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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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開鐵砧國的國都後,格沃夫沒什麼好留戀的,也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但是更沒想著返回狼王國——世界這麼大,總待在一個地方多沒意思。

  他選了條沒人走過的路,往地圖上都沒標註的方向走。

  雪被風颳得薄了些,露出底下青黑色的泥土,踩上去「咯吱」聲混著土腥氣,倒比純雪路多了幾分實在。

  格沃夫走在前面,狼耳在帽檐下時不時抖掉沾著的雪粒

  身後莉亞的小皮鞋陷進半化的雪泥里,鞋尖裹著層濕漉漉的白,像沾了糖霜的糕點。

  他忽然就覺得,這才叫旅行。

  不像剛出發時那樣,他和小瓶子急吼吼地化作兩隻蝴蝶,翅膀上結著霜,眼裡只盯著「殺掉藍鬍子」的目標,飛掠梅林時,滿枝的紅梅落了他們一身,他都沒心思抬手拂掉。

  那時的風是冷的,心也是躁的,像揣著團沒處發泄的火。

  現在不一樣了。

  路邊枯樹枝椏上停著只灰雀,圓滾滾的,正歪頭啄食沾在枝上的雪粒,見人來也不怕,反而蹦跳著換了個枝椏,尾羽掃下片雪,落在格沃夫手背上,涼絲絲的。

  他就停下腳,看著灰雀撲騰著翅膀,把雪粒抖得滿身都是,直到莉亞拽著他的袖子說「走啦」,才笑著跟上。

  田埂上的積雪融了大半,露出點青苗,嫩得能掐出水來。

  莉亞蹲在旁邊數葉片,小手指點著葉尖:「一、二、三……咦,這片有個小洞!」

  他就靠在老槐樹幹上等著,看陽光穿過她的發梢,染出層金霧,連她鼻尖上沾著的雪粒都閃著光。

  「急什麼。」

  他心裡這麼想著,腳尖踢到塊半埋在雪裡的石子,石子滾出半米遠,帶起的雪沫濺在靴筒上。

  ……

  雪粒子裹著風打在臉上,格沃夫縮了縮脖子,帽檐壓得更低了些。

  他低頭看向腳邊的小瓶子——這禿頭壯漢正蹲在地上,指關節粗大的手扒拉著雪地里枯黃的草莖,指縫裡嵌著黑泥,連指甲縫裡都塞著冰碴。

  聽見格沃夫的招呼,他猛地抬頭,光溜溜的腦殼在陽光下亮得晃眼,像顆被打磨過的銅疙瘩。

  「去,找附近的農夫問問,有沒有馬或者驢子賣。」

  格沃夫的聲音裹在風裡,帶著點漫不經心,腳邊的積雪被他踢得簌簌落。

  小瓶子「噌」地站起來,粗布袍子下擺掃過雪地,揚起一片雪霧。

  他胸脯拍得咚咚響,粗聲粗氣地應道:「遵命!我的主人!」

  那嗓門跟打雷似的,震得旁邊矮樹叢上的雪塊「啪嗒」掉下來,砸在雪地上濺起細碎的雪沫。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轉身就往遠處的村莊跑,厚重的靴子踩在雪地里,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像頭笨拙的熊在趕路。

  看著小瓶子的背影消失在雪霧裡,格沃夫嘴角勾了勾,眼中閃過一絲舒適。

  有個這樣的魔鬼僕人確實省心,不用費神想措辭,不用盯著進度,吩咐下去,總能辦得風風火火。

  他天生懶骨頭,能坐著絕不站著,能使喚人絕不自己動;

  再說莉亞,這小女孩看著單薄,風一吹就打晃,哪禁得住在雪地里磨?

