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門第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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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承翰垂首不敢辯駁,肩膀微微發抖。秦禾旺望著兒子難堪模樣,心底終究軟了幾分,放緩了語氣:「你在此靜候罰跪,待我處理完瑣事,再來同你算帳。」

  當天夜裡,一家人齊齊一起吃飯,堂屋裡擺了滿滿一桌,陳氏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只有秦承翰還跪在一旁,秦承淵吃了幾口,放下筷子,偷偷看了秦禾旺一眼,低聲說了一句:「大伯,讓承翰哥起來吃飯吧,他跪了好幾個時辰了。」

  秦禾旺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那個影子,又看了一眼滿桌子的人,終於放下酒杯:「起來吧,吃飯。」

  秦承翰這才著頭坐在最末的位置上,臉上還帶著紅印,悶聲扒飯,不敢抬頭看任何人。

  吃過飯,秦禾旺將秦浩然的安排轉告雙親:「爹、娘,文茵已為承翰,承淵盤算好了婚事。只是承翰眼下尚無功名,談親之事還需我回京看看。但承淵的親事是王士禎家姑娘,乃是浩然同年,打算等他今年赴京會試時,便把這門親事敲定下來。」

  兩個年輕人一聽就都愣住了。

  秦承淵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秦承翰更是差點被一口飯嗆到,兩人對視一眼,眼底滿是苦悶。

  但誰也沒敢開口反對。秦承淵想張口反對,但又不知如何開口,秦承翰則悶悶地「哦」了一聲,再次把臉埋進了飯碗裡。

  次日,秦守業在自家院中置下一席家酒,專程邀來秦禾旺與數位族老相聚。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秦禾旺端起酒杯看向秦守業,語氣懇切:

  「守業叔,晚輩說句實心話。族中如今諸事纏身,田產、訴訟、各房交涉,樁樁都系在您一人身上。這當口若換了主事之人,外人難免生心,族內也易起紛爭。您在族中威信擺在那裡,只消再坐鎮兩年,待局面安穩了,便是功德一件。」

  在座族老紛紛點頭,都說禾旺所言不虛。

  秦守業端著酒杯沒急著喝,眼底透出幾分思量。

  很快便領會了秦浩然的用意,這是借秦禾旺的口,替自己穩住這張椅子。

  兒子捅了婁子,按族規他這族長本是坐不穩的,可如今秦浩然遞了梯子,族老們又點了頭,他便有了從容退步的餘地。

  抬手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第三日,秦禾旺專程登門,拜訪姐夫李松瑤與妹夫周彥清。二人皆是至親,此前若不是二人提早察知內情、及時攔阻,秦氏全族恐怕早已一步步落入圈套,基業被人蠶食殆盡。

  三人關起門來說了好一陣話,出來時李松瑤的臉色鬆快了許多,拍著秦禾旺的肩膀說了句「放心」。

  商議完,秦禾旺獨自往後院走去。

  一眼便看見秦嘉樹獨坐於院角,整個人失了往日精氣神,兀自枯坐著。

  聽見推門動靜,秦嘉樹茫然抬首,看清來人是秦禾旺後,身形微微一僵,愣在原地。轉瞬之間,又匆匆低下頭,手足侷促,不知該如何開口相對,只餘下滿心無措與羞慚。

  秦禾旺見狀,輕聲開口:「嘉樹,浩然讓我給你帶話。你是叔爺一脈的至親血脈,同根相連,他不會丟下你不管。」

  聽聞此言,秦嘉樹帶著愧意低聲道:「禾旺哥…是我對不住浩然。」

  「別想太多了,好好收拾妥當行李,屆時隨我一同動身,先去京師,在去應天安頓新的生計。」

  十月中旬,秦禾旺辦完了所有的事,準備啟程返回應天。

  臨行前的那個傍晚,秦禾旺把秦承翰和秦承淵叫到了院子裡。

  開口道:「承淵,你如今已是堂堂孝廉,躋身士林,與尋常布衣士子早已天差地別。

  尋常人家結親,只求性情相投,安穩度日即可。可你不同,你是撫台大人嫡子,是未來必將入朝為官的讀書人,你的婚事從來不是簡單的兒女私情,關乎秦家門戶興衰,你日後仕途進退,半分任性不得。」

  秦承淵聞言輕聲辯駁,語氣帶著少年人固有的純粹:「大伯,侄兒始終以為,婚姻之道貴在品性相投,心意相知。門第高低、家世貧富皆是身外浮華,不該成為嫁娶的桎梏。」

  秦禾旺微微搖頭,低嘆一聲:「你飽讀聖賢詩書,知禮明義,卻終究未經宦海浮沉,把這仕宦世道想得太過簡單。世人道朱門對朱門、竹門對竹門,看似是世俗勢利,實則是百年士林規矩,朝堂立身的鐵律。」

  「何為門當戶對?從來不是攀比富貴權勢。


  其一,姻親便是朝堂奧援。你父總督江南海防、主持開海新政,朝野樹敵無數,新舊勢力交鋒不休,日後你步入仕途,難免捲入朝堂博弈,遭遇攻訐排擠。

  一樁世家姻親,便是你無聲的靠山,危難之時有人周旋,困厄之際有人幫扶。

  其二,宗族相依,進退有憑。仕宦為官從不是孤身獨行,同等門第之家禮法相通、人脈相融,遇事可互為助力、守望相濟。

  若是家世懸殊,姻親無根無勢,不僅難有半分助力,反倒容易成為旁人攻訐的把柄,拖累你一身功名。

  其三,內宅安寧,方能安心仕途。世家女子自幼浸淫禮教,熟諳仕宦規矩,眼界格局、持家本事皆與官家門戶適配,成婚之後可打理內宅、教養子弟,無家務內耗之憂。

  若是寒門小戶女子,家風迥異、眼界懸殊,日後內宅生隙、禮數相悖,便是無窮隱患,徒分你治學從政的心神。」

  秦禾旺語氣漸沉:「你如今少年得志,心有丘壑,信奉情義為本。可朝堂之中,私情最是廉價,門第人脈、宗族根基才是立身長久的底氣。你若憑一時心意草率聯姻寒門,看似順遂本心,實則自斷仕途助力。」

  秦承淵默然僵立,一時語塞,無從辯駁。

  自幼讀聖賢書,所學所言皆是修身立德、本心至上,他始終篤定,君子結親重德不重勢、重情不重門。可大伯半生掌理撫台府務,閱盡世態人情、朝堂利弊,所言無一虛言,皆是顛撲不破的現實。

  晚風拂過,攪亂了他素來澄澈篤定的心境。

  忽然茫然,自己堅守的情義本心,純粹良緣,在森嚴的門第規制、冰冷的仕途利弊面前,竟如此渺小、如此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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