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萵苣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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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塔之上,確實藏著一個姑娘。

  她沒有真正的名字。

  十八年前,那個自稱「母親」的女人把她抱到這裡時,就喚她「萵苣」。

  從此,這兩個字就成了她在這方天地里唯一的代號。

  萵苣有一頭驚人的金髮,非常長,而且柔順得像流淌的陽光

  每次梳理時,髮絲從指尖滑過,都帶著絲綢般的涼意。

  她總愛坐在塔頂的窗沿上(那是這座塔唯一能透氣的地方,藏在濃密的藤蔓後),讓風拂過發梢,看著金髮在風中飛揚,像要抓住些什麼,卻又什麼也抓不住。

  她的眼睛是淡褐色的,像盛著融化的蜂蜜,只是那蜂蜜里總漾著層化不開的迷茫。

  從她記事起,視線所及就是這方小小的塔頂,四壁是冰冷的石頭,窗外是無盡的森林,除了「母親」,她從沒見過第二個人。

  沒有朋友,沒有玩伴,甚至連只飛鳥都很少停在塔頂。

  白天,她會對著牆壁說話,把藤蔓當成聽眾,給每一朵紫色的小花取名字——那朵開得最艷的叫「小紫」,那朵總低著頭的叫「害羞鬼」。

  她會數著石磚上的紋路打發時間,一塊磚有多少道裂紋,她閉著眼睛都能數出來。

  只有在晚上,當月亮像枚被擦亮的銀幣,慢悠悠爬上塔頂的尖頂時,「母親」才會踏著夜色而來。

  那個女人總是裹著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帽檐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在走動時偶爾露出下頜線,線條冷硬得像塔上的青石。

  她手裡提著個藤編籃子,籃口蓋著塊粗布,裡面常年裝著黑麥麵包、陶罐盛的清水,偶爾運氣好,會多出一小束野菊花,黃色的花瓣沾著夜露,是這單調塔頂里難得的亮色。

  她從不用梯子,也從不走尋常路。

  每次到了塔下,就會站定,仰起頭,用那沙啞的嗓音喊

  「萵苣,萵苣,把你的頭髮放下來。」

  這時,萵苣就會走到窗邊,解開束髮的素色綢帶。

  那一頭金色的長髮便會像瀑布般傾瀉而下,順著塔身垂落,直抵地面,髮絲在空中輕輕飄動,像月光凝結成的河流。

  「母親」會抓住髮絲,靈巧地順著那瀑布般的金髮往上爬。

  斗篷的下擺掃過石質的窗台,帶起一陣微涼的風,夾雜著森林裡泥土和腐葉的氣息,吹得萵苣鬢角的碎發微微顫動。

  她總是徑直走到萵苣身邊的石凳上坐下,粗糙的手掌習慣性地撫過萵苣柔順的金髮。

  指腹上的老繭像砂紙,蹭得髮絲微微發顫,萵苣卻早已習慣了這種觸感,甚至覺得這是「母親」獨有的溫柔。

  「萵苣,外面很危險。」

  她的聲音像磨過砂紙的木頭,帶著種不容置疑的沉鬱,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只有待在這裡,你才是安全的。」

  每次說這話時,她都會下意識地壓低聲音,眼神警惕地掃過窗外的黑暗,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去。

  緊接著,那些關於「危險」的故事便會像潮水般湧來——

  「外面有『偽人』,他們不是真正的人。」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股寒意

  「長著和人一模一樣的臉,笑起來比誰都和善,可嘴裡藏著蛇的信子,牙齒是狼的獠牙。

  白天躲在森林最深的陰影里,舔舐爪子上的血;

  到了晚上,就會遊蕩在林間,學人的腔調說話,用甜言蜜語引誘迷路的旅人。」

  「等對方放下戒心,以為遇到了同伴,他們就會猛地撲上去,露出尖利的爪牙,撕開人的喉嚨,將血肉啃噬得乾乾淨淨,連骨頭都剩不下。」

  她描述得繪聲繪色,仿佛親眼見過一般

  「你能聽到他們的嘶吼,像野獸,又像嬰兒啼哭;

  還能聽到受害者的慘叫,從喉嚨里擠出來,斷斷續續的,最後變成嗚咽……」

  那些故事裡的細節逼真得可怕,仿佛就迴蕩在塔頂的空氣中,纏繞在萵苣的耳邊。

  萵苣總是聽得渾身發抖,雞皮疙瘩從胳膊一直爬到後頸,連忙把臉埋進「母親」的斗篷里,鼻尖蹭到粗糙的布料,聞著那股熟悉的、帶著塵土味的氣息,才敢稍微安定些,再也不敢多問一句關於外面的事。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

