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年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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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敦豪的寥寥數語,宛若投入古井的石子,在神秘女子深潭般的眼眸中激起了難以察覺的漣漪。她緩緩闔上雙目,纖長如玉的指尖在冰涼的石桌上輕叩。

  每一次叩擊的脆響,都仿佛直接敲打在祖孫二人的神魂深處,引得院中那株百年鐵樺無風自動,葉片沙沙作響,竟與那叩擊聲形成了奇異的韻律共鳴。

  「青蒼……」

  當這兩個古老而沉重的字眼從女子唇間輕吐而出時,李敦豪手中緊握的青瓷茶盞突然「咔」的一聲脆響,一道細密的裂痕如閃電般迸開!蛛網般的紋路瞬間蔓延,琥珀色的茶湯順著老人微微顫抖的指節滑落,在石桌上洇開幾朵淒迷的茶痕。

  「前輩竟……竟知曉『青蒼界』?」李敦豪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礫摩擦,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這個深埋在他血脈記憶最底層、連家族傳承秘典都諱莫如深的古界稱謂,竟被一個外人如此輕易地道破。

  神秘女子倏然起身,月光色的紗袍漾起水波般流動的靈光。她指尖隨意拂過石桌,李牧歌汗水浸濕的桌面瞬間凝結出一層繁複的霜花紋路。

  「承諾的功法與靈木,十日內自會送到。」她的聲音陡然變得柔和如三月春風,卻讓祖孫二人瞬間寒毛倒豎,如墜冰窟,「記住,你尚有八年光陰。生死……在你自己!」

  最後一個字音尚在院中清泠迴蕩,她的身影已如被山風吹散的晨霧,倏然消散無蹤。唯有幾片鐵樺葉,兀自在方才她佇立之處打著旋兒,無聲地證明著那並非幻夢一場。

  李敦豪凝望著那片空寂,眼底暗流洶湧,最終被他強行壓下,歸於深沉的平靜。

  李牧歌這才驚覺,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肌膚上。他那雙「青玄幽瞳」此刻灼痛難當——方才那女子周身無形逸散的靈力洪流,在他這雙特殊靈瞳的窺視下,竟如同直視九天之上的烈陽!少年的雙腿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連帶身下的石桌都發出細微的嗡鳴。

  「祖父…」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嘶啞,「那位前輩所說的功法……」

  李敦豪枯瘦的手指緩緩摩挲著茶盞上的裂痕,目光晦暗如深不見底的寒潭。良久,一聲悠長的嘆息才從老人喉間溢出:「兩年前,我僥倖築基功成,血脈隨之徹底覺醒,激發了體內潛藏的『乙木靈體』。」

  他指尖忽然迸出一縷充滿生機的青光,石桌縫隙間,幾株翠綠欲滴的嫩芽瞬間破石而出,「這本是家族幸事,卻未曾想……恰好驚動了途經此地的前輩。」

  「那位前輩是覬覦祖父的靈體?」李牧歌心頭一緊,脫口問道。

  「啪!」

  一記不輕不重的巴掌落在少年後腦。李敦豪哭笑不得:「休得胡言亂語!是那位前輩的道侶…」老人聲音陡然壓低,同時一道無形的隔音結界悄然布下,「……不知何故,僅餘元嬰之軀,急需木系靈體本源之力滋養療傷。而『乙木靈體』,恰好是世間最適合治療的頂級靈體之一。」

  「元…元嬰?!」李牧歌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修真之路漫漫無涯,雲嵐山脈僅有的三位金丹修士便已是威壓四方的巨擘,元嬰大能更是只存在於縹緲傳說之中!

  哪怕他覺醒血脈,得獲「青玄幽瞳」,自視不凡,也僅敢奢望金丹之境,何曾想過今日竟與一位元嬰境的存在如此近距離接觸?

  回想起方才自己的冒失舉動,一股冰冷的後怕瞬間攫住了他,怪不得方才如坐針氈,寒氣徹骨,原來真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這一刻,他無比篤定,那位前輩必是正道巨擘無疑。

  李敦豪繼續道:「我不過初入築基,縱有『乙木靈體』,於元嬰所需而言,也不過是杯水車薪。但短時間內,那位前輩也難以尋獲更佳靈體,於是…才有了這份十年之約的轉圜餘地。」

  「十年之約…」李牧歌攥緊了手中的茶杯,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對,十年後,我將以靈體本源之力,為那位前輩的道侶孕養元嬰。」老人緩緩起身,負手而立,目光投向遠方,「既然此劫避無可避,不如藉此為家族謀一份立身之本!」

