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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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秋後的日頭還帶著灼人的熱,村西頭的荒地上卻已聚起了不少人。

  林茂背著手在空地上轉了三圈,腳下的黃土被踩出串串深窩,最後他用腳圈出兩大塊地:「東邊這塊給村塾,西邊挨著的給張大夫,兩處房子一般模樣,都蓋三間茅草土坯房。」

  他手裡的煙杆往地上一點,:「今秋雨水少,正好打土坯。願意乾的來找我報名,一天十八文,不管飯!爭取霜降前讓娃子們進新塾堂,讓張大夫祖孫住安穩。」

  村民們聞言都應和著,除了家裡實在沒有壯勞力或者走不開的,其他都報了名。這邊剛登記好人數,那邊便開始行動了。

  此時日頭已經爬得老高,曬得地上發燙。打土坯的場子先支了起來。黏土被翻曬得鬆散,混著鍘碎的稻草,潑上溪水後,十幾個漢子光腳踩進去,泥漿沒到腳踝,咯吱咯吱地碾。

  石生脫了短褂,古銅色的脊樑上淌著汗,踩得最賣力,泥漿濺得滿臉都是。狗子年紀輕,專管往模子裡裝泥,他臂力小,裝到第三模就直喘氣。

  ……

  村西頭的夯土聲震得窗紙發顫時,白未晞正背著竹籃筐往外邊走,「肉乾見底了。」白未晞拽了拽腰間的年輪「晚些就回。」

  「注意安全,別太晚!」柳月娘叮囑道。

  白未晞應了一聲,戴上斗笠大步向外走去。

  她穿過村口時,正撞見林茂舉著木槌喊號子。土坯場上的漢子們赤膊踩泥,泥漿濺得滿臉都是,夯地基的號子聲撞在山壁上,滾出一串嗡嗡的回音。

  後山的密林里腐葉下的蘑菇泛著白胖的肚皮。白未晞踩著厚厚的松針,帶起細碎的聲響。忽然,她在一片榛子林前停住,地上有串新鮮的爪印,三瓣形的,沾著未乾的泥。

  順著爪印往坡下走,灌木叢里傳來窸窣響動。

  白未晞矮身躲在樹後。逆光里,一隻灰毛野兔正蹲在樹根下啃榛子,圓滾滾的身子隨著咀嚼一顛一顛,耳朵尖警惕地豎著,忽然猛地抬頭,紅通通的眼睛直勾勾撞上她的視線。

  白未晞腰間的鞭子疾甩而出,直接將野兔卷回到了手邊。

  綁好放到背簍後,她的目光掃向榛子樹後。那裡的茅草被碾出條淺溝,溝盡頭是個碗口大的洞,洞口散落著幾撮灰毛。

  白未晞往洞裡探了探,指尖剛碰到毛茸茸的東西,裡面就發出一片細碎的騷動,伴著幼兔細弱的呼吸。

  她又折了根柔韌的青藤,在洞前編了個漏斗形的活套,套口恰好能容幼兔鑽出。做完這些,她提著母兔往林子深處走。

  落日時,背簍里已多了兩隻山雞,羽毛在陽光下泛著金綠的光澤。

  返回榛子林時,活套里果然套住了只半大的幼兔,正四腳亂蹬,而洞口又探出三顆毛茸茸的小腦袋,紅眼睛濕漉漉的。

  白未晞剛要伸手去摘活套,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坡上的蕨類叢里,有團紅影一閃。

  是那個人參娃娃。

  它頂著兩片翠綠的葉子,小身子藏在蕨類植物後面,只露出顆圓腦袋,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手裡的幼兔。

  那眼神里沒有了上次的怯生生,反倒帶著點說不清的銳利,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獸,一瞬的凶光閃過,又飛快換上那副無害的憨態,甚至還朝她晃了晃葉子。

  白未晞的動作頓了頓,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繼續解活套。

  坡上的人參娃娃往前挪了挪,葉子蹭過蕨類的葉片,發出沙沙的輕響。

  它的眼睛始終黏在那幾隻幼兔身上,剛才那瞬間的敵意像錯覺般消失無蹤,只剩下純粹的好奇,仿佛只是個看熱鬧的孩童。

  白未晞將四隻幼兔都裝進背簍,轉身時,人參娃娃還在原地盯著她。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腳步。

  直到走出很遠,她才隱約聽見身後傳來窸窣的響動,像是有什么小東西跟了過來,卻在她回頭的瞬間,消失在濃密的灌木叢里,只留下一片晃動的草葉,和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參須的清苦氣息。

  半個月後。

  秋陽曬得新夯的土坯房泛出淺金色,村西頭的兩處院子終於落了成。

  柳月娘站在自家院門口忍不住深吸了口氣,這半個月來,她咳嗽的越來越少。胸口那股悶脹感也散了,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未晞姐,快來!趙先生說辰時開課呢!」杜雲雀扎著紅頭繩,拽著林青竹從土路上跑過,辮子梢的銀鈴叮噹作響。


