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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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檐歸連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扶乘霧的胳膊,嘴裡小聲勸著:「師父,您就聽晏大夫的吧。酒和肉,怎麼也不如身子要緊。您想想……」

  「十來年不喝酒不吃肉,那跟坐牢有什麼分別?」乘霧把手一擺,花白的鬍子氣得直抖,「你這孩子不懂。為師活了七十多年,就這麼點嗜好。酒也不能喝,肉也不能吃,那這十來年活著還有個什麼滋味?不干,說什麼也不干。」

  檐歸不知所措,拿眼睛去瞟白未晞,又瞟緋瑤,盼著她們誰能站出來說句話。

  「師父。」

  這一聲不高,甚至有些低,可乘霧的背脊卻微微一僵。

  他轉過身去,看見聞澈站在那裡。她空濛濛的眼睛朝著他的方向,眼眶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她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乘霧張了張嘴,方才那些理直氣壯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了。他看著這個自己親手抱回來、一口米糊一口米糊餵大的小姑娘,看著她紅著眼眶站在那裡,心裡那點倔脾氣像被針扎了一下,癟了。

  半晌,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從胸腔深處嘆上來,嘆得又長又沉。過了幾息後,他才悶聲悶氣地擠出一句:「行,聽大夫的。」

  檐歸鬆了一口氣。

  晏疏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神色不動,等乘霧重新坐穩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補了一句:「道長,並非一直不讓吃。用藥期間,酒和葷腥絕對不能沾,否則藥效不達。但停藥間歇的時候,可以適當吃喝一些,不過量便好。」

  乘霧猛地抬起頭,眼睛肉眼可見地亮了幾分:「這話當真?」

  「當真。」

  「那你早說啊!」乘霧一拍大腿,臉上那股子生無可戀的勁瞬間去了大半,嗓門又亮堂起來,「用藥期間不能吃,停藥的時候能吃……那也不是天天喝藥,還是有好日子的。你早說清楚,老道我至於急眼嗎?」

  晏疏搖了搖頭,低下頭繼續寫方子。緋瑤靠在廊柱上,看著乘霧這副轉眼就晴了的模樣,輕輕笑了一聲。

  接著,她忽然想起件事,從廊柱上直起身來:「差點忘了。聞澈的眼睛,晏大夫也有法子。」

  「什麼?!」

  乘霧正拍著大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猛地轉過頭去看緋瑤,聲音都劈了岔:「什麼?!有法子?怎麼個法子?澈兒以後能看到了?」

  檐歸也激動得上前兩步,聲音發著抖,連說話都不利索了:「真、真的能治?」

  晏疏點了點頭,放下手裡的筆,沒有賣關子,語氣平實:「不能痊癒。但若尋到一味藥引,能讓聞姑娘看見模糊的光景。」

  乘霧轉過頭,看著聞澈那雙空洞洞的眼睛,花白的眉毛底下,自己的眼睛忽然有些潮。

  「好。」他連說了幾個「好」,聲音一個比一個沉,「好好好。模糊的也行,能看到人影也行,哪怕是一點。」

  檐歸低著頭,肩膀微微聳了一下。

  廊下的聞澈卻笑了起來,她朝著乘霧的方向,輕輕說了句:「師父,我們都會好的。」

  「會的,一定會的!」乘霧粗聲粗氣地回了一句。

  小九蹲在廂房門口,遠遠聽著院子裡的動靜。

  他為聞澈感到高興。聽到聞澈的眼睛有法子治的時候,他咧開嘴笑了起來,覺得晏大夫真是有本事的人。

  能給乘霧道長調養身子,說能再活十來年。能給聞澈治眼睛,從虛無看到模糊的光。那他師父的腿呢?師父的腿,是不是也能有希望?

  他想著想著,便想到了方才師父對晏大夫說的話。現下的高興勁,一下子涼了半截。

  小九靠在門板上,把後腦勺抵著粗糙的木門,仰頭看著廊檐下的椽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得想個法子,好好勸勸師父。

  院子裡,白未晞走上前,在石桌對面站定。她看了一眼正在收拾脈枕的晏疏,開口問道:「診金多少?所需藥材,可有單子?」

  晏疏把脈枕放進藥箱,抬起頭來,笑了一笑。

  那笑容很淺,帶著幾分隨性:「不急。現下用的藥材我這裡都有,先把道長的身子調理上。至於診金……」他想了想,「有成效之後再說。」

  「對了,」乘霧在旁邊坐不住了,伸著脖子插進來一句話,「你剛才說澈兒的還差一味藥,是什麼藥?」

  「空青。」白未晞說,「我去找。」


  乘霧不知道空青是什麼,但既然女娃娃說了她去找,那就沒問題了。

  而此時,白未晞把自己那隻竹筐提了過來。

  竹筐看著普普通通,藤條編的,邊角磨得發亮,提過來擱在石桌上時,卻發出了一聲沉沉的悶響,顯然分量不輕。

  她把竹筐往晏疏面前一放:「你自己選,當作診金。」

  晏疏低頭看了一眼竹筐,然後他整個人就愣住了。

  筐子裡放著一堆白花花的銀鋌,少說也有二三十錠。銀鋌旁邊散落著五六塊黃澄澄的金餅,成色極好,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

  角落裡塞著幾本邊角泛黃的古舊醫書,書脊上的線都快磨斷了。還有幾個粗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有一個袋子的口子鬆了,露出裡頭幾塊黑褐色的藥材,氣味沉厚。

  晏疏的目光在筐子裡停了足足五六息。

  他伸出手,先把那幾本醫書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

  他捧著醫書,翻了兩頁,手指在泛黃的書頁上輕輕摩挲,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晏疏整個人完全陷進去了,嘴裡喃喃地念著什麼,連旁邊乘霧伸長了脖子在看熱鬧都渾然不覺。

  乘霧來了興致,繞了半步,走到晏疏正對面,把臉湊近了些。晏疏正翻到一處,忽然皺起眉,手指在頁腳上一個模糊的藥名上輕輕摩擦,嘴裡含混地念叨了一句什麼。

  乘霧抿著嘴,慢慢伸出右手,五指併攏,在晏疏面前從左到右晃了三晃。 那手掌離晏疏的臉不過半尺,晃過去又晃回來。

  可晏疏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手指仍舊停在那個藥名上,眉頭鎖得更緊,嘴裡念叨的聲音大了一點點,乘霧總算聽清了。

  他說的是:「不對……這味藥的分量,對……也可行……」

  乘霧站在旁邊,看著晏疏沉浸的樣子,捋著鬍子哈哈笑了起來。他抬手拍了拍檐歸的肩膀,嗓音洪亮:「走,老四,咱們去灶房弄飯。」

  檐歸被拍得一個趔趄,揉了揉肩膀,笑著應了一聲,跟著乘霧往灶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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