  她就在這些日復一日重複的恐怖故事中長大,「危險」兩個字像藤蔓,早已順著那些故事的養分,纏繞進她的骨血里,刻進了骨子裡。

  她甚至不敢長時間盯著窗外的森林看,總覺得那些搖曳的樹影里,藏著無數雙眼睛,隨時會跳出「母親」說的偽人,用那雙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等著她露出一絲破綻,就撲上來將她撕碎。

  可畢竟是年輕的心,像埋在凍土下的種子,總忍不住要朝著光亮的地方探探芽。

  那些被「母親」用恐怖故事死死壓住的好奇,偶爾還是會趁著她梳頭、唱歌的間隙,悄悄冒出來。

  比如清晨看到一群飛鳥撲稜稜掠過塔頂,翅膀劃破晨霧,朝著森林深處飛去時,她會停下木梳,望著鳥群消失的方向發愣。

  森林的盡頭是不是有更藍的天?

  是不是有比塔頂更廣闊的風?

  那些鳥每天都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吧?

  又比如深夜裡,遠處傳來隱約的獸吼,低沉而悠長,像誰在山谷里唱歌。

  她會披衣走到窗邊,扒著藤蔓往外看,月亮掛在樹梢上,像塊被啃過的麥餅。

  除了「母親」,是不是還有別的人?

  他們會不會也對著月亮唱歌?

  他們的歌聲,會不會比自己編的調子更好聽?

  這些念頭剛冒出來,帶著點怯生生的歡喜,就會被「母親」精準地捕捉到。

  那個女人像是長了順風耳,總能在她眼神發飄的瞬間,從石凳上抬起頭。

  她從不用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著萵苣,那雙藏在帽檐陰影里的眼睛深不見底,像結了冰的湖面。

  眼神里的嚴厲像淬了寒的冰錐,「唰」地一下射過來,瞬間就能凍住萵苣所有的好奇,連帶著那點剛冒頭的歡喜,也僵在原地。

  「忘了那些不該有的想法。」

  她會冷冷地說,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像塔頂的寒風颳過石磚。

  然後站起身,伸手理了理斗篷的褶皺,確保沒有一絲縫隙

  「我明天再來看你。」

  接著,她會再次抓住萵苣垂落的金髮,那力道比來時重了些,像是在警告。

  指尖划過髮絲時,老繭蹭得頭皮發麻。

  她順著那道金色的「梯子」滑下高塔,斗篷的下擺掃過窗台,帶起一陣冷風,「呼」地一聲,像門被關上了。

  塔頂又只剩下萵苣一個人。

  空曠的石屋裡,只有四壁的石頭沉默地看著她,像無數雙眼睛。

  她會慢慢走到窗邊,看著「母親」的身影消失在森林裡,然後低下頭,對著自己的影子,把那些剛剛冒頭的好奇,一點點掐滅。

  就像掐掉藤蔓上多餘的嫩芽,生怕它們長得太瘋,會招來「母親」說的危險。

  久而久之,萵苣甚至開始害怕自己的好奇心。

  她覺得那些偷偷摸摸冒出來的念頭,就像「母親」描述的偽人,披著誘人的外衣,實則藏著獠牙,會一步步引誘她走出這座高塔,走向毀滅。

  於是她變得更乖了。

  每天清晨醒來,就坐在石桌前,用木梳一遍遍梳理長發,從髮根到發梢,梳得一絲不苟;

  她給藤蔓間每一朵紫色的小花取名字,記住它們每天開放的樣子;

  她對著牆壁唱自己編的歌,歌詞裡只有風、月亮和不會飛走的石頭。

  她把這方小小的天地,當成了唯一的安全區,像蝸牛縮在殼裡,以為只要不探出頭,就能躲過所有「母親」說的危險。

  今天下午,她像往常一樣坐在窗沿上唱歌。

  那是首沒人教過的調子,是她聽著風聲、鳥叫聲自己編的,唱著唱著,眼淚就會掉下來——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哭,就是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塊。

  突然,塔下傳來一聲陌生的呼喊,像塊石頭砸在平靜的湖面,「哐當」一聲炸響。

  那聲音粗啞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帶著股野性的力道,讓人一聽就莫名聯想到森林裡咆哮的野獸,在空曠的林間撞出重重回音。

  萵苣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木梳「啪嗒」掉在地上,齒尖磕在石磚上,發出清脆的響。


  她下意識地往後縮,脊背緊緊抵住冰冷的牆壁,整個人躲進藤蔓纏繞的陰影里。

  心臟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像要掙脫肋骨的束縛,撞開胸膛跳出去。

  指尖死死攥著垂落的金髮,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髮絲被攥得皺成一團。

  是「母親」說的「偽人」嗎?

