著荊棘藤巡邏,還有的守在菜園邊緣,像一群忠誠的衛兵,警惕地盯著每一個可能闖入的影子。

  女巫看著那些稻草人一瘸一拐地散開,玻璃眼珠在陽光下閃著警惕的光,她默默凝視了一小會兒,兜帽下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許,又似乎什麼都沒變。

  隨後,她轉過身,提著竹籃走到菜園另一頭,又摘了些紅得像瑪瑙的漿果、紫瑩瑩的茄子,還有幾棵葉片肥厚的生菜,將竹籃裝得半滿,才提著籃子,緩步走出了莊園。

  荊棘藤在她身後自動合攏,尖刺重新豎起,恢復了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樣。

  剛走出莊園沒多遠,順著那條被車輪碾出淺痕的土路往前走了百十來步,就聽見一陣「嘎吱嘎吱」的聲響。

  抬頭一看,只見一個稻草人正架著輛簡陋的馬車過來。

  那馬車是用榆木做的,車輪上裹著鐵皮,滾動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拉車的不是馬,而是兩匹用乾草紮成的「馬」,脖頸上還繫著褪色的紅綢帶。

  趕車的稻草人穿著件破爛的皮夾克,南瓜腦袋上歪戴著頂舊帽子,手裡攥著韁繩,玻璃眼珠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倒有幾分模像樣的架勢。

  「主人。」

  稻草人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帶著股乾草的粗糙。

  女巫沒說話,只是提著竹籃,彎腰上了馬車。

  車廂里舖著塊厚厚的麻布,還算乾淨。

  她坐下後,將竹籃放在身邊,黑袍的下擺鋪散開,遮住了大半個車廂。

  「走吧。」她淡淡說了一句。

  稻草人「嗯」了一聲,抖動韁繩,那兩匹乾草馬竟真的邁開蹄子,拉動馬車往前走去。

  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細微的塵土,「嘎吱」聲在寂靜的郊外格外清晰。

  隨著馬車緩緩行駛,離莊園越來越遠,周圍的景象漸漸熱鬧起來。

  先是出現幾間散落的木屋,屋頂蓋著茅草,煙囪里冒出裊裊青煙。

  有個皮膚黝黑的農夫正牽著牛犁地,牛蹄踩在濕潤的泥土裡,發出「噗嘰」的聲響,犁鏵划過地面,翻出深褐色的土浪。

  農夫看到馬車過來,下意識地抬頭望了一眼,當看清車廂里的黑袍身影時,臉色猛地一白,趕緊低下頭,拽著牛往路邊靠了靠,連呼吸都放輕了。

  再往前,路邊出現了一片小小的空地,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孩子正在嬉戲。

  他們圍著一棵老槐樹,追逐打鬧,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有個扎著辮子的小姑娘正舉著朵蒲公英,鼓起腮幫子吹散白色的絨毛,看著它們飄向遠方。

  「快看!是那個……」

  一個小男孩指著馬車,話說到一半,就被身邊的同伴捂住了嘴。

  孩子們瞬間安靜下來,一個個縮回脖子,躲到樹後,只敢露出半隻眼睛偷偷張望。

  他們的眼神里有好奇,更多的卻是恐懼,像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女巫坐在車廂里,對這一切仿佛毫無察覺。

  她只是微微側著頭,望著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房屋,兜帽下的藍眼睛裡,映出那些忙碌的身影和嬉鬧的孩子,卻看不出任何情緒。

  只有籃子裡的萵苣葉,在馬車的晃動中輕輕搖曳,透著股生機勃勃的綠。

  馬車繼續往前,朝著遠處的森林駛去。

  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子,車身猛地顛簸了一下,竹籃里的萵苣葉晃了晃,幾片嫩黃的葉子掉落在麻布上。

  女巫下意識地扶了扶身邊的籃子,隨即像是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枷鎖,緩緩抬起手,將頭上的兜帽往後推去。

  兜帽滑落的瞬間,露出了她藏在下面的面孔。

  那是一張典型的女巫的面容——皮膚像陳年的羊皮紙,布滿了細密的皺紋,從額頭一直蔓延到下頜,每一道紋路里都像是藏著歲月的風霜。

  鼻樑高挺卻有些歪曲,像是被什麼東西撞擊過,鼻尖微微發紅,帶著點不自然的腫脹。

  嘴唇很薄,顏色是近乎蒼白的青紫色,抿緊時會拉出幾道深刻的褶皺,像是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她的頭髮是灰白色的,像一團亂糟糟的枯草,隨意地披散在肩上,有幾縷貼在額前的皺紋里,沾著不知是灰塵還是草屑。

  耳朵很小,輪廓卻很尖,頂端微微向上翹起,透著點非人的詭異。

  這張臉,確實符合人們對女巫的所有想像——蒼老、怪異,帶著種與世俗格格不入的陰鬱。

  若是在集市上露出來,恐怕會嚇得孩子們當場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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