  白未晞正幫柳月娘收晾曬的乾菜,聞言直起身。

  新蓋的村塾就在張仲遠家斜對面,三間土坯房連在一起,茅草屋頂壓得平平整整,門楣上掛著塊褪了色的「啟蒙」木匾,是趙閒庭從家裡里拿過來的以前他爺爺寫的。

  「張愈之呢?」白未晞邊走邊問。

  「他不來!」林青竹答道。張仲遠祖孫還在她家住著沒有搬,住所不比村塾,置辦的東西要多一些。

  「他不放心他爺爺,想等的張大夫好利索了再去上學。」杜雲雀接話,隨即補充道,「小愈之啟蒙過了,比咱們都厲害!」

  白未晞點了點頭, 三人往村塾走去。剛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吵吵嚷嚷,十六個孩子擠在一間房裡,正圍著趙先生分筆墨紙硯。外邊也被村民們圍了個水泄不通,第一天開課,都好奇得緊。

  趙閒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正在給孩子們發筆墨紙硯。

  村里人已經知道這些是白未晞捐的,此時看到她臉上皆帶著感激之情。

  「都排好隊!」林茂背著手在屋裡轉,「七歲的鎖頭站最前,大丫跟緊了,家寶別推人!」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找座位。教室兩邊靠牆擺著四排長凳,是用樹幹鋸成的,凳面磨得發亮。中間是拼在一起的舊門板,全當課桌,腿是用土坯墊起來的,高低不一。

  鎖頭穿著件露肘的短褂,搶到最前排的位置,手裡攥著新分到的毛筆,在麻紙上亂塗,墨點濺得滿臉都是。

  大丫扎著羊角辮,怯生生地坐在第二排,把硯台小心翼翼地擺好,生怕碰壞了。

  杜雲雀和林青竹挨著坐,兩人頭湊在一起,偷偷聞著墨錠的香味,眼睛彎彎的。王家寶仗著身量高,搶了個靠窗的位置,正用手指摳著硯台邊緣的石屑。

  白未晞走到最後排的空位坐下。她身形纖細,穿著件麻衣布衫,坐在一群半大孩子中間,眼睛掃過桌上的筆墨紙硯時,帶著點審視的認真。

  「都靜一靜!」趙先生拿起本線裝的《千字文》,書頁泛黃髮脆,他打開第一頁,看了看四周,此刻面對十六個娃和滿窗的腦袋,耳朵紅得像秋柿子:「叔伯嬸子們放心,我……我先讀一段,大家聽聽聲兒。」

  他清了清嗓子,拿起那本泛黃的書卷,念得抑揚頓挫:「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聲音在土坯房裡盪開,娃們聽得發愣,鎖頭嘴裡的飴糖粘住了舌頭,杜雲雀的眼睛瞪得溜圓,窗外的大人們也跟著靜下來。

  趙閒庭念完一段,合上書卷:「這是開篇幾句,咱今日先學頭四個字。」他拿起松煙墨,在硯台里磨出稠黑的墨汁,轉身在石板上寫下第一個字,「天——」

  「天——」娃們跟著喊,聲音七零八落。狗子把「天」念成了「顛」,被他娘在窗外擰了把胳膊,疼得齜牙咧嘴。大丫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杜雲雀卻脆生生的,尾音帶著點顫。

  趙閒庭耐心教了三遍,又寫下「地」字。他正指著石板講解「地是腳下土」,眼角瞥見最後排的白未晞。她坐得筆直,手裡的毛筆沒蘸墨,只盯著石板,像在琢磨什麼。

  「未晞也跟著念呀。」趙閒庭笑著招呼。

  白未晞抬眼,思緒回攏,應了聲「地」。

  窗外的大人們漸漸少了。大丫娘劉雨要回家做飯,臨走時扒著窗欞叮囑女兒:「記牢點,晚上教娘認這『地』字。」

  狗子娘嘆著氣往棉花地走,心裡盤算著讓兒子多念幾遍,自己說不定也能記個一兩句。

  趙閒庭教完「玄」和「黃」,見娃們學得七七八八,忽然想考考他們:「方才我念的第一段,誰還記得一兩個字?」

  杜雲雀把手舉得老高,站起來卻只記得「天地玄黃」和「宇宙洪荒」,臉頓時紅了。

  就在這時,最後排傳來清冷的聲音: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

  一字不差,連趙閒庭念時那點抑揚頓挫的調子都有。

  屋裡屋外瞬間靜了,窗外還沒走的林茂和路鳴對視一眼,都停住了腳步。

  「你……你全記住了?」趙閒庭驚得聲音都變了調,他不過念了一遍,這姑娘竟像刻在腦子裡似的。

  白未晞點頭。趙閒庭又念了段「閏余成歲,律呂調陽。雲騰致雨,露結為霜」,念完盯著白未晞。

  她眼皮都沒抬,照樣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仿佛那些字長了腿,自己鑽進了她腦子裡。

  其實白未晞很早就意識到她能記得自己從亂葬崗「醒來」後的所有事,遇到的每個人說過的每句話她都記得住。只要她看到聽到的就會自動存入腦海一樣。

  接下來的時辰,趙閒庭教得越髮帶勁。他教娃們用手指在桌上劃字,狗子劃得太用力,把老門板劃出淺痕。大丫劃得慢,卻一筆一划不肯錯。杜雲雀和林青竹湊在一起,你教我我教你,墨汁蹭了滿臉。

  陽光透過窗欞,在地上投下影子,那影子裡,仿佛藏著青溪村往後的日子,一字一句,慢慢鋪陳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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