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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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擺在了庭院裡。檐歸把兩張木桌拼在一起,擺滿了碗碟。筍乾燉肉、清炒山菌、一尾剛從溪里捕上來的魚,還有幾碟乘霧從罈子里撈出來的醃菜。

  暮色從山門外漫進來,廊下的燈籠點起來了,碗筷碰撞的聲音和飯菜的熱氣攪在一起,整座道觀都浸在一股踏實的暖意里。

  小九從廂房那邊跑過來,腳步有些拖沓。他在石桌前站定,抬起頭,朝乘霧說道:「道長,我師父說不吃了。讓、讓大家先吃。」他說完沒有立刻坐下,手指摳著桌沿,臉上帶著幾分不自在。

  乘霧正往桌上擺筷子,聞言手上動作停了停,往廂房的方向望了一眼。

  「你們先吃。」他把筷子擱在桌上,便轉身往蒼叟所在的廂房走去。

  廂房裡沒有點燈。暮色從窗欞透進來,灰濛濛的,只看得清靠牆的榻上坐著個人影。

  蒼叟坐在榻邊,竹竿靠在床頭,脊背佝僂著,垂著頭。

  乘霧推門進來,也不急著開口。他摸索著在蒼叟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兩個人就那麼沉默地坐了好一陣。

  「老哥,」乘霧出了聲,「到底怎麼了?你跟晏家那個老爺子,有什麼過不去的坎,跟我說說。」

  蒼叟沒有回答,他仍舊低著頭。

  乘霧等了片刻,又道:「你不說,我可自己瞎琢磨了。你一見面就問人家祖父死了沒有,這怨氣可不是三五年攢得出來的。」

  又是長久的沉默。久到乘霧以為今晚什麼都問不出來,正準備起身去給蒼叟留碗飯時,蒼叟開口了。

  「五十三年了,那時候是龍德二年。」他的聲音很沉,比平時悶了許多,「那時候,還沒有蒼叟,只有李清寂。」

  乘霧沒有說話,只是安靜的聽著。他知道,今晚這道門,終於開了。

  ……

  龍德二年,秋。

  吳越國四明山的秋霧總裹著茶芽的清苦,二十二歲的李清寂再睜眼時,鼻端先撞進這股味道,而後便是椎心刺骨的疼。

  從肩骨到腰肋,再到右腿,每一寸都像被鈍石碾過,稍一動,便扯得五臟六腑都翻攪。

  他是江湖裡最輕狂的劍客,一柄青鋒在手,從江北打到江南,贏過的場次記不清了,輸過的只有兩次,現在是三次了。

  這次是與浙東成名劍客論劍時一招之差,被對方震飛掌心劍,緊接著一腳踹下懸崖。崖下是嶙峋亂石,他落地時右腿先磕在石棱上,脆響入耳,便知腿廢了。

  「你醒啦?」

  脆生生的女聲傳來。李清寂偏頭,看見個姑娘,手裡端著個粗陶碗,碗裡是熬得發褐的草藥。

  她是趙喜妹,四明山裡的採茶女,清晨入山采秋茶,在崖底石縫裡撿回了他這條半條命。

  喜妹手腳麻利,把草藥碗湊到他唇邊,語氣爽利:「別亂動,你渾身是傷,右腿斷了,我找山里老郎中來接骨,可他說要想徹底治好,得去越州找晏清晏大夫。」

  李清寂閉了閉眼,滿心都是戰敗的屈辱與不甘。他是劍不離身的人,如今劍丟了,腿斷了,連坐起來都難,成了個廢人。

  可喜妹從不多問他的過往,只每日採茶歸來,便守在山寮里照顧他:采新鮮的山菌煮羹,用乾淨的布巾擦他的傷口,給他找了根結實的竹竿可以撐地挪動。

  她性子活泛,總愛跟他說山裡的趣事,說到興起時,眼睛彎成月牙,指尖還會比劃採茶的動作,指尖帶著薄繭,是常年握竹籃、摘茶芽磨出來的。

  李清寂的心,就在這日復一日的茶煙與笑語裡,慢慢軟了。

  他從前眼裡只有劍,只有勝負,從未見過這樣乾淨溫暖的姑娘。她不懂江湖恩怨,不知劍客榮光,只知悉心照顧一個撿來的陌生人,把山野間的溫柔,全捧到了他面前。

  他看著她蹲在灶前添柴,心裡便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念想:等腿好了,便和喜妹在一起,再也不碰江湖的刀光劍影。

  半個月後,喜妹帶著賣茶得來的錢,牽著他往山外走。

  四明山到越州的路不好走,她一路扶著他,怕他摔著,怕他累著,餓了便掏出自帶的炊餅,渴了便尋山溪舀水,他們走的很慢。

  「清寂哥,晏大夫可好了,醫術高,人又溫和,我們山民摔了胳膊腿兒的都去找他,你這腿,一定能治好的。」 喜妹邊走邊說,語氣里滿是對那位大夫的信賴。

  李清寂點點頭,目光落在她扶著自己胳膊的手上,心裡甜絲絲的,只盼著這條路能再長些,再長些。


  喜妹帶著李清寂找到晏清的藥鋪時,晏清正坐在案前碾藥。他同李清寂年歲相仿,著一襲青布長衫,眉目溫潤,指尖纖長。

  「晏大夫。」 喜妹上前見禮,臉頰微微泛紅,語氣都軟了幾分,「這是我撿來的公子,腿斷了,身上還有別的傷,勞煩您診治。」

  晏清抬眼,看向拄著竹竿、面色蒼白卻難掩英氣的李清寂,溫和頷首:「先進來坐下吧。」

  他診治時極細心,摸骨、敷藥、包紮,動作輕柔,還耐心跟李清寂說恢復的法子,語氣平和,沒有半分醫者的倨傲。

  李清寂常年與江湖武人打交道,見慣了刀光劍影的冷硬,頭一次遇見這樣溫文爾雅的人,心裡先生出幾分好感。

  養傷的日子,李清寂便住在藥鋪後院。晏清待他很好,每日除了診治,便陪他說話,聊越州的風土,聊草藥的習性,偶爾也聽他說幾句江湖軼事,聽到驚險處,晏清會微微皺眉,說一句「刀劍無眼,你還是要小心為上。」

  喜妹也留在了這裡,每日洗衣做飯,熬藥送水。

  一日,晏清陪他在院子裡曬太陽,李清寂看著院外喜妹采來的野菊,終究忍不住,紅了耳根:「晏兄,我有一事相告。」

  「清寂但說無妨。」 晏清放下手裡的醫書,溫和看著他。

  「我對喜妹有意,」 李清寂聲音低沉,帶著赤誠與忐忑,「等我腿好了,我想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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