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國王(2)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王宮的餐廳里,晨光像被打碎的彩玻璃,透過窗欞在長桌上投下斑斕的光斑,紅的、藍的、金的,在鋥亮的橡木桌面上晃悠,像一群調皮的小獸。

  長桌從這頭望到那頭,足有半條街長,邊緣鑲著細細的銀線,在光里泛著柔和的亮,活像條鋪了銀邊的長河。

  桌上擺滿了白瓷盤,邊緣描著金線,銀質的刀叉並排躺著,反射的光晃得人眼暈。

  麥餅剛出爐,熱氣裹著麥香往鼻尖鑽,旁邊銀壺裡的熱牛奶咕嘟冒泡,甜絲絲的香氣混著麥香,在空氣里漫成一片溫柔的霧。

  格沃夫坐在主位旁的高背椅子上。

  莉亞挨著他坐,兩條小短腿在椅腿間晃悠,新做的棉鞋是櫻桃紅的,鞋頭繡著只小兔子,此刻正懸空點著空氣,離地面還有半尺多。

  她腳腕一盪,棉鞋就撞上椅子腿,發出「咚咚」的輕響,像在敲一面小鼓。

  手裡攥著的蜂蜜蛋糕還剩小半塊,奶油沾在指尖,她卻顧不上舔,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的漿果醬——那果醬裝在水晶碗裡,紅得像凝固的血,是用野草莓熬的,甜裡帶點酸,昨晚她就偷偷挖了兩勺。

  雕像坐在長桌另一端,銀甲上的紋路被晨光描得格外清晰,每一片甲葉都像浸過蜜糖,泛著暖融融的光。

  他面前的餐盤幾乎沒動,刀叉安安靜靜躺著,倒是手邊的麥餅少了大半。

  他捏著塊剛烤好的麥餅,指尖修長,動作輕柔地撕成細碎的小塊,攤在掌心。

  肩甲上的燕子撲騰著翅膀飛下來,灰藍色的羽毛在光里閃著亮,落在他手腕上,小腦袋一點一點啄食碎餅,嘴裡還嘰嘰喳喳念叨:「好吃……比漿果甜……」

  聲音細弱,像顆顆掉在玉盤上的碎珠。

  小瓶子——這隻瓶子魔鬼,此刻正把整張臉埋進盤子裡,盤裡盛著燉得酥爛的肉醬。

  它的腦袋左右蹭,耳朵上、鬍子上都沾著肉末,把肉醬濺到旁邊的白瓷盤上,留下一個個褐色的小印子。

  長桌兩側坐滿了官員,新縫製的官服是藏青色的,布料挺括,還帶著漿洗後的硬邦邦的觸感,袖口繡著鐵砧國的徽章。

  例如「傳令官」

  他就坐在離格沃夫不遠的位置,一身藏青官服穿在他身上,倒比尋常官員多了幾分舒展。

  他本是演話劇的,身段練得挺拔,眉眼生得周正,此刻雖略顯侷促,可晨光落在他側臉,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竟透出幾分難得的英俊。

  只是那雙捏著刀叉的手,暴露了他的緊張。

  銀叉被攥得死緊,指節泛白,叉齒都微微變了形,像是要被他生生捏斷。

  他的視線總像被無形的線牽著,不由自主地往格沃夫那邊瞟——看格沃夫垂眸喝漿果飲時,喉結輕輕滾動;

  看他偶爾抬眼,目光掃過桌面時,眼底那抹漫不經心的銳利。

  可每次視線剛對上,他就像被燙到似的猛地低頭,官服領口都被冷汗浸出一小片深色。

  可低頭不過兩息,又會飛快地抬起頭,目光像只受驚的鳥,飛快掃過周圍的官員——看財政大臣捧著帳本的嚴肅,看侍衛長按著劍柄的沉穩……

  這一掃,他眼底就翻湧出複雜的光。

  有藏不住的自卑,像被踩進泥里的野草——可自卑里又裹著點傲慢。

  「咳咳。」

  財政大臣突然清了清嗓子,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的木頭,又干又澀,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突兀。

  他手裡舉著個厚厚的帳本,封皮是深褐色的牛皮,邊角被常年翻動磨得發白起毛,露出裡面淺黃的纖維。

  手指死死捏著帳本邊緣,指節繃得泛白,像是那帳本不是紙做的,而是塊燒紅的烙鐵。

  「陛下,哦不,格沃夫大人,」

  他慌忙改口,舌頭像是打了個死結,半天沒捋順,額角滲出的細汗順著臉頰往下滑,流過溝壑縱橫的皺紋,他趕緊用袖口胡亂擦了擦,留下幾道更深的灰痕

  「按您的吩咐,我們清點了全城的糧倉。其實……其實糧倉里的存糧不算少,救濟人們是沒問題的。而且現在……現在糧食已經不缺了!」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像是在吞咽什麼滾燙的東西。