  他眼中精光一閃,「這兩年,借新晉築基之勢,白樺陳家與狂風趙家俯首稱臣,成為我李氏附庸。他們每年需上繳兩成靈資產出。只要他們族中一日不出築基,便翻不起大浪。」

  「但八年之後…」少年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你大伯鍊氣八層,四靈根且未覺醒血脈,築基希望渺茫;你父親醉心於靈植之道,修行荒廢;你七叔雖有機緣達至鍊氣八層,卻受困於四靈根資質,築基也是渺茫。」李敦豪的目光陡然變得灼熱,緊緊鎖住李牧歌,「所幸,天佑我李氏!你們這一輩天資卓絕,尤以牧煌、你,還有牧逸三人為最!」


  老人枯瘦卻有力的手掌重重按在少年肩頭,傳遞著千鈞重擔:「那位前輩的出現,看似劫難,或許……正是我青木李氏崛起的莫大契機!」

  李牧歌在祖父熾熱如炬的目光下微微顫慄。他下意識地想閃躲那沉重的期許,卻又於心不忍。他不知自己能否扛起這份重擔,但此時此刻,唯有他,必須接下!

  「那您……」李牧歌喉頭哽咽,話語凝滯。

  「哈哈哈!」

  李敦豪突然背過身去,仰天發出一陣豪邁長笑,笑聲在寂靜的庭院中迴蕩:「以我這一身靈體,換取家族復興之機,值了!老夫區區四靈根之資,能得窺築基門徑,領略此境風光,更能為子孫後代謀得一份立族根基,已是蒼天垂憐,造化莫大!」笑聲中帶著看破生死的灑脫,然而那眼底深處,終究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黯然。

  院中的鐵樺樹仿佛感應到老人的心緒,無風而動,葉片簌簌作響,如低語應和。

  李牧歌怔怔地望著祖父那挺拔如松、卻又仿佛承載著萬鈞之重的背影,喉頭髮緊,眼眶陣陣發熱。

  李敦豪轉過身,寬厚的手掌再次拍了拍孫兒的肩膀,語氣刻意輕快起來:「莫作此等兒女情態。那位前輩既已允諾功法與靈木,必是稀世珍寶。你當勤勉修行,莫要辜負了家族厚望,也莫要……辜負了這來之不易的機緣。」

  李牧歌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山間清冷的靈氣與胸中翻騰的激越一同壓下。他重重地點頭,月光灑落,勾勒出他年輕面龐上堅毅的輪廓。那雙「青玄幽瞳」深處,仿佛有星火被點燃,倔強地閃爍。

  「孫兒明白了。」他的聲音低沉,卻蘊含著磐石般的堅定,「這八年,我必當竭盡全力,不留餘力!」

  李敦豪的笑聲漸漸沉澱,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複雜的嘆息。老人負手獨立,衣袍在山風中獵獵飄蕩,身影挺拔如院中那株歷經無數風霜雨雪的鐵樺古樹。

  「至於牧煌…」他指尖無意識地輕撫著腰間溫潤的玉佩,那瑩瑩靈光映照著他眉宇間深刻的溝壑,「送他入宗門,於家族、於他自身,皆是上上之選。」

  「我李氏如今看似風光,實則根基淺薄,猶如新發於硎。在那些傳承數百年的築基家族眼中,我們不過如這石桌上的瓷杯,比之頑石,稍硬幾分罷了。」

  「一月之後,便是雲嵐劍宗十年一度的收徒大典。屆時,我會親自攜牧煌高調入宗。劍宗內我已打點妥當,一位築基後期的長老已允諾收他為親傳弟子。

  以牧煌的金火雙靈根之資,必能在宗門大放異彩,引各方矚目。即便八年之後我離去,有牧煌在劍宗為倚靠,那些覬覦之徒,也需掂量再三,不敢輕易妄動。」

  「牧煌入得雲嵐劍宗,以他的資質,築基之境已是板上釘釘。宗門底蘊之深厚,資源之豐沛,遠非我小小李家可比。」

  李牧歌緩緩點頭。對大哥李牧煌而言,進入雲嵐劍宗確是最光明的坦途,留在家族反而會束縛其翱翔之翼。劍宗資源雖豐,競爭亦如烈火烹油,遠非族內可比,大哥的天賦,或許可以在其中爭得一席之地。

  「我明白該怎麼做了,祖父!」李牧歌聲音鏗鏘,擲地有聲。

  李敦豪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欣慰:「好!我相信你!去吧,不必再陪我這老頭子了。牧逸那幾個小傢伙,怕是早已等得心焦了。待你突破之後,再來見我。」

  李牧歌恭敬地深施一禮,不再多言。轉身離開鐵樺院後,他步履如風,徑直朝著後山那片幽深蒼翠的竹林疾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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