  她腦子裡瞬間閃過那些恐怖的畫面——長著狼爪的怪物,流著涎水的獠牙,還有被撕碎的血肉……可那聲呼喊里,似乎並沒有「母親」描述的陰冷惡意,反而帶著點莽撞的、熱騰騰的氣息。

  兩種念頭在心裡打架,恐懼像冰,好奇像火,燒得她指尖發麻。

  也許是十八年的孤寂實在太沉,壓過了那深入骨髓的害怕,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細若蚊蚋,還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誰……誰在下面?」

  聲音消散在風裡,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塔下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像是在嘲笑她的膽小。

  萵苣縮在角落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扇藏在藤蔓後的小窗,手心沁出了冷汗。

  也許是自己聽錯了?也許那只是風聲?她這樣安慰自己,可心臟還是跳得厲害。

  就在這時,一隻彩色的小鳥撲棱著翅膀,從窗縫裡鑽了進來。

  它羽毛鮮艷,紅的像火,藍的像寶石,在狹小的塔頂盤旋了兩圈,最後落在萵苣腳邊的石桌上,歪著腦袋看著她,嘴裡還「啾啾」叫著,像是在打招呼。

  萵苣緊繃的神經像是被溫水浸過的弓弦,稍稍鬆弛下來。

  看著那隻彩色小鳥歪著腦袋啄理羽毛的模樣,她嘴角忍不住泛起一絲淺笑。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離鳥羽還有寸許距離。

  那隻小鳥似乎並不怕生,反而歪著腦袋,用黑亮的眼睛望著她,小爪子在石桌上輕輕點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萵苣的心跳慢了半拍,指尖微微顫抖。

  可還沒等她的指尖碰到那柔軟的羽毛,眼前的景象突然變了——

  那隻小鳥像是被投入清水中的顏料,身體在瞬間化開、拉長,五彩的羽毛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膚;

  纖細的骨骼「咔咔」輕響著伸展,翅膀收攏、變形成手臂,鳥喙褪去,露出孩童的眉眼。

  不過眨眼的功夫,石桌上那隻小鳥竟變成了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的眼睛又大又圓,像盛著兩汪清泉,此刻正歪著腦袋打量她,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角還掛著抹狡黠的笑。

  萵苣驚得倒吸一口冷氣,胸腔里像是被塞進了塊冰,凍得她渾身僵硬。

  她猛地往後退去,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牆上,發出「咚」的悶響,震得頭頂的灰塵簌簌落下。

  她張著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能眼睜睜看著眼前的小男孩,腦子裡一片空白——這……這是什麼?是「母親」說的偽人嗎?

  可他看起來,明明就是個普通的孩子啊,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容乾淨得像雨後的天空,哪裡有半分怪物的猙獰?

  「你……你是誰?」

  萵苣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細弱得像風中的落葉,抖個不停。

  小男孩抬起頭,聽到這話,眼睛彎成了月牙,對她笑得更燦爛了

  「我叫格沃夫,是個魔法師。」

  「你呢?」

  萵苣徹底懵了。

  他是怎麼變成鳥的?他說他是魔法師?他不怕「母親」說的偽人嗎?還有……他長得真好看,比她想像中任何模樣都要好看。

  無數個問題在她腦子裡打轉,像一群亂撞的小鹿。

  先前的恐懼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只剩下滿肚子的茫然,和一絲連自己都沒發現的……興奮,像埋在土裡的種子,悄悄發了芽。

  塔頂的風還在吹,藤蔓被吹得輕輕晃動,紫色的小花在葉間點頭。

  陽光透過葉縫落在小男孩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在他發梢跳躍。

  萵苣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突然覺得,「母親」說的那些關於外面世界的恐怖故事,好像……也不是那麼可信了。

  至少眼前這個叫格沃夫的小男孩,一點都不危險。

  反而……有點讓人想靠近。

  她攥著衣角的手指悄悄鬆開,鼓起勇氣,小聲回答

  「我……我叫萵苣。」

  這是她十八年來,第一次對陌生人說出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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