  眼神里一半是鼓足的勇氣,一半是怕說出來被當成瘋子的忐忑,聲音壓得低了些,卻還是能聽出抑制不住的激動,像揣了只撲騰的麻雀


  「就在昨天,有個金髮少女,抱著口小鍋來見我。

  說這是一個女巫送給她的寶貝,能無限產生白粥。

  她說,希望這樣,鐵砧國會沒有飢餓。

  我們當場試過了——只要對著鍋念咒,鍋里就咕嘟咕嘟冒熱氣,可以無限產生白晝,粥還是熱的,米香直往鼻子裡鑽,跟剛熬好的一模一樣……」

  這話一出,餐廳里頓時靜得能聽見窗外飄雪的聲音。

  官員們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帶著驚濤駭浪——無限產生?這世上竟有這種寶貝?

  財政大臣旁邊的官員張了張嘴,酒水從嘴角滑下來都沒察覺;

  侍衛長按在劍柄上的手緊了緊,指腹摩挲著冰冷的金屬,像是在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莉亞正用小勺把漿果醬往蛋糕上抹,聞言手裡的蛋糕「啪嗒」掉在盤子裡,奶油濺到了鼻尖上她也沒顧上擦,眼睛瞪得溜圓,藍盈盈的瞳孔里寫滿了不可思議

  「無限……產生?那豈不是永遠都喝不完?」

  格沃夫端著牛奶杯子的手頓了頓,瓷杯邊緣碰到下唇,溫熱的觸感讓他回了神。

  他看著財政大臣激動得發紅的臉,心裡卻泛起些微妙的波瀾——那口小鍋,竟然真的被獻上來了?

  他當然記得那口鍋,甚至也曾經想過帶走它。

  可她竟然獻出來了。

  明明擁有這口小鍋,他們可以衣食無憂。

  格沃夫喝了口牛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心裡忽然有點軟。

  該說不說,果然是在這種像童話一樣的地方,能被寶貝選中的人家,心底的善良總是藏不住的。

  當然,有的傢伙除外。

  而財政大臣剛說完,「傳令官」便開口了。

  「格沃夫大人!」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帶著點話劇腔的抑揚頓挫,卻掩不住底氣發虛

  「屬下遵從您的命令,帶領士兵清剿藍鬍子餘孽,現已大功告成!」

  他深吸一口氣,手按在胸前,努力讓自己的姿態看起來莊重些

  「在您的……在您的指引下,還有……」

  他飛快地瞟了眼正在瘋狂吃東西的小瓶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趕緊補充

  「還有瓶子大人的幫助下,士兵們個個英勇作戰,以一當十!」

  「那些占著民宅的強盜,藏在糧倉的流氓,還有剋扣救濟糧的貪官污吏……」

  他頓了頓,聲音里添了幾分狠勁,像是在扮演正義的騎士

  「已經全部殺淨了!人頭都掛在城門上示眾,人們路過時,都在拍手叫好呢!」

  格沃夫沒說話,只是端起重新續滿的牛奶杯,指尖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帽檐下的狼耳安靜地豎著,聽著傳令官匯報。

  三天。

  僅僅三天而已。

  他還記得三天前踏入鐵砧國時,城門洞下縮著餓死的乞丐,街道上滿是醉醺醺的士兵,商鋪的門板大多破破爛爛,連風裡都飄著絕望的味道。

  可現在,餐廳外傳來士兵操練的口號聲,整齊有力;

  遠處的集市隱約傳來叫賣聲,鮮活熱鬧;

  連空氣里的味道都變了,麥香蓋過了腐臭,暖意驅散了陰冷。

  整個鐵砧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撥正了齒輪,那些卡殼的、生鏽的、顛倒的,竟在短短三天裡,一下子就變好了。

  傳令官還在說著什麼,諸如「搜出的贓款已充公」「人們捐了布匹做軍服」,語氣里滿是邀功的急切。

  格沃夫抬眼看向他,正好對上他瞟過來的目光——這次沒躲閃,反而帶著點期待,像等待誇獎的孩子。

  「嗯。」

  格沃夫輕輕應了一聲,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就是這一聲「嗯」,讓傳令官瞬間紅了眼眶。

  他挺了挺背脊,像是得到了天大的賞賜,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最終卻只是用力鞠了一躬,轉身坐下時,椅子腿發出的聲響都帶著點雀躍。


  ……

  整個鐵砧國就像被春雨洗過的草地,連空氣里都透著股新生的甜。

  街道上的積雪被掃得乾乾淨淨,露出青石板的紋路;

  麵包坊的煙囪從早到晚冒著煙,麥香飄出三條街;