  讓小瓶子跑腿,再合適不過。

  小瓶子的腳步聲早被風雪吞了,只剩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吆喝。

  莉亞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小手輕輕搭在他手背上,冰涼的觸感讓格沃夫一怔。

  「冷。」

  她仰著臉笑,睫毛上沾著的雪粒在陽光下閃閃爍爍,像落了些碎鑽

  「指尖都凍麻了。」

  格沃夫低頭看她的手,小小的,指節凍得發紅,像浸在冰水裡的櫻桃。

  他一握,下意識就攥緊了,掌心的溫度慢慢滲過去,把那點涼意一點點焐熱。

  兩人踩著小瓶子留下的腳印慢慢走,陽光穿過光禿禿的楊樹枝椏,在雪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像撒了一地碎金子,被風一吹,碎影還會輕輕晃動。

  「我們要去哪裡?」

  莉亞忽然仰起臉,睫毛上的雪粒掉下來,落在鼻尖上,涼絲絲的。


  「不知道。」

  格沃夫回頭看她,帽檐下的狼耳輕輕抖了抖,捕捉著風裡的寂靜

  「走到哪算哪。」

  莉亞「哦」了一聲,沒再問,只是把他的手抓得更緊了些。

  遠處的人家冒著裊裊炊煙,青灰色的煙柱在風裡歪歪扭扭地升,屋頂的雪在陽光下融成水珠,順著屋檐往下滴,在房檐下結成串晶瑩的冰棱,長的足有半尺,短的像顆透明的淚珠,風一吹,叮叮噹噹地撞在一起,像串天然的風鈴。

  格沃夫忽然覺得,這樣慢慢走也不錯。

  身邊有個女孩嘰嘰喳喳,一會兒指著冰棱說像水晶,一會兒說雪落在你頭上了;

  前頭有個禿頭壯漢跑前跑後,嗓門大得能驚起樹梢的雪;

  前面的路藏在雪霧裡,看不真切,卻每一步都踩著鬆軟的雪,聽著腳下「咯吱」的輕響,倒比走在平坦大路上更有滋味。

  格沃夫回頭看了眼莉亞凍得發紅的鼻尖,心裡忽然一動,抬手對著空氣虛虛一招。

  掌心憑空多出一把裹著糖紙的糖果,紅的像山楂,綠的像薄荷,黃的像橘子,裹在透明的玻璃糖紙里,在雪地里泛著鮮亮的光,真像攥了把濃縮的小彩虹。

  「喏,暖手。吃。」

  他把糖果塞進莉亞手裡

  莉亞低頭捏著糖紙,指節微微用力,把糖紙攥出細碎的褶皺,耳尖卻悄悄紅了。

  她挑了顆草莓味的,糖紙是粉白相間的格子,剝開時「刺啦」一聲輕響,甜香混著雪氣漫開。

  她沒立刻吃,反而踮起腳尖,把糖塊往格沃夫手心裡塞

  「這個最甜,給你。」

  格沃夫捏著那顆圓滾滾的草莓糖,糖衣在體溫下慢慢變軟,甜意順著指縫往心裡鑽。

  他剛把糖紙剝開,就聽見遠處小瓶子的大嗓門像面破鑼被敲響

  「主人!有驢子!還很壯實!毛色油光水滑的,能馱兩個人呢!」

  他笑了笑,把糖塊丟進嘴裡,草莓的甜混著雪的涼,在舌尖化開。

  牽著莉亞往那裡走時,雪在腳下「咯吱」作響,混著遠處小瓶子跟農夫的笑罵聲、幾聲犬吠

  還有莉亞時不時的小聲嘟囔——「你看那隻狗,尾巴卷得像朵花」

  「驢子會不會嫌我沉呀」——像支沒譜的歌謠,東一句西一句,卻比任何軍樂都讓人安心。

  風還在吹,雪還在下,但格沃夫牽著韁繩的手,卻比任何時候都穩。

  他忽然覺得,這慢悠悠的旅途,倒比一路狂奔更讓人記牢——就像此刻嘴裡的甜,一點一點滲進心裡,比大碗喝酒更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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