  孩子們穿著新做的棉鞋,在廣場上追著鴿子跑,笑聲驚飛了檐下的麻雀。

  巡邏的士兵見了老人會彎腰問好,官員們走在街上,手裡攥著的不再是苛捐雜稅的帳本,而是人們的請願信——一切都在往好里走,好得讓人格外踏實。

  格沃夫站在王宮的露台上,望著遠處此起彼伏的炊煙。

  他覺得自己是時候該離開了。

  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要久留,不過是路過時順手斬了個暴君,做個蜻蜓點水的勇者,哪能賴著不走。

  更何況,他是真怕處理那些政務。

  財政大臣每天捧著帳本匯報糧價,官員們圍著他爭論稅收政策,連傳令官都學會了每天請安——光是想想那些彎彎繞繞,他就覺得頭疼。

  倒不是擺架子,實在是嫌麻煩,而且他自己清楚,論治國,他不過是個紙上談兵的傢伙。

  在書上看過再多「愛民如子」的道理,也抵不上雕像那雙看透民生疾苦的眼睛。

  離開的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似的瘋長。

  他本想悄無聲息地走,正如他來時那樣,踩著雪來,再踩著雪走,不帶走一片雲彩。

  可莉亞呢?要帶她走嗎?

  格沃夫摸了摸懷裡揣著的半塊麥餅,那是莉亞今早塞給他的,還帶著蜂蜜的甜。

  他搖了搖頭——還是算了。

  現在的鐵砧國國泰民安,雕像把她護得跟眼珠子似的,每天都有熱粥喝,有新衣服穿,沒必要跟著他風餐露宿。

  她跟古魯特不一樣,當年的古魯特是除了跟著他,別無選擇;

  可莉亞有了安穩的家,這裡才是她該待的地方。

  走之前,他去了趟國家寶庫。

  那是間鑿在山腹里的石室,門上刻著鐵砧國的徽章,守庫的士兵見了他,恭敬地行了個禮,推門時,厚重的石門發出「嘎吱」的聲響。

  寶庫里並不像想像中堆滿金銀,反而擺著些稀奇古怪的物件。

  角落裡那口小鍋,正是能無限產粥的寶貝,鍋沿還沾著點米漿;

  牆上掛著的銀線針,線頭垂著半截毛衣,據說只要對著它說「冷了冷了」,就會自動織下去,針腳比最巧的繡娘還勻;

  還有個銅製的暖手爐,永遠燒得旺旺的,卻不會燙著手……

  說不動心那是假的。

  格沃夫拿起那根銀線針,指尖碰到冰涼的針身,心裡閃過個念頭——帶著它,冬天就不用愁毛衣了,甚至也許可以用它織出天羅地網。

  可轉念一想,還有多少人凍得睡不著覺?這針留在鐵砧國,能織出成百上千件棉衣。

  他輕輕把針掛回牆上,像放下了什麼沉甸甸的東西。

  最終,他什麼都沒拿,只有小瓶子默默的跟在身後。

  可就在他們走出宮殿門口時,一個小小的身影突然從石柱後沖了出來,撲進格沃夫懷裡。

  是莉亞,她的金髮跑散了,帽子也丟了,臉上掛著淚珠,棉襖上還沾著草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要跟你走……嗚嗚……你不能丟下我……」

  格沃夫愣住了,旁邊的小瓶子也露出邪惡的笑容。

  他想推開她,說「這裡才是你的家」,可看著她通紅的眼睛,那句狠心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明明昨天還在跟雕像學詩歌,怎麼就知道他們要走?

  旁邊的守衛見了,想上來勸,卻被格沃夫擺手攔住。

  他幫莉亞理了理亂發,聲音軟了些

  「跟著我,可沒有熱粥喝。」

  莉亞使勁搖頭,眼淚掉得更凶

  「我不怕……我不想待在這裡,我想跟你走……」

  格沃夫嘆了口氣,行吧,就當收集一個童話世界的女主角就是了。

  遠處,得知消息的人們趕來了,雕像也來了,銀甲在陽光下泛著光。

  他們沒有上前阻攔,只是站在雪地里,望著宮殿門口的身影。

  那些曾想強行擁戴他做國王的念頭,此刻都化作了無聲的目送。

  後來,鐵砧國的人們還是做了個決定——在新鑄的國璽上,刻下了格沃夫的名字,規定那個戴著寬檐帽的勇者,就是新鐵砧國的第一任國王。

  而此刻,格沃夫牽著莉亞的手,身後跟著不時發出刺耳笑聲的小瓶子,正踩著城外的積雪往外走。

  莉亞的哭聲漸漸停了,開始嘰嘰喳喳問東問西,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終究還是沒能悄悄離開,還多了個小尾巴。

  格沃夫低頭看了眼莉亞凍得通紅的鼻尖,無奈的搖了搖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